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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戚问我退休金,我说7000,没想到第二天就收到了5个借钱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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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第五个了。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钻过来,穿过听筒,带着一股子黏糊糊的热气,缠在我的耳朵上。我捏着那只老式的黑色座机话筒,指节都有些发白。窗外,夕阳正把最后一点余晖涂抹在对面楼房的墙壁上,那颜色像极了放久了的橘子皮,干瘪,又带着点说不出的萧索。

“我说卫民哥,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电话那头,是我那个八竿子才能打着的表侄高明,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刻意挤出来的悲切。

我没吱声,嘴里发干,像是含了一口沙子。茶几上的那杯茉莉花茶已经彻底凉了,几片茶叶无力地沉在杯底,像是一些被遗忘的心事。老伴赵静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却一声比一声沉重,像是在给我敲着警钟。

从昨天下午到今天傍晚,我的世界像是被捅了一个马蜂窝。而捅破这个窝的,不过是我在饭桌上随口说出的一句话,一个数字。

七千。

就这么个数字,像块磁铁,把我这辈子积攒下来的所有亲戚情分都吸了过来,露出的却是底下冷冰冰的、带着算计的铁。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心里头也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这日子,咋就过成了这个样子?

01

事情得从前天说起。

那天是老伴赵静的亲弟弟,我那小舅子赵永强乔迁新居,在城东新开的一家叫“福满楼”的馆子里摆了两桌。都是自家人,没请外人,气氛就显得格外热络。

包厢里暖气开得足,熏得人脸上红扑扑的。酒过三巡,话匣子就都打开了,天南地北地扯。男人们聊着国家大事,女人们说着家长里短,孩子们则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笑闹声、碰杯声、划拳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熬得正浓的八宝粥,热闹又实在。

我这辈子不好烟酒,就爱喝口热茶。手里端着茶杯,看着满屋子的笑脸,心里头也挺熨帖。干了一辈子钳工,从学徒熬到退休,手上磨出的茧子比老树皮还厚。如今退下来,拿着退休金,女儿李倩也工作稳定,总算是能歇口气了。

“哎,我说姐夫,”说话的是我那出了五服的表弟刘春来,他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凑过来,“听说你退了?厂里给的待遇不错吧?现在一个月能拿多少啊?”

刘春来这人,在亲戚里是出了名的“包打听”,谁家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耳朵。他嗓门大,这么一嚷,半个桌子的人都静了下来,齐刷刷地朝我看来。

我这人,平日里最不爱显摆。可那天,或许是包厢里的气氛太热烈,或许是几杯黄酒下了肚,心里那点压抑了一辈子的虚荣心,像地里被春雨浇透了的笋尖,悄没声地冒了出来。我干了一辈子,兢兢业业,从没出过一次差错,带出来的徒弟好几个都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我凭本事吃饭,拿这份退休金,拿得心安理得。

我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些:“没多少,就……七千出头。”

我说的是实话。作为厂里为数不多的八级钳工,技术津贴加上工龄,我这退休金在老同事里算是高的。

话音刚落,包厢里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两秒。那十几双眼睛里,羡慕、惊讶、嫉妒,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罩在了中间。

“嚯!七千多!”刘春来夸张地叫了一声,一拍大腿,“姐夫,你这可比我们这些上班的挣得都多啊!这下可享福了!”

“是啊是啊,卫民哥这辈子值了!”

“老李这手艺,就值这个价!”

一时间,奉承的话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也压不住脸上的燥热。我瞥了一眼身边的赵静,她正低着头,用筷子尖一下下地戳着碗里的米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arle的担忧。

当时的我,还沉浸在那种被人高看的满足感里,完全没读懂老伴眼神里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自己辛苦了一辈子,总算在亲戚面前扬眉吐气了一回。就像我手里那把跟了我三十多年的老锉刀,虽然旧了,但分量还在,锋芒依旧。

那顿饭的后半场,我成了绝对的中心。敬酒的,套近乎的,络绎不绝。我被那股子虚浮的热闹捧着,晕晕乎乎的,直到散席才回过神来。回家的路上,晚风一吹,酒醒了大半。赵静一路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在我身边。

“咋了?不高兴?”我问她。

她叹了口气,说:“老李,你就不该说那个数。”

“有啥不能说的?我凭本事挣的,又不是偷的抢的。”我有点不服气。

“人心隔肚皮。”她摇摇头,没再多说。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她这句话的分量。我以为,亲戚之间,不过是图个热闹,多句嘴罢了。我万万没想到,那句无心之言,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念,会一圈圈地荡开,最后变成滔天巨浪,朝我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扑过来。

02

第二天一大早,风暴就来了。

第一个电话是小舅子赵永强打来的。他刚搬了新家,按理说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电话一接通,他先是热情洋溢地问候了一圈,感谢我们昨天去捧场,说得那叫一个亲热。

我心里还挺受用,笑着跟他客套。聊了十来分钟家常,他话锋一转,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

“姐夫,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自家人,有啥不能讲的?”我大大咧咧地说。

“唉,还不是为了我家那小子。你看他年纪也不小了,谈了个对象,人家姑娘非要在市区买房才肯结婚。我们这不刚换了房子,把老底都掏空了,首付还差那么一截……”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试探,“姐夫,你看你现在手头也宽裕,能不能……先挪个十万给我们周转周转?等我们缓过来了,马上就还你。”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马蜂蜇了一下。昨天饭桌上的热闹劲儿还没过,今天就真刀真枪地来了。十万,对我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我和赵静攒了一辈子的钱,除了给女儿备着一份,剩下的就是我俩的养老钱、看病钱,轻易动不得。

我拿着电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这个……永强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这退休金听着多,可开销也大。你嫂子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倩倩那边……”我支支吾吾地找着借口。

“姐夫,我还能坑你不成?就凭我跟你的关系,你放心!”赵永强似乎没听出我的为难,反而更急切了,“就当我借的,给你打借条,算利息都行!你可就这么一个外甥,他这辈子的大事,你当姨夫的,能不拉一把?”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亲情、道义,全压了上来。我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浑身难受。

“我……我跟你嫂子商量商量。”我只能用缓兵之计。

“行,那我等你好消息啊,姐夫!”他高高兴兴地挂了电话。

我放下听筒,手心里全是汗。赵静从卧室里走出来,脸色铁青:“是永强吧?借钱?”

我点了点头,没敢看她的眼睛。

“我就知道!”她一拍大腿,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你看看,你看看你那张嘴!这下好了,捅了马蜂窝了!这钱要是借了,以后就是个无底洞!要是不借,我这个姐姐以后还怎么回娘家?”

我理亏,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又烦又乱,像一团缠住了的线头,怎么也理不清。

还没等我喘口气,第二个电话又来了。这次是刘春来,那个饭桌上挑起话头的表弟。他倒没绕弯子,开门见山,说他看中了一个项目,跟朋友合伙开个农家乐,万事俱备,就差五万块钱的启动资金。

“姐夫,你那七千块的退休金,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钱生钱。我给你算股份,年底分红,保证比你存银行利息高!”他把这笔买卖说得天花乱坠。

我一听就知道不靠谱。刘春来这人,眼高手低,干啥啥不成,前几年开饭馆、搞养殖,赔了个底朝天。把钱借给他,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我硬着头皮拒绝了:“春来啊,我对做生意一窍不通,这钱还是算了。我这都是养老钱,不敢乱动。”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就冷了下来:“行啊,姐夫,真是人老了,心也硬了。我当你是亲戚才想着带你发财,你不领情就算了。”说完,“啪”的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我心里五味杂陈。这才一个上午,亲情就变了味。那七千块的退休金,仿佛不再是我的劳动果实,而成了一块唐僧肉,谁都想上来咬一口。

02

接下来的两个电话,一个比一个离谱。

一个是远房堂嫂打来的,说是孙子要上个什么国际双语幼儿园,一年学费三万,想让我“赞助”一下。另一个是早些年走动很少的表妹,哭哭啼啼地说老公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让我无论如何帮衬两万块钱救急。

我一个个地应付过去,心力交瘁。每挂一个电话,心就凉一截。这些人,平日里逢年过节连个问候短信都没有,现在倒是一个个都冒了出来,亲热得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他们嘴里说着各种各样的难处,眼睛里却都只盯着我那点退休金。

到了傍晚,第五个电话响起时,我甚至都有点麻木了。是表侄高明,就是开头那个。他父亲,也就是我表哥,早年间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过我,给我送过半袋子红薯,让我和赵静度过了那个青黄不接的冬天。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高明说他媳妇生了二胎,想换个大点的房子,也是差首付。他要的更多,张口就是十五万。

“卫民大伯,我爸常说,您是最重情义的人。当年我们家帮您那点,不值一提,但情分在。现在我遇到坎了,您可得拉我一把啊。”高明的话,像一把软刀子,一下下戳在我的心窝上。

人情债,最是难还。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我仿佛看到了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摸过滚烫的铁件,握过冰冷的卡尺,能把一根铁棒打磨得分毫不差。可现在,我却觉得它什么也抓不住。

赵静端了一碗热汤面出来,放到我面前,叹了口气:“别抽了,伤身体。先吃点东西吧。”

我看着碗里那卧着的荷包蛋,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声音沙哑地问她。

“错不在你,错在人心。”赵静坐在我对面,轻轻地说,“老李,这钱,咱们一分都不能借。不是我们无情,是咱们借不起。我们的钱,是留着给自己养老,给倩倩应急的。你今天借了高明,明天赵永强那边怎么说?刘春来他们又怎么想?这个口子一开,咱们往后的日子就别想安生了。”

道理我都懂,可心里那道坎,怎么也过不去。尤其是高明,他提起了我表哥,提起了那半袋子红薯。那份恩情,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在地上,像撒了一层霜。我仿佛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孤岛,被亲情的潮水包围着,随时都可能被吞没。

03

第二天,我谁的电话也没等,一大早就出了门。我没告诉赵静要去哪,只是说出去走走,透透气。

我坐上那趟慢悠悠的公交车,一直坐到了终点站。那里,是我工作了一辈子的红星机械厂。

厂子早就改制了,原来的大门换成了气派的电动伸缩门,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都是些我不认识的新公司。只有墙上那几个斑驳的红色大字——“红星机械厂”,还在风雨中顽强地挺立着,像一个不屈的老兵。

我绕到厂区后面,那里还有几排没拆的老车间。我凭着记忆,走到了我当年待过的钳工车间。车间的门锁着,上面结了厚厚一层蜘蛛网。我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那些我熟悉得像自己身体一部分的机床、台虎钳,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冰冷的水泥地。

阳光从破损的屋顶上照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无数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幽灵。我仿佛还能闻到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机油味,听到锉刀划过金属的“唰唰”声,还有老师傅们爽朗的笑骂声。

我就是在这里,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满手老茧的老师傅。我的师父,是个脾气火爆但技术顶尖的山东大汉,他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用工具,而是怎么做人。

“卫民,”他拍着我的肩膀,声音洪亮得像打雷,“咱们干钳工的,手上活儿要精,心里头更要正!一锉一锯,都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做出来的零件,小到一个螺丝,大到一个轴承,都关系到机器的命,关系到用机器的人的命!差一丝一毫,就是天大的事!”

师父的话,我记了一辈子。我带徒弟的时候,也是这么教他们的。我带的最后一个徒弟叫周平,是个脑子活络、肯吃苦的农村娃。那时候,很多年轻人都不愿意干这又脏又累的活儿了,宁愿去流水线上拧螺丝,也比这来钱快。只有周平,踏踏实实地跟着我学,一学就是八年。

我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从最基础的划线、锯割,到复杂的刮研、配磨,每一步都让他反复练习。我告诉他,我们这行,靠的不是聪明,是水滴石穿的功夫。手上没磨出几层茧子,心里没装着那份敬畏,就出不了好活儿。

周平出师后,没在厂里待多久。赶上厂子效益不好,他辞职南下,自己开了个小小的模具加工厂。刚开始很难,但他凭着从我这里学到的扎实手艺和那股子实在劲儿,硬是把厂子做了起来,现在听说生意还不错。

我站在这废弃的车间外,心里百感交集。这个地方,承载了我大半生的荣辱和汗水。我在这里,用双手创造价值,赢得了尊重。我的那份退休金,就是这些汗水浇灌出来的果实。它不仅仅是钱,更是我一辈子辛劳的证明,是我作为一个劳动者的尊严。

可现在,这份尊严,却成了别人眼里的肥肉。他们看不到我手上的老茧,看不到我熬过的无数个不眠之셔,只看到了那一个冷冰冰的数字。

一阵冷风吹来,我打了个哆嗦。我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被废弃的车间,曾经充满了力量和温度,如今却只剩下空旷和凄凉。那些曾经围绕着我的亲情,也像那些被搬走的机器一样,不知去了何方。

04

在老厂区转了一上午,心里那股烦闷不但没消散,反而越积越厚。中午,我随便在路边小店吃了一碗面,准备回家。刚走到公交站台,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李师傅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但很沉稳的男声。

“我是,你哪位?”

“师傅,是我啊,周平!”

我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周平?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师傅,我前两天回了趟老家,听我爸说您退休了。这不,刚忙完手头的活儿,就想着给您打个电话问候一下。您身体还好吧?”周平的声音里满是关切。

“好,好着呢。”我鼻子有点发酸。这么多人打电话给我,只有他,是真心实意来问候我的。

“那就好。师傅,我下午正好要去市里办点事,顺路去看看您和师娘?”

“行啊,你来吧,我正好在家。”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挂了电话,我心里的阴霾仿佛被阳光驱散了一些。我急匆匆地赶回家,把周平要来的事跟赵静一说,她也挺高兴,立马就张罗着要去买菜。

“这孩子,有心了。”她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念叨着。

下午三点多,周平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上了门。几年不见,他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穿着一身得体的夹克,显得很精神,但眉眼间那股子朴实和恭敬一点没变。

一进门,他就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师傅、师娘”,把东西放下。赵静嗔怪他太客气,他嘿嘿地笑着,露出一口白牙,还是当年那个腼腆的农村娃模样。

我们坐在沙发上喝茶聊天。周平说了说他这几年的经历,从最初的举步维艰,到后来靠着过硬的技术和信誉,慢慢打开了市场。他说,他一直记着我当年教他的话,做生意就像做零件,不能有半点虚假,质量是根本。

“多亏了师傅您当年打下的底子,”他诚恳地说,“现在很多厂子图快,用数控机床,但很多精密的模具,最后那一道‘刮研’的功夫,还是得靠手感。我这手艺,在南方那边还挺吃香的。好多老师傅都干不动了,年轻人又学不来,我这倒成了稀罕物。”

听着他的话,我心里很是欣慰。我这门手艺,总算没有失传。

聊着聊着,赵静把话题引到了退休金上。她也是憋了两天,想找个人说说。她把这两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跟周平讲了一遍。

周平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理解和心疼。

“师傅,”他缓缓开口,“这事儿,您别往心里去。不是您的错。”

他给我续上茶,继续说道:“我刚创业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事。赚了点钱,家里亲戚都找上门来。借了,有去无回,还落不下好;不借,就说我为富不仁,忘了本。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人情啊,就像一碗水,你得端平了。可有些人,他不是来跟你讲情分的,他是来凿你这碗底的。”

他这话说得糙,但理却一点不糙。我跟赵静对视一眼,都觉得他说到我们心坎里去了。

“那你说,师傅这事,该怎么办?”赵静急切地问。

周平想了想,说:“师娘,我觉得,这钱,一分都不能借。但拒绝的方式,得讲究点。尤其是像高明哥那样,以前对您家有过恩情的,不能硬邦邦地顶回去,不然真伤了情分。”

他看着我,认真地说:“师傅,您最大的财富,不是那七千块钱的退休金,是您这身手艺,是您这一辈子的名声。您得让他们明白,您值得尊重的,是您这个人,而不是您口袋里的钱。”

周平的一番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心里那把生了锈的锁。是啊,我李卫民,一辈子凭手艺吃饭,靠的是真本事,不是靠施舍。我为什么要因为这点钱,就让自己陷入这种两难的境地,被人拿捏,被人算计?

我的腰杆,一下子就挺直了。

05

送走周平后,我和赵静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在滴答作响,像是在为我们的思绪打着节拍。

“老李,你打算怎么办?”赵静先开了口。

我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我想好了。这钱,不借。但这个‘不’字,我要说得明明白白,说得他们心服口服。”

我拿起电话,第一个就打给了高明。这是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也是我心里最过不去的一道坎。

电话接通,高明的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子期盼。

“喂,卫民大伯,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高明啊,你的事,大伯听了也很着急。你说的没错,当年你爸对我们家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记着。那半袋子红薯,不是粮食,是救命的恩。”

电话那头沉默了,他可能没想到我会先提这个。

我接着说:“但是,高明,一码归一码。我这七千块的退休金,听着是不少,可这是我和你大娘后半辈子的依靠。我们年纪大了,指不定哪天就得进医院,那地方花钱跟流水一样。这笔钱,是我俩的‘保命钱’,我不敢动。”

“可是大伯……”

我没让他说下去,继续道:“钱,我不能借给你。但是,你遇到的困难,只要我能帮上忙的,我绝不推辞。你不是想换房子吗?我听说你现在在一家机械厂当车间主管,对吧?我认识一些老朋友,现在都在搞设备维修和改造,很有门路。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问问,看有没有更好的发展机会。凭你的技术和经验,收入肯定能再上一个台阶。靠自己本事挣来的钱,买的房子,住着才踏实,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有拒绝,也有实实在在的提议。我把道理摆在明面上,也把人情做到了位。

高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我能想象到他此刻复杂的表情。

最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大伯,您说得对。是我想岔了,光想着走捷E,忘了脚踏实地。您别生气,我……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接着,我又打给了小舅子赵永强。对他,我的语气就直接得多了。

“永强,你外甥买房的事,我和你姐商量了。钱,我们实在拿不出来。倩倩还没结婚,我们得给她留着。你当哥哥的,也得为妹妹想想。你们刚换了大房子,手头紧是暂时的,日子总会越过越好。但亲戚之间,最好别有金钱往来,伤感情。”

赵永强在那头支吾了半天,最后也只能悻悻地说了句“知道了”。

至于刘春来和其他几个,我直接发了条短信,内容大同小异,核心意思就是养老钱,不动,请谅解。我知道这样会得罪人,但长痛不如短痛。有些人情,既然已经变了味,那就没必要再费力去维持了。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浑身都轻松了。就像一个钳工,面对一堆乱麻似的铁屑,终于用一把合适的工具,把它们清理得干干净净。

06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电话清静了,心也清静了。

我和赵静每天去公园散散步,去菜市场买买菜,过着最平凡的退休生活。那些借钱的亲戚,果然大部分都跟我疏远了。刘春来在亲戚群里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说我“有钱了就六亲不认”,我也没去辩解。懂我的人,无需解释;不懂我的人,解释也无用。

小舅子赵永强那边,赵静回去过一趟。弟媳妇的脸色的确不好看,但赵永强没再提借钱的事。亲情虽然淡了点,但总算没撕破脸。

让我意外的是高明。

过了一个多月,他竟然提着水果上门来看我了。他一进门,就给我鞠了一躬。

“卫民大伯,我得谢谢您。”他一脸诚恳,“上次您点醒了我,我回去想了很久。后来您托老朋友帮我联系的那家外资企业,我去面试了,人家看中我的现场管理经验,已经录用我了。待遇比以前翻了快一番,虽然辛苦点,但我干得有劲!”

他说,房子的事先放一放,他想凭自己的努力,堂堂正正地给媳aho买个家。

“大伯,这是我第一个月的工资,给您和婶子买的。”他把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连忙推了回去:“胡闹!你的钱自己留着,好好过日子。你能想明白这个道理,比给我什么都强。”

那天,我留高明在家吃了饭。我们爷俩喝了点酒,聊了很多。我把我当钳工时的一些经验和感悟讲给他听,他听得特别认真。我看到他眼里闪着光,那是一种对技术、对劳动发自内心的尊重。

我忽然觉得,我这辈子最宝贵的财富,或许并不是那七千块的退休金,也不是那些冰冷的零件,而是这种精神上的传承。我把师父教给我的东西,传给了周平,现在,似乎又在高明身上看到了影子。

这种感觉,比拿到多少钱都让我感到富足。

0G

转眼又是一年春天。

女儿李倩带回了她的男朋友,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小伙子,是名软件工程师。两人感情很好,已经在计划结婚了。

看着女儿脸上洋溢的幸福笑容,我和赵静心里都乐开了花。我们把早就为她准备好的那笔钱拿了出来,支持他们在市里付了首付。

签购房合同那天,李倩抱着我,眼睛红红的:“爸,谢谢您。要不是您当初守住了这笔钱,我……”

我拍了拍她的背,笑着说:“傻孩子,爸这点家底,不给你们给谁?只要你们日子过得好,爸就心满意足了。”

那一刻,我无比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家人的理解和幸福,才是生活的基石。任何时候,都不能因为外界的纷扰,而动摇了这个根本。

周平的工厂越做越大,偶尔还会打电话来,向我请教一些技术上的难题。他说,现在机器越来越先进,但有些最根本的原理和手上的功夫,永远都替代不了。

我听着,心里暖洋洋的。我知道,我这把老锉刀,虽然已经从工作岗位上退了下来,但它在我的人生中,留下的印记,永远不会生锈。

傍晚,我和赵静在小区的花园里散步。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有邻居和我打招呼,笑着问:“李师傅,退休生活不错吧?”

我笑着点点头:“挺好,踏实。”

是啊,踏实。这两个字,对于一个奋斗了一辈子的普通人来说,就是最好的褒奖。我的退休金是七千,但我的生活,我的精神世界,远比这个数字要富有的多。那场由一句话引发的风波,像一阵风,吹走了我身边一些虚假的枝叶,却也让我更看清了,哪些才是真正值得我去珍惜和守护的。

我握紧了老伴的手,她的手心温暖而粗糙。我们一起走过了半个多世纪的风风雨雨,未来的路,我们还要这样,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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