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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大学后,爸妈给我买三居室;我刚进家门,就看见一女孩穿着我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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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崭新的黄铜钥匙,在我手心里攥出了汗。推开门前,我深吸了一口气,想把这十六楼的新鲜空气,连同我未来四年的大学梦,一并吸进肺里。可门轴转动的轻响过后,飘出来的不是新家应有的油漆和木料味儿,而是一股温吞的,带着陌生香气的饭菜味。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晕里,一个纤瘦的背影正站在电视机前,微微踮着脚,似乎在擦拭屏幕。她穿着一身粉色的珊瑚绒睡衣,那款式,那颜色,我一眼就认出来,是我妈上个月特意为我挑的,说新家要有新气象,连睡衣都得是新的。女孩的头发很长,乌黑地披在肩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下敲在我的耳膜上。我爸妈正坐在沙发上,我爸赵国梁埋头抽着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我妈孙玉华则显得局促不安,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神躲闪,不敢看我,也不敢看那个女孩。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两荤两素,热气腾腾。显然,他们刚刚吃过,或者,正准备等我回来一起吃。可那多出来的一副碗筷,像一根刺,扎得我眼睛生疼。

我像一尊雕塑,僵在玄关,脚上崭新的运动鞋,仿佛踩在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上。行李箱的拉杆冰冷地硌着我的手心,提醒我这不是一场荒诞的梦。

“爸,妈,”我的嗓子干得像撒哈拉沙漠,每个字都磨着声带,“她是谁?”

01

两个月前,我的人生是另一番光景。

红色的录取通知书被我爸用一个崭新的相框裱了起来,端端正正地挂在老屋客厅最显眼的位置。那是一所南方的重点大学,也是我们这个小县城里,那年唯一一个考上的。街坊邻居、亲戚朋友的道贺声,像夏日午后的蝉鸣,聒噪,却也让人心里甜丝丝的。

我爸赵国梁,是个干了一辈子木工活的手艺人。他话不多,表达喜悦的方式,就是那几天里,手里的烟没断过,嘴角那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意,比刨花机刨出来的木纹还要深刻。他逢人就说:“我儿子,赵明诚,有出息了!”那语气里的骄傲,能把老屋的房顶给掀了。

我妈孙玉华,则把这份喜悦揉进了柴米油盐里。那段时间,我家的伙食标准直线飙升,顿顿有肉,还变着花样给我炖汤。她总是一边给我夹菜,一边念叨:“多吃点,上大学要跑那么远,身子骨得结实。到了那边,可没人这么疼你了。”

我们家住在县城的老旧家属院,两室一厅,五十来个平方,一住就是二十年。我的房间,是客厅隔出来的一个小单间,没有窗户,夏天闷热,冬天阴冷。一张书桌,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就塞得满满当当。我从小到大,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有一个带窗户的,属于自己的房间。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个周末,我爸妈把我叫到桌前,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开家庭重要会议。我爸把一个存折本推到我面前,我妈在旁边补充道:“明诚,这几年我和你爸省吃俭用,给你攒了点钱。本来是想给你当学费和生活费的。”

我心里一热,正想说学费可以申请助学贷款,生活费我能自己打工挣。

我爸却摆了摆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那张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你妈的意思是,这钱,我们合计了一下,加上这些年我接私活攒的,够在你上大学的那个城市,付个首付了。”

我愣住了,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爸,你说什么?买房?”

“对,买房。”我爸的语气斩钉截铁,“你考上大学,是给老赵家争光的大事。我们做父母的,不能让你在外面受委屈。有个自己的窝,你读书也安心。再说了,那是个大城市,以后房价肯定还得涨,早买早踏实。”

我妈在一旁连连点头:“我和你爸都商量好了,买个三居室。你一间,我们老两口去看你的时候有地方住,留一间当书房,或者以后……以后你成家了,也宽敞。”

那一刻,巨大的惊喜和感动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知道,为了这笔首付,我这对普通的工薪阶层父母,几乎是掏空了半辈子的积蓄。我爸常年跟木料粉尘打交道,落下了一身毛病,咳嗽起来惊天动地;我妈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一双手布满了细密的口子。他们把一分一毫从牙缝里省下来,就为了给我铺一条看起来更平坦的路。

我眼眶发热,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月,成了我们家最忙碌也最快乐的时光。我爸妈请了年假,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硬座火车,去了我即将就读的城市。他们每天顶着烈日,跟着中介一家家地看房,通过视频电话,兴奋地给我展示每一个小区的环境,每一套房子的户型。

最终,他们定下了一套位于大学城附近的三居室,一百二十平,南北通透,带一个不大不小的阳台。虽然是二手房,但前房主保养得很好,装修也雅致。我爸在视频里,用他那双粗糙的手抚摸着客厅的木地板,赞不含糊地对我说:“明诚,这地板是好料子,实打实的橡木,踩上去心里都踏实。”

我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发自内心的满足。那套房子,不仅仅是钢筋水泥的结合体,它承载了一个工匠父亲对品质的认可,更承载了一个家庭对未来的全部期许。

我开始疯狂地想象未来的生活。我要把最大的那间朝南的房间当卧室,阳光可以洒满整个屋子。我要在阳台上种满花草,再放一把摇椅。书房里要有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书柜,装满我喜欢的书。我甚至连墙纸的颜色,窗帘的款式,都悄悄在心里规划了无数遍。

开学前,爸妈提前过去办好了所有的手续,又忙着添置家具家电。我妈在电话里兴高采烈地告诉我,她给我买了我最喜欢的格子床单,还有一套新的珊瑚绒睡衣,粉色的,她说男孩子穿粉色也好看,显得干净。

我笑着说她老土,心里却暖洋洋的。

九月,我终于踏上了去往那座南方城市的火车。我没有让他们来接,我想给他们一个惊喜,也想第一个,以主人的身份,踏进那个属于我的新家。

然而,现实却用一种我始料未及的方式,给了我一个更大的“惊喜”。那个穿着我睡衣的陌生女孩,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锁住了我所有关于未来的美好想象。

02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电视里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

那个女孩似乎也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她停下擦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她的脸很小,皮肤是一种缺少日晒的苍白,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采,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看到我时,她的眼神掠过一丝惊慌,随即又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的情绪。她攥着手里的抹布,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明诚,回来啦。”我妈孙玉华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快,快进来,站门口干嘛。累了吧?先洗把脸,马上就能吃饭了。”

她走过来,想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我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死死地盯着那个女孩,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我再问一遍,她是谁?”

我爸赵国梁掐灭了手里的烟,重重地咳嗽了两声,那声音像是从肺腑深处撕扯出来的。他站起来,高大的身躯在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吃饭的时候再说。”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不容置喙。

那个女孩似乎被我爸的声音吓到了,身体微微一缩,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叔叔,阿姨,我……我吃过了,我先进去了。”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扇门,正是我为自己规划的,阳光最好的主卧。

我的心,随着那声关门声,也“砰”的一声,沉到了谷底。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我妈不停地给我夹菜,嘴里絮叨着:“这是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妈特地给你做的,多吃点,补补身子。”可那肥而不腻的红烧肉,在我嘴里,却像一块浸了油的蜡,难以下咽。

我爸一言不发,只是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的白酒下肚,他的脸膛越来越红,眼神也越来越深沉。

我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现在可以说了吗?”

我妈的筷子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de的是一脸的为难和愁苦。她看了一眼我爸,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她叫李云熹。”我爸终于开口了,他放下酒杯,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是你高叔叔的女儿。”

“高叔叔?”我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这个姓氏,却毫无头绪。我们家的亲戚里,没有姓高的。

“高伟。”我爸吐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是我以前带过的一个徒弟。”

徒弟?我更糊涂了。我爸是个木匠,手艺在县城里是出了名的好,找他拜师学艺的人不少,但他性子孤僻,要求又严,真正能被他称作“徒弟”的,寥寥无几。而且,就算是他徒弟的女儿,又怎么会出现在我们家,穿着我的睡衣,住着我的房间?

“那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追问道,语气里的尖锐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她爸妈……前两年出事,都没了。”我妈接过话头,声音低了下去,“这孩子命苦,一个人拉扯着上高中。今年也考上大学了,就在隔壁的师范学院。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在外面住不安全,我和你爸就寻思着,让她搬过来一起住,大家也好有个照应。”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充满了人道主义的关怀。可我听在耳朵里,却觉得无比的讽刺。

“照应?我们家是慈善堂吗?”我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妈,这房子是谁买的?房本上写的是谁的名字?这是我的家!你们凭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就让一个外人住进来?”

“赵明诚!”我爸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盘子碗都跟着跳了一下。他瞪着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你怎么说话的!什么叫外人?云熹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是什么?她姓李,我姓赵!爸,你别忘了,这房子是用我们家半辈子的积蓄买的!是为了我上大学买的!”我几乎是吼了出来,胸口因为愤怒和委屈而剧烈地起伏着。

我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梦想,都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被击得粉碎。这里不是我的家,更像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爱心驿站。而我,这个名义上的“主人”,却像一个闯入者,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你……”我爸气得嘴唇发抖,指着我的手都在哆嗦。

“国梁,你别生气,明诚他也是刚回来,一时转不过弯。”我妈赶紧站起来,一边给我爸顺气,一边朝我使眼色,“明诚,快给你爸道个歉。这事儿是爸妈没提前跟你说,是我们的不对。但云熹那孩子真的很可怜,你就当可怜可怜她,行不行?”

可怜?我为什么要可怜她?谁又来可怜我?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我最亲近的人,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陌生。他们脸上的愧疚和坚持,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明白,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站起身,拉开椅子,声音冷得像冰:“我累了,去睡觉。”

我没有回我妈给我准备的那个小次卧,而是径直走向了那扇紧闭的主卧门。我抬起手,重重地敲了三下。

门里没有任何动静。

我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怒火,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管你是谁,现在,从我的房间里出来。”

03

门后死一般的寂静。

我的手还悬在半空,敲门的余音仿佛还回荡在走廊里。客厅里,我爸粗重的喘息声和我妈压抑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像两把钝刀子,在我的理智上来回切割。

“赵明诚!你给我回来!”我爸的怒吼在我身后炸响。

我没有理会,只是固执地盯着那扇门板。那扇门,此刻在我眼里,不仅仅是一块木头,它是我个人空间的边界,是我尊严的最后一道防线。我不能退,一旦退了,这个所谓的“家”,就真的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

几秒钟后,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李云熹的脸出现在门缝后,比刚才在灯光下更显苍白。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刺眼的粉色睡衣,只是此刻看起来,那份柔软的布料更像是包裹着一只受惊的刺猬。

她看着我,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眼神里是恐惧,是哀求,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倔强。

“出来。”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她没有动,只是抓着门框的手指更用力了,指节泛白。

我们的对峙,无声却激烈。走廊的感应灯明明灭灭,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一场荒诞的皮影戏。

最终,还是我妈打破了僵局。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明诚,你别这样,你别逼她。算妈求你了,行不行?”

“妈,你让我怎么算?让我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一个陌生人,然后自己去住那个连窗户都没有的储物间吗?”我甩开她的手,情绪有些失控,“你们买房子的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说给我一个最好的环境好好读书!现在呢?现在我像个什么?像个寄人篱下的客人!”

“那不是储物间,那也是卧室……”我妈辩解的声音苍白无力。

“对,那也是卧室。”我冷笑一声,目光转向李云熹,一字一顿地问,“那请问,凭什么她住主卧,我住次卧?”

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直直地插进了这件事情最核心、最不合理的地方。

李云熹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褪得像一张白纸。她低下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我妈也噎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够了!”我爸大步走过来,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和烟草味扑面而来。他站在我和李云熹中间,像一堵墙,将我们隔开。“就这么定了!云熹住大间,你住小间。你是男孩子,受点委屈怎么了?她一个女孩子,父母都没了,我们多照顾一点,不是应该的吗?”

他这番“理直气壮”的话,彻底点燃了我心中最后一把火。

“应该的?爸,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我是你亲儿子!她呢?她是谁?就因为她可怜,我就活该被牺牲吗?这是什么道理?”

“我欠他们家的!”我爸突然咆哮起来,那声音嘶哑而沉痛,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嘶吼。他的眼睛赤红,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痛苦和悔恨。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愣住了,我妈也愣住了。连门后的李云熹,都停止了细微的抽噎。

欠?我们家欠他们家的?

这个字眼像一颗炸弹,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开,将我所有的愤怒、委屈、不解都炸得粉碎,只留下一片茫然的空白。

我爸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脸上的激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他摆了摆手,转身走回客厅,一屁股陷进沙发里,抱着头,不再说话。

我妈看着我爸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擦了擦眼睛,拉着我的手,把我拖到走廊的另一头,压低了声音,近乎哀求地对我说:“明诚,听妈的话,别再问了,也别再闹了。你爸他……他心里苦。我们家,确实对不住云熹。你就当……就当是替爸妈还债,好不好?”

还债。

又是一个沉重得让我无法呼吸的词。

我看着母亲鬓边不知何时生出的白发,看着她哀求的眼神,所有想质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我还能说什么呢?在这个家里,似乎有一个巨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只有我是局外人。他们用“亏欠”和“还债”筑起了一道高墙,把我隔绝在外。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最终,我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那间所谓的小次卧。房间确实很小,除了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窗户开向楼道的内天井,一丝风也透不进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家具和油漆混合的刺鼻味道。

我把行李箱扔在地上,重重地倒在床上。床板很硬,硌得我骨头生疼。

隔壁主卧的门轻轻地关上了。紧接着,我听到了压抑的、细碎的哭声,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在呜咽。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这个我期盼了无数个日夜的新家,在第一晚,就给了我一个最彻底的失眠。我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别人故事的蹩脚演员,台词、角色、剧情,都和我无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待在这个狭小、憋闷的舞台角落里,看着主角们上演一出我看不懂的悲情大戏。

04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中要忙碌得多。繁重的课业,陌生的环境,还有各种社团活动,像海绵一样吸走了我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这对我来说,反而成了一种解脱。我宁愿泡在图书馆里啃那些佶屈聱牙的专业书,也不愿意回到那个所谓的“家”。

那个家,对我来说,已经变成了一个气氛诡异的旅馆。

每天早上我出门时,李云熹已经去上学了。餐桌上会留着一份早餐,通常是白粥、馒头和一小碟咸菜,用一个玻璃罩子罩着,旁边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我妈的字迹:“明诚,记得吃早餐。”我总是视而不见,在路边的摊子上随便买个包子应付了事。

晚上我回去时,他们通常已经吃过了晚饭。李云熹会立刻躲回她的房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我爸依旧是沉默地看电视或者摆弄他的木工工具,我妈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试图找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比如学校的饭菜合不合胃口,老师讲课能不能听懂。

我总是用最简短的词语回答:“还行”,“可以”,“嗯”。

我们三个人,加上一个隐形的李云熹,共同维持着一种脆弱而尴尬的和平。谁也不去触碰那个核心的矛盾,那份语焉不详的“亏欠”,就像房间里的大象,我们都看得见,却都假装它不存在。

然而,有些细节,是无法被忽略的。

我很快发现,这个家里最好的资源,都理所当然地向李云熹倾斜。

她住着最大、采光最好的房间。她的书桌是新买的实木书桌,而我房间里的,是家具城打折处理的贴皮货。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她房间门没关严,里面的灯光透出来,我瞥见她的床上铺着一床崭新的蚕丝被,那是我妈念叨了很久,说要等打折时给我买的。

家里的水果,我妈总是把最大最红的苹果洗干净,放到一个单独的盘子里,轻轻敲敲李云熹的门,递进去。而留给我的,往往是盘子里剩下的,个头小一些的。

这些事情,单拎出来看,都微不足道,甚至显得我有些斤斤计较。但当它们密集地发生时,那种被区别对待的感觉,就像无数根细小的针,一下一下扎在我的心上,不致命,却绵密而持久地疼。

我不是嫉妒她,我只是不明白。凭什么?凭什么我这个亲生儿子,要在一个本该属于我的家里,活得像个二等公民?

矛盾的爆发,是在一个周末。

那天我重感冒,头痛欲裂,浑身发冷,没去上课,在房间里躺了一天。到了晚上,我挣扎着爬起来想找点水喝,刚走出房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

我妈正端着一个砂锅从厨房里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明诚,你起来了?好点没有?饿不饿,妈给你熬了鸡汤。”

我心里一暖,多日来的怨气似乎都消散了一些。我点点头,沙哑着嗓子说:“有点饿。”

“那你等一下,我先给云熹送一碗过去。她这几天准备期中考试,熬得厉害,得好好补补。”我妈说着,盛了满满一大碗,全是鸡腿和鸡翅这种最好的部位,小心翼翼地端着,走向了李云熹的房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刚刚升起的那点暖意,瞬间被一盆冰水浇得干干净净。

原来,这锅鸡汤,根本就不是为我这个病人准备的。我,只是顺便的那个。

等我妈从李云熹房间出来,再给我盛汤时,锅里只剩下些鸡架和零碎的肉。她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一边给我捞肉一边解释:“云熹那孩子,身体弱,得多吃点好的。你别跟她计较,啊?”

我看着碗里漂着几点油花的清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推开碗,站了起来。

“妈,我不想喝了。”

“怎么了?不合胃口吗?”我妈不解地问。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我不想再争吵,不想再质问,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得到的答案都会是“她可怜”,“她身体弱”,“我们欠她的”。在这些理由面前,我所有的感受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不懂事。

我摇了摇头,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我妈在外面叹了口气,低声说:“这孩子,脾气怎么越来越犟了……”

我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感冒带来的寒意和心里的寒意交织在一起,让我瑟瑟发抖。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是他们的亲生儿子。

就在这时,我的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我没作声。

门外传来李云熹细若蚊蚋的声音:“赵……赵明诚,你开一下门。”

我依旧没动。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我给你拿了药。阿姨说你感冒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还……还给你冲了杯蜂蜜水,喝了嗓子会舒服点。”

我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外,是那个占据了我房间,分走了我父母关爱,让我感到无比憋屈的女孩。而此刻,她却在关心我。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糖吗?

我心里五味杂陈,最终还是没有开门,也没有回答。

门外的脚步声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远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时,看到门口的鞋柜上,放着一盒感冒药,旁边还有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蜂蜜水。

我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动它,转身离开了。有些东西,就像这杯凉了的水,再也暖不回来了。

05

我和我爸赵国梁的关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局。

他似乎把我当成了空气,在家的时候,除了吃饭,我们几乎没有任何交流。他不再问我学校里的事,我也懒得跟他说我的烦恼。我们就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被一堵无形的墙隔开。

我爸是个传统意义上的中国式父亲,沉默如山,爱得深沉,却从不宣之于口。从小到大,他对我最严厉,也对我期望最高。他的手艺很好,十里八乡的红木家具,都以能请到他“赵师傅”掌眼为荣。但他从不让我碰他的那些工具,他说:“那是吃饭的手艺,也是受苦的命。你,赵明诚,得走另一条路,读书的路,坐办公室的路。”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而我,也一直以他为傲。他的手,虽然粗糙,却能化腐朽为神奇,能让一块普通的木头,开出花来。我小时候最喜欢待在他的木工房里,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松木和樟木的香气,听着刨子“沙沙”作响,看着木屑像雪花一样飞舞。那是我记忆里最安稳的画面。

可现在,这份安稳被打破了。

一个周六的下午,我妈说家里酱油没了,让我下楼去买。我刚走出单元门,就看到我爸正蹲在楼下的花坛边,和一个男人说话。那个男人看起来比我爸年轻一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满脸愁容。

“赵师傅,您就再帮我说说情吧。我们家那口子,就等着这笔钱救命呢。”男人几乎是在哀求。

我爸递过去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才缓缓说道:“老钱,不是我不帮你。是厂里现在的规矩,就是这样。活干完了,得等甲方验收,验收合格了,款才能批下来。这个流程,谁也绕不过去。”

“可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啊!医院那边催得紧,再不交钱,就要停药了!”男人急得直搓手。

我爸沉默了。他夹着烟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过了很久,他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把烟头在地上摁灭,站起身,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这样吧,”他的声音很沉,“我手头还有点积蓄,是我准备给你嫂子买个新缝纫机的。你先拿去用,五千块,应该能先顶一阵子。”

那个叫老钱的男人愣住了,随即眼眶就红了,激动得语无伦次:“赵师傅,这……这怎么行!我不能要您的钱……”

“拿着!”我爸的语气不容置疑,“谁还没个难处?你嫂子那缝纫机,晚点买也一样。救命要紧。”

说着,他掏出手机,笨拙地操作着转账。

我站在不远处的拐角,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爸,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对自己抠门到极致,却对朋友、对工友仗义疏财的人。他可以为了徒弟的女儿,掏空家底买一套房子;也可以为了一个普通的工友,拿出给老伴准备的买缝纫机的钱。

在他的世界里,情义和良心,似乎比什么都重要。

可为什么,他唯独对我,如此“不公”?

我提着酱油回家,心里乱糟糟的。路过他平时放工具的那个储物间时,我鬼使神使地推开了门。

里面堆满了各种木料和工具,刨子、凿子、墨斗、角尺……整齐地挂在墙上,擦拭得一尘不染。空气中还是那股熟悉的木料香气。在角落里,放着一个半成品的木雕,看轮廓,像是一只展翅的雄鹰。鹰的翅膀线条流畅有力,每一片羽毛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充满了力量感。

我知道,这是他准备送给我的。在我考上大学后,他曾经提过一嘴,说要亲手给我雕个摆件,叫“大鹏展翅”,放在我新家的书桌上。

可现在,这只雄鹰,和我一样,被遗忘在了这个阴暗的角落里。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光滑的木纹。指尖传来的,是我父亲掌心的温度,粗糙,却又无比温厚。

就在这时,我爸走了进来。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不自然。

“你怎么在这?”

“我……路过。”我赶紧缩回手,有些心虚。

他没再说什么,走到那个木雕前,拿起刻刀,继续刚才未完成的工作。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手里的那块木头。

“爸,”我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叫他。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你说的……欠了高叔叔家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个问题,像一根鱼刺,一直卡在我的喉咙里。

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刻刀在他手里,微微地颤抖。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放下刻刀,拿起一块砂纸,轻轻地打磨着鹰的翅膀。

“高伟,”他低声说,像是在对我,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有灵性的木工。我这点手艺,他学了七七八八。我本来想着,等我老了,干不动了,就把我的这摊子,都交给他。”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惋惜。

“他比你大不了几岁,刚出师那会儿,跟你现在一样,眼睛里有光,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他说,他想攒钱,在城里买个大房子,把他老婆孩子都接过来。他说,他闺女叫云熹,名字好听,人也长得俊,像她妈。”

我爸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他只是埋着头,用砂纸一遍又一遍地,机械地打磨着那块木头。

我看到,有东西从他脸上滴下来,落在干燥的木头上,迅速地晕开,变成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是眼泪。

我第一次,看到我无所不能、像山一样坚实的父亲,流眼泪。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那个被我爸妈小心翼翼掩盖起来的秘密,可能比我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06

从那天起,我开始刻意地观察李云熹。

我不再把她当成一个入侵者,一个符号,而是试着把她当成一个具体的人。我发现,这个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的女孩,其实生活得比任何人都要用力。

她几乎是这个家里起得最早的人。天蒙蒙亮,我就能听到她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等我洗漱完,她已经把整个屋子都打扫了一遍,地板拖得锃亮,桌子擦得一尘不染。她会做好简单的早餐,然后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悄无声息地出门。

她的大学生活,似乎比我还要忙碌。除了上课,她还找了两份兼职。一份是在学校食堂帮忙,一份是周末去给小学生做家教。好几次我深夜从图书馆回来,都看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她在台灯下,要么是在做兼职用的备课材料,要么就是在缝补自己的衣服。

她很节俭,节俭到近乎苛刻的地步。她身上穿的,永远是那几件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看不出牌子,但洗得很干净。我妈给她买的新衣服,她总是找各种理由推辞,实在推不掉了,就收起来,压在箱底,一次也没见她穿过。

我们家里的生活费,我妈会定期放在客厅的抽屉里。我注意到,李云熹从来没有从里面拿过一分钱。她甚至会用自己兼职挣来的钱,买一些菜或者日用品回来,悄悄地放在厨房。

她就像一只寄居的蜗牛,小心翼翼地缩在自己的壳里,努力不给这个家增添任何负担,甚至还想方设法地,为这个壳添砖加瓦。

有一次,我妈腰疼的老毛病犯了,躺在床上一天没起来。那天晚上,是李云熹做的饭。三菜一汤,有荤有素,味道竟然出奇的好。她还特地给我妈熬了小米粥,端到床前,一口一口地喂她。

我爸看着这一幕,眼圈红了,转过头去,假装看电视。

而我,心里百感交集。

我开始反思自己。我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父母的付出,心安理得地住着他们用血汗钱买来的房子,却因为自己的房间被“侵占”而怨天尤人。而李云熹,她一无所有,却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回报着这份收留之恩。

我和她之间,到底谁更像这个家的“外人”?

一个周日的下午,我从外面打完球回来,口渴难耐,拉开冰箱想找瓶水喝。冰箱里,放着半个西瓜,用保鲜膜封着,上面插着一把勺子。

我刚拿起勺子,李云熹正好从她房间里出来,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慌乱,小声说:“那个……是我买的,你要吃吗?”

“哦。”我应了一声,心里有点尴尬,正准备把西瓜放回去。

“你吃吧。”她又补了一句,“我……我不太喜欢吃西瓜。”

我看着她,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旧T恤,上面印着一个卡通兔子。她的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我忽然想起,前几天我妈念叨着想吃西瓜,但又嫌贵,没舍得买。

我把西瓜拿出来,放到餐桌上,又从厨房拿了一个碗和一把勺子。我把西瓜最中间,最甜的那一块,用勺子挖出来,放进碗里。然后,我把碗推到她面前。

“一起吃。”我说。

她惊讶地抬起头,看着我,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相信。

“我不……”她下意识地想拒绝。

“坐下。”我的语气不容置疑,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和。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那个下午,我们两个人,第一次像正常人一样,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分享了同一个西瓜。我们没有说话,只有勺子挖西瓜的“沙沙”声。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西瓜清甜的香气。

我第一次发现,这个女孩,其实长得很清秀。她的睫毛很长,低头吃西瓜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她的嘴唇因为吃了西瓜,变得红润起来,不像平时那样苍白。

吃完西瓜,她默默地收拾了桌子,把西瓜皮扔掉,又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谢谢你。”她走到我面前,低着头,轻声说。

“谢什么?”我有些不自在。

“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吃西瓜。”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心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冰山,似乎开始融化了。

虽然我们的话依然不多,但见面时,她会对我点点头,偶尔还会挤出一个生涩的微笑。我也会在路过她打工的食堂时,刻意多看一眼,看到她忙碌的身影,心里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开始尝试着去理解她,理解她的小心翼翼,理解她的沉默寡言。一个在花季失去了双亲,独自一人在世上打拼的女孩,她的内心,该是怎样的荒芜和孤独。

而我的父母,或许正是看到了这份孤独,才会用一种近乎“偏心”的方式,去努力填补她内心的空缺。

只是,那个关于“亏欠”的秘密,依然像一团迷雾,笼罩在这个家里,也笼罩在我的心头。

07

中秋节那天,学校放了一天假。

我妈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买回来大包小包的菜,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天。她说,这是我们一家人,在新家过的第一个中秋节,一定要隆重一点。

她口中的“一家人”,自然也包括了李云熹。

晚饭异常丰盛,桌子中央摆着一只烤得油光锃亮的鸭子,周围簇拥着各种炒菜和凉菜。我爸破天荒地没有喝酒,而是给我们每个人都倒了一杯果汁。

“来,过节了,大家一起走一个。”他举起杯子,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

我和我妈都举起了杯子。李云熹犹豫了一下,也端起了面前的杯子,只是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饭桌上的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和谐。我妈不停地给李云熹夹菜,叮嘱她多吃点。我也主动和她说了几句话,问了问她期中考试的成绩。她小声地回答说,考了全系第一,拿了一等奖学金。

我爸听了,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比我考上大学时还要高兴。他看着李云熹,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欣慰,就像在看自己的亲生女儿。

“好,好啊!给你爸争气了!”他感慨道。

提到“爸爸”两个字,李云熹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她低下头,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又冷了下来。

吃完饭,我妈切了月饼和水果。我们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里热闹的中秋晚会。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进屋里,给所有东西都镀上了一层银边。

万家团圆的时刻,最容易勾起人的愁绪。

我看到李云熹悄悄地擦了擦眼角。我妈也叹了口气,把一瓣柚子递给她,柔声说:“云熹,别难过,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李云熹接过柚子,却没有吃,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地抽动着。

压抑的气氛,像一张网,将我们所有人都网在其中。我再也忍不住了。

“爸,妈,”我站起身,看着他们,鼓足了所有的勇气,“今天过节,我想知道真相。我们家,到底欠了李云熹家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她,甚至……甚至超过了对我?”

我的话音刚落,客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电视里歌舞升平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我妈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她求助似的看向我爸。

李云熹也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似乎我的问题,触碰到了一个最可怕的禁忌。

我爸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会像往常一样,用沉默和呵斥来回避这个问题。

然而,他却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是无尽的悲伤和痛苦。

“明诚,你真的想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我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仿佛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

“那是在三年前,”他缓缓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艰难地挤出来,“那时候,我还在一个私人老板的家具厂里当技术总监。高伟,也就是云熹的爸爸,是我的大徒弟,也是厂里的顶梁柱。”

“那天,我们赶一批出口的订单,一个红木大衣柜。那衣柜用的是整块的老料,非常重,得用吊机才能挪动。就在我们准备把组装好的衣柜吊起来的时候,吊机的钢索……突然断了。”

我爸的声音开始颤抖,他的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当时,我就站在衣柜下面,指挥着走线。我根本没反应过来,眼看着那几百斤重的柜子,就朝着我的头顶砸了下来……”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我爸沉痛的叙述声。我妈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流淌。李云熹更是哭得浑身发抖。

“是高伟,”我爸的声音哽咽了,“是他,在最关键的时候,一把推开了我。他自己……却被压在了下面。”

“等我们手忙脚乱地把衣柜抬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他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跟我说,‘师傅,对不住,活……没干完’。他还说,‘我媳妇身体不好,我闺女……云熹,还在上高中,求您……帮我,照看一下’。”

“我跪在地上,抱着他,我答应他,我发誓,我会把云熹当成我的亲闺女养,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她读完大学,让她有出息……”

说到这里,我爸再也说不下去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儿子和妻子面前,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那哭声,充满了悔恨、痛苦和压抑了三年的愧疚。

我彻底愣住了。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被雷击中。

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父亲为什么总是沉默寡,明白了母亲为什么总是小心翼翼,明白了他们为什么对李云熹有近乎偏执的补偿。

这不是简单的同情,也不是普通的仗义。

这是一条用命换来的承诺。

而我,却因为一间卧室,一套睡衣,一碗鸡汤,跟他们闹了那么久的别扭,给了他们那么多的脸色看。我的那点委屈,在那条逝去的生命面前,显得多么的渺小,多么的可笑,多么的……无耻。

我看着痛哭的父亲,看着流泪的母亲,又看了看已经泣不成声的李云熹。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走过去,蹲在我爸面前,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背,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爸……”我叫了一声,嗓子却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欠他们一句道歉。

不,我欠他们太多太多了。

08

那个中秋节的夜晚,成了我们家一个真正的转折点。

当所有的秘密和伤痛被揭开,压抑已久的坚冰终于在泪水中融化。哭过之后,剩下的,是需要共同面对的沉重现实,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天晚上,谁也没有再睡。我爸给我讲了很多关于高伟叔叔的事。他说高叔叔是他见过最有天赋、最刻苦的徒弟,原本可以有大好的前程。他还说,事故发生后,那个黑心的老板为了逃避责任,只赔了很少一笔钱,就销声匿迹了。高叔叔的妻子,也就是云熹的妈妈,本就体弱多病,受不了这个打击,不到半年也跟着去了。

我爸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有拉着高伟一起从那个小厂子出来单干。他说,如果不是他,高伟就不会死。

“我这条命,是他给的。这个家,也是他换来的。”我爸看着我,眼睛里的红血丝像一张网,“明诚,你明白吗?我们住的不是房子,是人情,是责任。”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了父亲的沉默和母亲的“偏心”。他们不是不爱我,而是用一种更沉重、更伟大的方式,在守护着一份良心和承诺。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我把我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搬到了那间小次卧。我的书,我的衣服,我的电脑。然后,我把主卧,也就是李云熹的房间,仔仔细细地打扫了一遍。我把书桌擦得一尘不染,把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

做完这一切,我敲响了李云熹的门。

她开门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看到我,她有些不知所措。

“对不起。”我看着她,郑重地说道,“为我之前所有的不懂事,向你道歉。”

李云熹愣住了,她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她摇了摇头,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不,你没有错……是我,打扰了你们的生活。”

“不,”我打断了她,“你不是打扰。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是赵明诚,你的哥哥。”

“哥哥”两个字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心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李云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哭了出来。这一次,不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放声的哭泣。那是积攒了多年的委屈、孤独和恐惧的释放。

我妈闻声走过来,看到这一幕,也跟着抹眼泪。她走上前,轻轻地抱住了李云熹,像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女儿。

从那天起,这个家,才真正有了家的样子。

我们之间的称呼变了。我叫她“云熹”,她叫我“哥”。饭桌上不再有尴尬的沉默,我们会聊学校里的趣事,讨论遇到的难题。我会把我的专业书借给她看,她也会在我熬夜写论文的时候,给我端来一杯热牛奶。

我发现,云熹其实是个非常聪明和坚韧的女孩。她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奖学金拿到手软。她依旧去做兼职,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她说,她想早点经济独立,以后可以和我们一起,分担这个家的责任。

周末的时候,我会跟着我爸去他的木工房。我不再抵触他那门“受苦的”手艺,反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爸很高兴,他手把手地教我如何辨认木料,如何使用刨子和凿子。

在他的指导下,我亲手完成了那个“大鹏展翅”的木雕。当最后一遍清漆刷上去,那只雄鹰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时,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我把木雕摆在了客厅最显眼的电视柜上。我爸每次看到,都会露出欣慰的笑容。他说,手艺这东西,传下去的不仅仅是技术,更是一种精神,一种踏踏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事的精神。

而那套房子,在我眼里,也彻底改变了它的意义。

它不再是我个人未来的起点,而是我们四个人共同的港湾。主卧的阳光,次卧的安静,厨房的人间烟火,客厅的欢声笑语,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家”。

我不再计较谁的房间大,谁的房间小。因为我知道,家的大小,从来不是用面积来衡量的。而是用心。当四颗心紧紧地连在一起时,再小的空间,也能装下整个世界。

09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是大一下学期的期末。

我和云熹都投入到紧张的复习中。那段时间,家里的学习氛围异常浓厚。客厅的长餐桌,成了我们俩的临时自习室。我攻克着我的高等数学和编程,她则在背诵着厚厚的教育心理学。

我妈总会在我们学到深夜时,给我们端来切好的水果和热好的牛奶。她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眼神里满是满足。我爸则会把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台灯擦得锃亮,给我们换上最亮的灯泡,他说,读书费眼睛,灯光一定要好。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为一个复杂的算法挠头,云熹忽然推过来一张草稿纸。

“哥,你试试这个思路。”她小声说。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纸上是几行清晰的逻辑推导,虽然用的是文科生的表达方式,但核心思想却一针见血,瞬间点醒了我。

“行啊你,李云熹同学,还懂编程?”我惊讶地看着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旁听过你们学院的计算机基础课。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那台用了好几年,开机都要五分钟的旧笔记本电脑。她一直想换,却舍不得花钱。

第二天,我取出了我存了很久的奖学金和稿费,拉着她去了电脑城。

“哥,你干嘛?我不要!”在电脑城门口,她说什么也不肯进去。

“这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我板起脸,“等你以后工作了,挣大钱了,再还我一台更好的。这是投资,懂吗?”

最终,我半拖半拽地把她拉了进去,给她挑了一台最新款的轻薄本。当她用崭新的电脑,第一次流畅地打开编程软件时,眼睛里闪烁的光芒,比屏幕还要亮。

暑假,我们没有回老家。云熹找了一份在辅导机构当助教的实习,我则通过老师的介绍,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实习。

我们每天一起挤地铁出门,晚上再一起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虽然辛苦,但心里却无比充实。我们用自己挣来的第一份工资,给爸妈换了他们念叨了很久的智能手机。

教他们用微信视频的时候,我爸对着屏幕里自己的脸,研究了半天,然后咧着嘴,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我妈则兴奋地给老家的亲戚挨个打视频电话,骄傲地宣布:“我儿子和闺女,都能自己挣钱啦!”

那个夏天,我们家的餐桌上,总是充满了我们分享实习趣闻的笑声。我讲着办公室里的“腥风血雨”,云熹则模仿着辅导班里那些调皮捣蛋的“熊孩子”,逗得我爸妈前仰后合。

有一天晚饭后,我爸把我叫到阳台。他递给我一根烟,我自己也点上。这是他第一次,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成年人来对待。

“明诚,”他看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缓缓开口,“爸以前……对你太严厉了。总想着让你走一条跟我不一样的路,却没问过你到底喜不喜欢。”

“爸,我懂。”我吸了一口烟,吐出淡淡的烟圈,“你都是为我好。”

“看到你和云熹现在这样,我就放心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依旧宽厚有力,“这个家,以后就要靠你们了。”

我看着父亲的侧脸,他鬓角的白发在夜色中格外显眼。我知道,他肩上的重担,正在慢慢地,转移到我的肩上。而我,心甘情愿。

秋天开学,云熹用她一个暑假的实习工资,给我买了一把很好的人体工学椅。她说,我整天在电脑前,得对自己的腰好一点。

我则用我攒下的钱,在我爸的指导下,亲手给她做了一个小书架。我选了最好的榉木,一遍遍地打磨、上蜡,每一个卯榫结构,都严丝合缝。

当书架放在她房间的窗边,阳光洒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泽时,云熹的眼睛亮晶晶的。

“哥,谢谢你。”

“一家人,说什么谢。”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生活就像我爸的木工活。我们每个人,都像一块块形状各异的木头,有过伤痕,有过棱角。但只要用爱和理解去打磨,用责任和包容去连接,最终,总能组合成一个坚固、温暖,可以抵御世间一切风雨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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