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广记》卷三百七十三载:“物之老者,其精为人。百年之物,能假人形;千年之物,能与天通。”古人信奉,万物有灵,尤其是那些经年累月,陪伴于人侧的旧物,最易沾染人的气息,甚至成为灵体栖身之所,或镇,或压,或守,或护。
寻常人家,谁又能想到,一件小物,竟维系着一个活人二十八年的安宁。
陈阳姥姥床头那串斑驳的铜铃,就是这样一件物什。
它挂在那里,不为装饰,不为声响,只为他。
当姥姥撒手人寰,叮嘱他“绝不能碰”时,陈阳以为那只是老人最后的迷信。
直到他亲手将那串挂了二十八年的铜铃取下,他才明白,姥姥用尽一生守护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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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阳二十八岁。
姥姥床头那串铜铃,也不多不少,挂了二十八年。
那是一串很普通的铜铃,五个小小的铃铛串在一根红绳上,绳子已经褪色发白,铜铃也蒙上了一层暗绿色的铜锈,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它就挂在姥姥那张老式雕花木床的床头正中央,正对着枕头的位置。
陈阳有记忆以来,它就一直在那里。
他小时候淘气,觉得好玩,踮着脚想去够它,想听听它会不会响。
“不许碰!”
姥姥一声厉喝,吓得他一哆嗦。那是他记忆里,一向慈祥的姥姥第一次对他那么凶。
她把他拉过来,用那双干枯却有力的大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阳阳,记住,这铃铛,你不能碰,谁都不能碰。谁碰,谁就害了你。”
那眼神里的惊恐和决绝,让年幼的陈阳打了个寒噤,从此再也不敢对那串铃铛有任何非分之想。
它就那么安静地挂着,二十八年,陈阳从未听它响过一次。哪怕开窗通风,风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那串铜铃也纹丝不动,仿佛被钉死在了空气里。
姥姥在世时,每天睡觉前,都会看一眼那串铜铃,眼神复杂,像是在确认什么。
如今,姥姥走了。
在医院的病床上,弥留之际,她拉着陈阳的手,气若游丝,眼睛却死死盯着天花板,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老宅卧室里的那串铃铛。
“阳阳……听姥姥说……那串铃铛……千万……千万不能摘……”
“姥姥,您放心,我不动它。”陈阳红着眼眶,握紧了她的手。
“等我……火化了……你……你再把它取下来……记住……火化前,绝不能碰……”
姥姥的头歪向一边,手,彻底失去了温度。
陈阳不明白。
为什么临终前要再三叮嘱这个?为什么火化前不能碰,火化后又要他亲手取下来?
这串不会响的铜铃,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02.
姥姥的灵堂,就设在老宅的客厅里。
陈阳和母亲守在灵前,亲戚们陆续前来吊唁。
老宅里弥漫着一股香烛和纸钱混合的味道,悲伤又压抑。
三舅是家里最“新派”的人,他看着灵堂的布置,又瞥了一眼里屋的方向,压低声音对陈阳的母亲,也就是他的姐姐说:“姐,都什么年代了,妈床头那个破铃铛,挂了快三十年,也该扔了。看着就晦气。”
陈阳的母亲白了他一眼:“妈临走还交代了,不让碰。”
“哎呦我的姐,你也信这个?”三舅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那就是个心理安慰。我跟你说,这种老东西最容易藏灰藏细菌,等后事办完,赶紧处理了,别影响了阳阳。”
陈阳在一旁默默地烧着纸钱,没有作声。
他心里也觉得三舅说的有道理,或许真的只是姥姥的一个执念。老人嘛,总有些奇怪的讲究。
可姥姥临终前那双眼睛,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又让他心里直打鼓。
夜深了,宾客散去,母亲熬不住,先去侧卧休息了。
陈阳一个人守在灵堂,困意袭来,他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若有似无的寒意惊醒。
客厅的窗户关得好好的,那股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他搓了搓胳膊,抬眼看向姥姥的遗像。黑白照片上,姥姥的笑容依旧慈祥,可陈阳总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一阵极轻微的、金属碰撞的声音,忽然从里屋传来。
叮……
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幻觉。
但陈阳听见了。
他浑身一僵,汗毛倒竖。
是那串铜铃?
不可能!它二十八年都没响过!
他站起身,鬼使神差地,一步步朝姥姥的卧室走去。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
那串铜铃,就挂在床头,静静地悬在黑暗中,像一只蛰伏的怪眼。
它没有动。
刚才的声音,真的是幻觉吗?
陈阳站在门口,不敢再往前一步。他感觉那间他睡了无数次的卧室,此刻变得无比陌生和危险,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屏住呼吸,和他一同静静地对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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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那天晚上起,怪事接踵而至。
陈阳开始失眠,一闭上眼,耳边就仿佛能听到那一声微弱的“叮”。
他总觉得屋子里有人。
不是姥姥的魂魄,他感受不到半点亲切,只有一种被人窥伺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有时候他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眼角的余光会瞥见沙发上似乎坐着一个黑影。可等他猛地转过头去,那里又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月光。
有时候他在镜子前洗脸,一抬头,会觉得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有些陌生,嘴角似乎挂着一抹诡异的、不属于他的微笑。
他以为是自己太累了,精神紧张。
母亲看他脸色越来越差,眼窝深陷,心疼地劝他回自己家住。
“阳阳,这里有我和你三舅他们守着就行了,你明天还要上班,赶紧回去好好睡一觉。”
陈阳也想走。这栋老宅,在姥姥走后,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和恐惧。
那天下午,陈阳在整理姥姥的遗物,把一些旧衣服打包,准备烧给姥姥。
他打开姥姥床头那个老旧的五斗橱,最底层,他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
他认得这个匣子,小时候他就见过,但姥姥从不让他碰。
他找来钥匙打开,里面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一沓泛黄的信纸,和一本更古老的、用毛笔字写的日记。
信是姥姥写给一个叫“青云道长”的人的,但似乎都没有寄出去。
陈阳颤抖着手,打开了第一封,时间戳,是二十八年前,他出生的第二天。
“道长,出事了。阳阳降生,可……可与他一同来的,还有‘那个东西’。它没有形体,却如影子般跟在阳阳身边。我能感觉到,它在吸取我外孙的生气。孩子整日啼哭,身上无故出现淤青,一天比一天虚弱。求道长救我外孙一命!”
陈阳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快速翻开第二封信。
“道长,多谢您的回信和赠予的‘镇魂铃’。我已按照您的吩咐,将铃铛挂在阳阳的床头。说来也怪,铃铛挂上后,阳阳立刻就不哭了,睡得特别安稳,身上的淤青也慢慢退了。这铃铛,真的能镇住‘它’?”
第三封信。
“道长,‘它’被镇住了,可我总觉得不安心。您说,这铃铛只能镇住它二十八年?二十八年后,阳阳命劫到来,铃铛法力减弱,‘它’就会出来,与我外孙抢夺这副身体?道长,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求您再指点一二!”
后面,再没有信了。
陈阳又翻开那本日记,日记是姥姥的姥姥,也就是他的太姥姥留下的。
上面用娟秀的小楷,断断续续地记载了一段家族秘闻。
原来,他们陈家,每隔几代,就会出一个“双生子”。一个活在阳光下,一个生在阴影里。那阴影里的“孩子”,没有肉身,却有意识,它会依附在自己的同胞兄弟身上,不断吸取他的生命力,直到宿主死亡,或是在某个特定的时机,取而代之。
日记的最后,太姥姥用血红的朱砂,写下了一行字:
“双生之咒,唯有换命,别无他法。”
“啪!”
木匣子从陈阳手中滑落,信纸和日记散了一地。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住了。
04.
姥姥的叮嘱,道长的预言,太姥姥的血字,像三座大山,压得陈阳喘不过气来。
他终于明白,姥姥为什么不让他碰铃铛,为什么让他火化后再取下来。
姥姥的离世,就像一个信号。她一走,这世上最强大的守护之力便消失了。那铃铛的法力,也随着二十八年期限的到来,日渐衰弱。
“它”,快要出来了。
陈阳冲进姥姥的卧室,死死盯着那串铜铃。
它依旧安静地挂着,但在他眼里,这不再是一串普通的铃铛,而是一个关押着恐怖魔鬼的牢笼。
牢笼,已经锈迹斑斑。
他甚至能感觉到,从铃铛里,透出一股急切的、渴望自由的意志。
他猛地关上卧室门,用一把老式的大锁从外面锁住,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东西”关在里面。
他拿出手机,手指颤抖地在网上搜索“青云道长”、“双生子诅咒”这些关键词。
结果,一无所获。
火化的日子到了。
按照流程,遗体告别仪式后,姥姥的遗体就要被送去火葬场。
陈阳站在灵堂前,看着亲戚们忙碌着,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阳阳,发什么愣呢?准备走了!”母亲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阳回过神,点了点头。
就在他准备转身出门的瞬间,他想起了姥姥最后的遗言。
“等我……火化了……你……你再把它取下来……”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进他的脑海。
“妈,你们先去,我检查一下家里的门窗水电,马上就来。”陈阳找了个借口。
“快点啊!”
母亲没有怀疑,催促了一句,便跟着众人一起出了门。
老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陈阳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一件极为重大的决定。他转身,大步走向姥姥的卧室,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把大锁。
房间里,阴冷无比。
陈阳走到床边,仰头看着那串铜铃。
他伸出手,在即将触碰到铃铛的刹那,又犹豫了。
姥姥的警告言犹在耳。
“谁碰,谁就害了你。”
可事到如今,他还有别的选择吗?与其被动地等待未知的恐惧降临,不如主动出击,亲手揭开谜底!
他心一横,不再犹豫,一把抓住了那串冰冷的铜铃,用力向下一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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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红绳干脆地断裂,铜铃落入他的掌心。
出乎意料的轻。
仿佛这二十八年,它镇压的不是一个实体,而是一个虚无的影子。
陈阳摊开手掌,仔细端详着这串铃铛。
铜锈斑驳,上面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细小符文,已经磨损得快要看不清了。
他捏起其中一个铃铛,晃了晃。
没有声音。
他凑到耳边,用力地摇晃。
里面,像是塞满了棉花,只有一种沉闷的、颗粒物滚动的触感,发不出任何清脆的响声。
这铃铛,是实心的?还是里面塞了东西?
陈阳的心跳越来越快,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秘密,就在这铃铛里面。
他环顾四周,看到桌上有一把姥姥用来剪线头的小剪刀。
他拿起剪刀,将尖端对准其中一个铃铛底部预留的一条细小缝隙,用力撬了起来。
铜片很软,他没费多少力气,就撬开了一个小口。
他将开口对准掌心,倒了过来。
一些黑色的、沙砾一样的东西,混杂着一小撮干枯发黄的碎末,掉了出来。
陈阳的瞳孔,骤然收缩。
“哐当——!”
一声巨响,猛地从他身后传来!
那声音,像是有一面巨大的镜子,轰然碎裂!
陈阳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