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德福临终交给安杰一个信封,当长女拆开后,全家人都抬不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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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在那个崇拜英雄、讲究出身的年代,战斗英雄、副厂长江德福,是妻子安杰心中最完美的丈夫,是子女眼中最伟岸的父亲。

他的名字,如同一枚熠熠生辉的勋章,不仅挂在他自己的胸前,更烙印在整个江家的门楣上。江家的每一个人,都活在这份荣耀的光环之下,腰杆挺得笔直。

可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位光明磊落的英雄,却做了一件最不符合他形象的事。他将一个泛黄的信封塞到安杰手中,用尽最后的力气立下遗嘱:十年之内,绝不能看。

这个古怪的约定,像一根扎在安杰心底的刺。她小心翼翼地守护了近十年,既把它当作丈夫最后的念想,又隐隐为其中无法揣测的深意而感到不安。

命运的齿轮,却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转动。当长女江亚菲在十年期满之前,一次无意的翻找撕开了那道脆弱的封印,江家的天,轰然坍塌。

那张泛黄的信纸上,究竟埋藏了怎样颠覆性的真相,竟能让一个英雄的家庭名誉扫地,让所有家人从此背负上无法言说的羞耻,在人前再也抬不起头?



01

一九八五年的冬天,北风刮得像后娘的手,抽在人脸上生疼。市中心医院的高级干部病房里,暖气烧得足足的,将窗外的萧瑟隔绝开来,可屋里的空气,却比外头的冰雪还要凝重几分。

来苏水的气味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味儿。

病床上躺着的人是江德福。这个在战场上炮弹片都没能带走的硬汉,这个在红星机械厂里跺一脚全厂都要抖三抖的副厂长,此刻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陷在雪白的被褥里,像一座即将融化的雪山。

安杰坐在床边,一双曾经被无数人赞叹过的漂亮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肿得像两个熟透的桃子。她紧紧握着丈夫那只布满老年斑、干枯得像老树皮的手,手背上还扎着输液的针头,透明的药水一滴一滴,缓慢而又无情地计算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

儿女们江卫国、江亚菲、江卫东,像三尊沉默的雕像,围在床的另一侧。他们看着父亲的胸口微弱地起伏,谁也不敢大声喘气,生怕一口气吹出去,就把父亲生命里那点微弱的火苗给吹灭了。

“都……都出去。”江德福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眼神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爸!”脾气最火爆的江亚菲忍不住喊了一声,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江卫国是长子,最沉得住气,他拉了拉妹妹的衣袖,低声道:“听爸的。”他带着弟弟妹妹,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夫妻二人。安杰把脸贴在丈夫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老江,你别吓我……”她的声音在发抖。

江德福费力地转了转头,看着陪伴了自己一生的女人。安杰年轻时是城里有名的美人,出身知识分子家庭,带着点娇气和傲气。嫁给他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土包子”军官,当年可是跌碎了一地人的眼镜。这么多年,她为他洗手作羹汤,收敛了所有棱角,生儿育女,把这个家操持得井井有条。他知道,她是爱他的,更是崇拜他的。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枕头底下摸索着。安杰赶紧帮他,从那硬邦邦的药枕下,掏出来一个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那是一个信封,边缘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纸张泛着一种陈旧的黄。

“拿着。”江德福把信封推到安杰手里。

安杰一愣,接过来掂了掂,不厚,但感觉里面有东西。“老江,你这是干啥呀?都这个时候了,还给我藏什么宝贝疙瘩。”她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想让气氛轻松一点。她猜,这里面或许是丈夫年轻时偷偷写给她却没敢寄出的情书?又或者是他背着自己藏了多年的私房钱,想在最后关头给她一个惊喜?

江德福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个破旧的风箱。他喘了好几口气,才一字一句地挤出话来:“安杰……这里面的东西,你一定不能看。把它收好,就当我死了之后,还给你留了个念想。”

安一个念想,需要这样郑重其事吗?安杰心里的疑惑一闪而过,但立刻被巨大的悲伤淹没了。

“你答应我!”江德福的眼睛突然睁大了,那双一向明亮坚毅的眸子,此刻竟充满了恳求,甚至还有一丝……恐惧?安杰看不懂,她只觉得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十年,整整十年,一天都不能少。十年之后,你想看就看吧。”他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用尽最后的生命力,把这个承诺烙进她的灵魂里,“答应我!不然,我死不瞑目。”

“好,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安杰哭着点头,把信封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不是一个信封,而是丈夫即将逝去的生命,“我听你的,十年,二十年,我一辈子都不看,只要你好好的……”

听到她的承诺,江德福眼里的光芒迅速地黯淡下去,他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握着她的那只手,也彻底松开了。

心电图上那条跳动的曲线,终于变成了一条刺眼的直线,发出“嘀——”的、绵长而绝望的声响。

江德福走了。

葬礼办得风光又体面。红星机械厂为这位战功赫赫、为工厂奉献了一生的老领导,举办了隆重的追悼会。厂党委书记亲自致悼词,历数着江德福的光辉事迹:在淮海战役里,他背着炸药包炸掉敌人碉堡,身上留下了三处弹片;在工厂建设初期,他三天三夜不合眼,带着工人们攻克技术难关;在生活中,他严于律己,两袖清风,从没为子女谋过一分私利……

前来吊唁的人挤满了小小的灵堂。有白发苍苍的老战友,拍着江卫国的肩膀,含泪说:“你爸,是真正的英雄!”有厂里的老工人,拉着安杰的手,泣不成声:“江厂长,是我们工人的主心骨啊!”街坊邻居们也都来了,每个人嘴里念叨的,都是江德福的好。

安杰穿着一身黑衣,挺直了腰板,以一个英雄遗孀的身份,接受着所有人的慰问和敬意。巨大的悲痛之中,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她想,我的丈夫,他的一生,是完美的,是光荣的,是值得所有人敬仰的。他是她和孩子们的天,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更是这个家的无上荣耀。

夜深人静时,安杰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抚摸着那个被她小心翼翼锁进床头柜抽屉里的泛黄信封。丈夫临终前的嘱托,还言犹在耳。

她相信,这里面一定承载着丈夫对她最深的爱意。可她想不明白,一个如此光明磊落、坦坦荡荡的英雄,为什么要留下一个需要隐藏十年的秘密?

这不像他的风格。十年后,又会是什么光景?这个念头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细小的针,在她的心上轻轻扎了一下,不疼,却留下了一个难以忽视的印记。

丧事过后,日子还得往下过。一家人开始整理江德福的遗物。他的东西不多,几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几本边缘卷起的马列著作,还有一个小木箱,里面装着他所有的军功章和荣誉证书。

江亚菲一边擦拭着那些闪亮的奖章,一边红着眼睛说:“看,我爸多厉害!”她从小就最崇拜父亲,性格也最像他,嘴巴厉害,脾气火爆,是父亲最忠实的“小棉袄”,也是家里唯一敢跟江德福顶嘴的人。父亲的离去,对她的打击最大。

她拿起一个相框,那是父亲唯一一张穿着军装的单人照,英姿勃发,眼神坚毅。在相框的后面,她发现了一张被压在底下的旧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而且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半边,是年轻时的父亲,穿着朴素的工装,笑得有些腼腆。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个人,可惜那个人连同背景,都被齐刷刷地撕掉了,只留下了一截紧挨着父亲手臂的、穿着碎花布衣袖的胳膊。

“妈,你看这是什么?”亚菲好奇地举起那半张照片,“这是谁啊?爸怎么还跟别人合过影?这旁边的人干嘛给撕了?”

安杰正在叠丈夫的衣服,闻言走了过来,接过照片。她的目光落在照片的撕裂处,心里“咯噔”一下。那截碎花衣袖,样式很土,像是乡下女人穿的。

她努力在脑海中搜索,却没有任何关于这件衣服、这个人的印象。她和江德福是经人介绍认识的,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部队里前途无量的青年军官了。

对于他参军前的生活,江德福很少提及,只笼统地说自己是苦出身,家里穷,靠着自己一股子拼劲儿和组织的培养才走了出来。

“不知道,可能是哪个不重要的老战友吧。你爸这人,不爱照相,估计是觉得照得不好看,就给撕了。”安杰嘴上轻描淡写地说着,心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丈夫临终前那个复杂的眼神,以及那个神秘的信封。

一个需要隐藏十年的信封,一张被刻意撕毁的照片。这两样东西,像两块拼图,隐约透露出一段她从未触及过的、属于丈夫的过去。

她不动声色地从女儿手里拿回那半张照片,转身放进了自己的衣兜里。“行了,都收拾收拾,你爸不喜欢家里乱糟糟的。”

当天晚上,安杰等所有人都睡下后,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打开了那个笨重的、雕着花纹的樟木箱子,这是她的嫁妆,里面放着她最珍视的东西。她拿出那个泛黄的信封,又从衣兜里掏出那半张照片,将它们并排放在一起。

樟木箱里散发着好闻的、混合着樟脑丸和旧时光的气味。安杰看着这两样东西,第一次对那个自己爱了一辈子、崇拜了一辈子的男人,产生了一丝陌生的感觉。她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把信封和照片一起,放进了箱子的最底层,然后“咔哒”一声,落了锁。

就让它睡十年吧,她对自己说。江德福是英雄,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

02

江德福走后的头几年,日子仿佛被抽走了主心骨,整个家都显得空落落的。风扇坏了,没人会三下五除二就修好;水管堵了,也听不见那个洪亮的声音喊着“都别动,我来”;饭桌上,更是少了一个不苟言笑,却能用一个眼神就让吵闹的孩子们瞬间安静下来的大家长。

最初的悲痛过去后,安杰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坚强起来。她仿佛一夜之间,从那个在丈夫羽翼下有些娇气、凡事都依赖他的小女人,变成了一个眼神坚定、说一不二的“老太太”。她接过了江德福的权威,开始用自己的方式,维系着这个家的荣光。

这个家最神圣的仪式,就是每周一次的大扫除。安杰会亲自用最柔软的棉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客厅墙上江德福那张穿着军装的遗像,以及玻璃柜里陈列的那些军功章和奖状。她擦得极其认真,仿佛那上面沾染的不是灰尘,而是对英雄的些许不敬。

“看,你们的爷爷(外公),就是这么了不起。”她会拉着孙子孙女的手,指着那些闪闪发光的荣誉,不厌其烦地讲述那些她听了无数遍、也讲了无数遍的英雄故事。故事里的江德福,永远是高大、英勇、无私的化身。

“做人要正直,要对得起组织,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句话,是江德福生前常挂在嘴边的,如今成了江家的“家训”。安杰在饭桌上、在处理家庭矛盾时,总会把这句话搬出来。

渐渐地,江德福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一个离世的亲人,他成了一个符号,一个标杆,一个被供奉在神坛上的“江家神话”。安杰用对丈夫的完美回忆,为这个家构筑起一个坚固而华丽的堡垒,抵御着外界的风雨和内心的空虚。

孩子们在各自的生活轨道上,也深受这个“神话”的影响。

长子江卫国,在红星机械厂子承父业,当了个不大不小的车间主任。父亲在世时,他是厂里人尽皆知的“江厂长家的公子”,走到哪儿都受人尊敬。父亲去世后,这层光环不但没有褪色,反而因为人们对老厂长的追忆而更加耀眼。厂里的老师傅们,见到他总会拍着他的肩膀说:“卫国,好好干,别给你爸丢脸。”江卫国也确实很努力,他想做出一番成就,超越父亲。可很多时候,当他遇到难题,那些老领导、老同事们之所以愿意帮忙,嘴上总会带一句:“看在老江的面子上。”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既享受着父亲声望带来的便利,又为自己始终活在父亲的影子里而感到憋屈。

相比之下,长女江亚菲的生活,就没那么顺遂了。她结了婚,丈夫王海洋是她自己挑的,一个普通的技术工人,人老实,性格也有些温吞。这在恋爱时是优点,到了柴米油盐的婚姻里,就成了江亚菲眼中“没出息”的代名词。

“王海洋,你看看你那没精打采的样子!我爸当年在厂里,走路都是带风的!”

“你能不能有点上进心?我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营级干部了!”

“我爸说了,男人就得有担当!你呢?家里的灯泡坏了都得我来换!”

这样的话,几乎成了江亚菲的口头禅。她总是不自觉地把丈夫和那个被神化了的父亲作比较,而王海洋,这个普通的凡人,在“英雄”的光环下,自然是处处显得黯淡无光。

小儿子江卫东,是家里最特殊的一个。他不像父亲,也不像哥哥,既没有军人的硬朗,也没有工人的朴实。他生性敏感,有些文艺气质,成了一名中学语文老师。他试图在诗歌和文学的世界里,寻找一个与父亲截然不同的精神家园。可每次周末回父母家,都会被母亲拉着“忆苦思甜”。安杰会拿出江德福的旧照片,讲述他们当年的“革命爱情”,最后总会总结一句:“卫东啊,你爸这辈子,活得值!你也要像你爸一样,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这让江卫东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追求的那些“风花雪月”,在父亲那金戈铁马的一生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和不值一提。

一九八九年的一个周末,江家难得的一次家庭聚会,潜藏的矛盾终于爆发了。

那天是安杰的生日,儿女们都带着家眷回来了。饭桌上,江卫国喝了几杯酒,谈起了厂里改革的事情,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自己能力的自信。

王海洋闷头喝着酒,没怎么说话。江亚菲看不惯他这副样子,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倒是说句话啊!学学我哥,多有事业心!”

王海洋放下酒杯,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积压已久的情绪。他看着江亚菲,忽然开口道:“亚菲,我知道你爸是英雄,是个了不起的人。可他也是人,不是神仙!你不能老拿一个神仙的标准来要求我这个凡人过日子!”

这话一出口,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就僵住了。

江亚菲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她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声音尖锐地嚷道:“王海洋你什么意思?我爸怎么了?我爸就是跟别人不一样!他顶天立地,光明磊落!我拿他当榜样有错吗?还是你觉得你自己太差劲,连让我比的资格都没有?”

“我没说爸不好!”王海洋也提高了嗓门,“我只是说,日子是我们两个人在过!你总活在过去,活在你爸的影子里,你看过我一眼吗?”

“我看你?我看你什么?看你每天下了班就知道看电视,看你一个月挣那点死工资?”

眼看两人就要吵翻天,安杰的脸沉了下来。她用力一拍桌子,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

“都给我住嘴!”安杰的眼神严厉地扫过女儿和女婿,“像什么样子!家里多少年没红过脸了?你爸在的时候,敢这么吵吵嚷嚷吗?”

她转向王海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海洋,亚菲说得没错。做人,就得向高标准看齐。你爸(指江德福)这一辈子,吃的苦比我们吃的盐都多,他抱怨过一句吗?他什么时候退缩过?你们现在这点小日子,有什么可吵的?都好好跟你爸学学!”

安杰的这番“主持公道”,彻底浇灭了王海洋心中最后一丝辩解的欲望。他看着眼前这个维护着丈夫绝对权威的丈母娘,看着那个因为母亲的支持而更显理直气壮的妻子,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他没再说话,默默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场不欢而散的生日宴,在江亚菲和王海洋的婚姻里,划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而安杰,却更加坚信,维系江德福的完美形象,就是维系这个家庭稳定和睦的根本。任何对这个“神话”的质疑,都是对整个家庭秩序的挑战。



又是一个深夜,安杰因为白天的争吵而辗转难眠。她披上衣服,走到客厅,借着月光,打开了那个笨重的樟木箱。

箱子里,她年轻时穿过的旗袍,孩子们小时候的拨浪鼓,都静静地躺着。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箱底那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

快五年了。

这五年里,她靠着对丈夫的回忆,撑起了这个家。她害怕,真的害怕,这个信封里装着什么她无法承受的东西,会把她苦心经营的一切,瞬间击得粉碎。

她叹了口气,又把箱子盖上,落了锁。

再等等吧,她对自己说。等卫国在厂里站稳了脚跟,等亚菲的日子过顺了,等孙子们都长大了,她再去面对老江留下的这个最后的谜题。她宁愿,这个谜永远不要解开。

03

时间一晃,就进入了九十年代。窗外的世界,像是按下了快进键,一天一个样。高楼拔地而起,马路上的汽车越来越多,商店里的商品琳琅满目,人们谈论的话题,也从“组织”、“奉献”,变成了“下海”、“赚钱”。

江德福留下的那个光环,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里,开始显得有些褪色和不合时宜了。一些与过去记忆相悖的“杂音”,也开始从意想不到的角落里,悄悄地传了出来。

最先感受到这股寒意的,是江卫国。

国营大厂的改革浪潮,终于凶猛地拍向了红星机械厂。厂里换了新的领导班子,是从南方请来的“能人”,满嘴都是“成本”、“效益”、“市场化”。过去那种论资排辈、讲人情的风气,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江卫国这个车间主任,当得越来越吃力。他过去依赖的那些“看在我爸面子上”的人情关系,在新来的、只看报表和业绩的年轻厂长面前,几乎一文不值。有一次,车间的生产任务没完成,新厂长在全厂大会上毫不留情地点名批评了他,话里话外都在敲打他这个“躺在功劳簿上的厂二代”。

江卫国回到家,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就拿起酒瓶子猛灌。安杰问他怎么了,他烦躁地摆摆手:“妈,您不懂。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光凭资历和人缘就能说了算的。”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离开了父亲那棵大树的庇护,外面的世界是如此的现实和残酷。他变得越来越焦虑,也越来越沉默。

而安杰,也遇到了自己的烦心事。

那天下午,她去菜市场买菜,在路上碰到了一个老太太,正颤颤巍巍地在路边歇脚。安杰看她眼熟,走近一瞧,才认出来是江德福的一个同乡,很多年前就搬离了这座城市,不知道怎么又回来了。

“是桂芬嫂子吧?”安杰惊喜地打招呼。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安杰:“哎呀,是德福家的!你怎么一点没变,还是这么好看。”

两个老人就这么站在街边,拉起了家常。聊着聊着,自然就聊到了已经去世的江德福。

桂芬嫂子一脸羡慕地感叹道:“德福这孩子,真是有出息啊。咱们村里出去的人,就属他混得最好。想当年,他还是个半大小子,成天跟在李家闺女屁股后面跑。要不是李家闺女,他恐怕连城都进不来呢……”

“李家闺女?”安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称谓。

“是啊,”老太太没察觉到安杰的异样,自顾自地往下说,“月珍那丫头,长得水灵,心眼又好,把德福当亲弟弟一样疼。后来德福要去参军,还是她……”

“妈!您在这儿干嘛呢!车来了,快走吧!”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打断了老太太的话。他看到安杰,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扶着老太太就急匆匆地走了,只留下一句“婶子,我们先走了啊”。

安杰一个人愣在原地,北方的风吹过来,她却觉得浑身发冷。“李家闺女”、“月珍”,这两个名字像两颗坚硬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了她平静了多年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从未听江德福提起过什么“李家闺女”。他告诉她的版本是,他靠着自己的奋斗和组织的培养,才一步步走出了那个贫困的村庄。

那天晚上,安杰失眠了。她翻来覆去地想着桂芬嫂子那未说完的话。“还是她……”她什么?她做了什么,能让江德福“进城”?为什么她的儿子要那么紧张地打断她?

安杰试图说服自己,是老太太年纪大了,记错了人,胡言乱语。可“月珍”这个名字,却像在她的脑子里生了根,怎么也挥之不去。她第一次,对自己丈夫亲口讲述的过去,产生了一个具体的、有名有姓的怀疑。



这种怀疑,像一根细小的藤蔓,开始在她心里悄悄蔓延。

不久之后,江亚菲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她和王海洋之间那道由“父亲神话”造成的裂痕,终究是没能弥补。在一次剧烈的争吵后,两人平静地办理了离婚手续。

江亚菲搬回了娘家,整个人都消沉了下去。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安杰心疼女儿,端着饭进去劝她。

江亚菲趴在床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着,声音从颤抖:“妈,为什么我的日子就过成这样了?你和爸当年,不也是一个城里小姐,一个农村小子吗?你们的婚姻那么完美,为什么我就不行?”

安杰抱着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习惯性地开始讲述那些她引以为傲的往事:“傻孩子,这不一样。我当年嫁给你爸,我看中的不是他的家世,是他那股子英雄气概,是他那份正直和担当……”

她说着说着,声音却渐渐小了下去。这一次,当她讲述这些时,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李家闺女”那几个字,闪过了那半张被撕掉的照片,闪过了桂芬嫂子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的讲述,第一次显得那么底气不足。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那些华丽的辞藻背后,有一种说不出的虚浮和苍白。

从那以后,安杰开始做一些反常的事情。她借着各种由头,去拜访江德福那些还在世的老战友。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坐着听他们赞美江德福,而是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丈夫入伍前在老家的事情。

“陈伯伯,您跟我爸是一个村的,您还记得他小时候的事吗?”

“老李叔,我听老江说他参军前吃了不少苦,具体是怎么个苦法呀?”

可那些头发花白的老人,要么是摆摆手,说“年代太久远,记不清了”,要么就是含糊其辞地重复着那些官方的、她听过无数遍的励志故事。他们的眼神,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回避着什么。

这种探寻无果的挫败感,让安杰心里的好奇和不安愈发强烈。那个被锁在樟木箱底的信封,在她心里的分量,一天比一天重。它已经从一个承载着“爱的纪念”的盒子,慢慢变成了一个装着“潜在威胁”的潘多拉魔盒。

离十年之期越来越近了。安杰甚至开始害怕那个日子的到来。她怕自己用一生去维护的那个关于英雄与爱情的童话,会在打开信封的那一刻,轰然倒塌。

04

时间悄无声息地滑入一九九五年的初夏,距离江德福去世,已经过去了九年零八个月。那个十年之期,像一个遥远而又确定的宿命,正一步步逼近。

家里的气氛,如同这初夏的天气一般,越来越燥热,越来越压抑。每个人心里都像是窝着一团火,一点就着。

江卫国在单位的处境愈发艰难。厂里新一轮的“减员增效”改革,他这个“名不副实”的车间主任,首当其冲地被“优化”了。虽然没有下岗,但被从生产一线的实权岗位,调到了工会下一个清闲得长草的部门,每天的工作就是看报纸、喝茶水。这对视“面子”和“前途”如生命的江卫国来说,是比直接让他下岗还要难受的巨大打击。

他回到家,不再像以前那样高谈阔论厂里的大事,而是变得沉默寡言,时常一个人在阳台上喝闷酒。安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那个曾经能为家里遮风挡雨的“江厂长”的名号,如今连自己儿子的一个职位都保不住了。

江亚菲离婚后,一直没从阴影里走出来。她快四十岁了,在那个年代,算得上是“老大难”。亲戚朋友给介绍过几个对象,她都见不了几分钟就吹了。要么是嫌对方没文化,要么是嫌对方没男子气概。她的标准,依旧是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完美的父亲形象。找不到合适的人,让她变得越来越尖锐刻薄,在家里也时常因为酱油咸了、电视声音大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安杰或是弟弟发生口角。

整个家,仿佛一个气压极低的低气压中心。

安杰的身体也大不如前了。她开始频繁地失眠,夜里常常惊醒,心脏砰砰直跳。白天精神恍惚,好几次差点在厨房里切到手。她每天都会下意识地去看墙上挂着的日历,红色的笔圈出了江德福的忌日。她数着剩下的日子,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她既盼着那个日子快点到来,好结束这场长达近十年的心理折磨;又怕它真的来了,怕那个她用尽一生去相信、去维护的爱情童话,会在她白发苍苍的时候,被证明只是一个笑话。这种矛盾的心情,像两只手,把她的心撕扯得鲜血淋漓。

这天下午,江亚菲从外面回来,一脸烦躁。她一个远房的表姐在加拿大定居了,邀请她过去散散心。她动了心,想出国看看,换个环境。可办理探亲签证的手续繁琐,需要用到她的出生证明原件。

“妈,我的出生证明放哪儿了?我翻了半天都没找到。”亚菲一边换鞋,一边大声嚷嚷。

安杰正因为江卫国的事情心烦意乱,被她这么一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扶着额头,有气无力地坐在沙发上。“我记得……好像是收在你爸那些文件一起了。”

“在哪儿啊?你快帮我找找,我明天就要交材料了。”亚菲催促道。

“哎呀,我头疼得厉害,你自己找找吧。”安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指了指里屋的方向,“应该就在储藏室那个大樟木箱子里。你自己去找,钥匙在我的床头柜抽屉里。”

说完,她就闭上了眼睛,靠在沙发上,一副不想再多说一个字的样子。

这是安杰第一次,允许除了她自己以外的人,去碰那个箱子。

此刻的她,被儿子的失意、女儿的抱怨,以及自己内心深处对“十年之期”的恐惧,折磨得筋疲力尽。她的大脑像一团乱麻,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完全忘记了那个泛黄的信封,那个她守护了近十年的秘密,也同样沉睡在那个箱子里。

这个无心的、源于疲惫的疏忽,为即将到来的家庭风暴,打开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江亚菲撇了撇嘴,觉得母亲今天的情绪很不对劲,但也没多想。她从母亲的卧室里拿了那串沉甸甸的铜钥匙,走向了那个很少有人进去的储藏室。

储藏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干燥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小,没有窗户,只有一个昏黄的灯泡亮着。屋角里,那个古旧的、雕着繁复花纹的樟木箱,静静地卧在那里。

江亚菲走过去,蹲下身,将钥匙插进铜锁里。

“咔哒”一声,清脆的开锁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了沉重的箱盖。一个隐藏了将近十年的秘密,即将在一个最不该触碰它的人手中,以一种最猝不及防的方式,被残忍地揭开

05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樟脑丸和旧纸张的陈年气味扑面而来,呛得江亚菲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她挥了挥手,驱散眼前的灰尘,朝箱子里看去。

箱子里面,像一个被时光封存的博物馆。最上面是几件安杰年轻时穿过的丝绸旗袍,叠得整整齐齐,颜色依旧鲜亮,只是料子摸上去有些发脆了。旗袍下面,是兄弟姐妹三人小时候的旧玩具,一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一个掉了漆的拨浪鼓。再往下,是一沓沓用红丝绳捆好的信件,江亚菲认得,那是父亲还在部队时,和母亲两地分居写的家书。

“妈也真是的,什么破烂都留着,堆在一起乱七八糟的。”江亚菲嘴里不耐烦地嘟囔着,伸手进去翻找。她的目标是出生证明,那应该是一张比较硬的、正式的文件。

她的手在箱子的角落里摸索着,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东西。她把它拿了出来,借着昏黄的灯光一看,心脏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是那个信封。

那个泛着陈旧黄色、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封。

江亚菲当然记得它。父亲临终前,郑重其事地把它交给母亲,当时她和哥哥弟弟就站在门外,从门缝里看到了这一幕。后来,母亲把它当成最宝贵的遗物,锁进了这个谁也不许碰的箱子里。

将近十年过去了,生活的琐碎和烦恼早已让江亚菲淡忘了这件事。此刻,这个信封毫无预兆地再次出现在她眼前,一股被压抑了许久的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

神神秘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掂了掂信封,不重,但能感觉到里面不止一页纸,似乎还有一张硬卡片似的东西。她鬼使神差地,用手指去抠那个封口。

或许是年代太过久远,封口用的胶水早已失去了黏性。江亚菲只是用指甲轻轻一划,那层薄薄的封口纸就“嘶”的一声,脆弱地裂开了一道口子。整个过程轻而易举,完全不像是被强行撕开的。

她心头猛地一跳,一种做了坏事的刺激感和负罪感同时涌了上来。她看了一眼储藏室的门口,外面静悄悄的。

“我就看一眼,就偷偷看一眼,看完再想办法粘回去,妈肯定发现不了。”她这样安慰自己,心跳却越来越快。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指从裂口伸进去,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首先滑出来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崭新的,相纸还带着光泽,像是用旧底片新洗出来的。当江亚菲看清照片上的人时,她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正是那张她小时候见过的、被撕掉一半的照片的完整版!

照片上,年轻的江德福穿着朴素的工装,笑容里带着几分青涩和腼腆,英姿勃发。他的身边,紧紧依偎着一个姑娘。那姑娘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眉清目秀,一双大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正满眼爱慕和信任地望着江德福。她的手,还亲昵地挽着江德福的胳膊。

这个姑娘,绝不是她的母亲安杰!

江亚菲的心,像被人用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猛地往下沉。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半截。这个陌生的女人是谁?为什么她会和父亲拍下如此亲密的照片?为什么这张照片会被撕毁,又为什么父亲会把新洗出来的完整版和这封信放在一起?

一连串的疑问,像炸弹一样在她脑子里轰然炸开。

她颤抖着手,拿起那叠被照片压着的信纸。信纸已经发黄变脆,上面是用钢笔写的字,是父亲那熟悉而有力的笔迹。可此刻,这熟悉的字迹在江亚菲看来,却变得无比陌生和狰狞。

信纸的抬头,清清楚楚地写着四个字:“我的孩子们”。

这不是写给母亲的!是写给他们兄妹的!

江亚菲的喉咙发干,她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往下看。

江亚菲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几张轻飘飘的信纸,此刻却重如千斤。她再也抓不住,信纸从她颤抖的指间滑落,像几只白色的蝴蝶,飘散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呆呆地立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的信纸和那张刺眼的照片。

就在这时,储藏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安杰端着一杯泡好的胖大海走了进来。她看女儿进去半天没动静,头疼也缓过来一些,担心她找不到,便过来看看。

“亚菲,找到了吗?你这孩子,怎么脸……”

安杰柔和的话音,在看清屋里情景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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