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睡了吗?那个钱我给你退回来了。你转账就不用了。”
“不用了?”苏岚一头雾水。
不等她回复,苏斌的语音刚落,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娇媚的笑声紧接着插了进来,是弟妹方慧的。
“姐,阿斌就是脸皮薄!一家人,你给红包多见外啊。”
“弟妹笑着说:把我们的酒席婚礼钱给付了呗!我刚问了酒店,尾款还有二十几万呢!你这么疼阿斌,总不能让我们刚结婚就背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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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滨海市的君悦酒店,今天被包下了三楼的整个宴会厅。
苏岚作为新郎苏斌唯一的亲人,也是这场婚礼的“大金主”,早早地就到了现场。
她今天穿得低调,一身香槟色的高定套装,头发利落地挽起,只戴了一对珍珠耳钉。即便如此,她刚一踏入宴会厅,那股常年身处高位养出来的清贵之气,还是让闹哄哄的现场安静了几秒。
“哎,快看,苏斌他姐来了。”
“啧啧,这就是苏岚啊?听说可有钱了,自己开了个大公司。快四十了吧?怎么还不结婚?”
“你懂什么,女强人嘛。她爸妈死得早,听说苏斌是她一手拉扯大的,跟养儿子一样。今天这场婚礼,从酒店到婚庆,全是他姐一手操办的!”
“那方慧可真是好命!嫁了个‘扶弟魔’的便宜老公!”
亲戚们的闲言碎语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苏岚的耳朵里。
苏岚面不改色,径直走向了新娘化妆间。
门一推开,里面挤满了人。
新娘方慧正坐在镜子前,她长得很漂亮,是那种时下最流行的、带着几分精明相的网红脸。此刻,她正噘着嘴,满脸不高兴。
“妈,你看看这化妆师!给我画的什么眼影啊!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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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方慧的母亲正翘着兰花指,挑剔地捏起婚纱的一角:“还有这婚纱,阿斌是怎么租的?这料子也太差了,上面的钻闪都不闪。我早就说了,要去我朋友介绍的那家,他非不去!”
“姐!你来啦!”苏斌看见苏岚,像是看见了救星,赶紧迎了上来。
苏斌长得白净斯文,只是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抹不开的怯懦。
苏岚点点头,无视了张桂芬那张拉得老长的马脸。她从定制的手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极有分量的红包。
“阿斌,小慧,新婚快乐。”
苏岚把红包递给苏斌。
苏斌刚要伸手,那红包“嗖”一下就被旁边的方慧抽走了。
“谢谢姐!”方慧捏了捏红包的厚度,脸上的不快瞬间一扫而空,笑得那叫一个甜。
张桂芬也立马换了副嘴脸,凑了上来:“哎哟,岚姐来了!看你,来就来,还包这么大红包,真是太客气了!”
“应该的。”苏岚淡淡地回应。
“那可不!”张桂芬嗓门陡然拔高,生怕别人听不见,“我们家阿慧可是黄花大闺女!阿斌能娶到她,是天大的福气!你这个当姐姐的,多出点血,那也是应该的!”
“妈!”方慧嗔怪地推了她一下,眼睛却得意地瞥向苏岚。
苏岚懒得和这种人计较,她看向苏斌:“阿斌,宾客都快到了,你出去招呼一下吧。”
“哦,好……”
苏斌刚要走,就被方慧一把拽住。
“哎,急什么。”方慧拉着苏斌坐下,自己则亲昵地挽住苏岚的胳膊,那刚做好的、镶满了水钻的指甲,几乎要戳进苏岚的皮肤里。
“姐,你坐。我妈的意思是,阿斌从小没爸妈,你这个当姐姐的,就是他的‘妈’。我们以后,可都指望你多帮衬呢。”
这话说得,半是撒娇,半是试探。
苏岚抽出自己的胳膊,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却凉了几分。
02.
苏岚这辈子,都在为苏斌而活。
她们的父亲是个酒鬼加赌鬼,母亲懦弱无能,还重男轻女到了病态的地步。
在那个破旧的筒子楼里,苏岚的童年记忆,只有父亲的打骂和母亲的哀求。
“岚岚!你个死丫头!又偷吃!那是给你弟炖的鸡蛋羹!”
“岚岚!家里没钱了!你爸又输光了!你赶紧出去,去小卖部赊点米回来!”
苏岚十三岁那年,父亲在外面欠了高利贷,母亲被逼得没办法,拉着父亲一起跳了河。
那一年,苏岚十三岁,苏斌才六岁。
亲戚们没一个愿意接受这对“拖油瓶”。
是苏岚,一个十三岁的女孩,辍了学,白天去餐厅端盘子,晚上去夜市给人洗碗,硬是把苏斌拉扯大了。
苏斌小时候很懂事,他总是红着眼眶对苏岚说:“姐,等我长大了,我赚钱养你!我给你买大房子!”
苏岚摸着他的头,觉得一切都值了。
她拼了命地赚钱,从小摊贩到开小门面,再到抓住房产风口,成立了自己的装修设计公司。
她把自己熬成了人人敬畏的“苏总”,也把苏斌供上了名牌大学。
苏斌毕业后,苏岚立刻给他全款买了市中心一百五十平的大平层当婚房。房产证上,她只写了苏斌一个人的名字。
她觉得,弟弟成家了,她这个当姐姐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直到苏斌把方慧带回了家。
苏岚第一眼就不喜欢方慧。
那女孩看人的眼神,目的性太强。她看苏岚的房子,看苏岚的包,看苏岚开的车,那眼神,就像是狼盯上了猎物。
可苏斌喜欢。
苏斌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姐!小慧她人特别好,特别单纯!她家里条件虽然一般,但她一点也不物质!”
苏岚看着弟弟那副被灌了迷魂汤的样子,叹了口气。
她私下找过方慧,开门见山:“方小姐,阿斌是我唯一的亲人。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但如果你是想骗他……”
方慧当时笑得一脸无辜:“姐,你想多了。我是真心爱阿斌的。我爱的是他的人,不是你的钱。”
苏岚没信,但她不想让弟弟为难。
她妥协了。
方慧家要三十万彩礼,她给了。方慧家要换新车,她给了。
今天这场婚礼,从酒店定金、婚庆策划到酒水糖烟,又是她一手包办的。她已经付了二十多万出去了。
她只希望,这个方慧,能真心实意地对苏斌好。
可现在看着化妆间里,方慧捏着那个十二万红包时两眼放光的样子,苏岚知道,自己又想错了。
03.
婚宴开始了。
苏岚作为主桌的“大家长”,坐在苏斌和方慧身边。
方慧的母亲张桂芬,和七大姑八大姨,把主桌围得满满当当。
酒过三巡,张桂芬的嗓门又大了起来。
“哎呀,亲家们,你们可不知道。我们家阿慧,当初追她的人可多了!开宝马的,家里有厂的,都排着队呢!”
一个方家亲戚立刻接话:“那可不!要不是阿慧看阿斌老实,又是名牌大学毕业,哪轮得到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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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张桂芬喝了口酒,眼神往苏岚这边瞟,“不过话说回来,阿斌这孩子也是命苦,摊上那么一对爹妈。好在啊,他有个能干的姐姐!”
这话锋一转,就到了苏岚身上。
苏岚低头喝着汤,眼皮都没抬。
“苏岚啊。”张桂芬见她不接话,干脆直接点名,“我听阿慧说,你给阿斌买的那个婚房,房产证上……没加我们阿慧的名字?”
苏岚放下汤勺。
“啪”的一声,宴会厅的音乐好像都停了半拍。
苏斌的脸“唰”一下白了,紧张地拉了拉方慧的袖子。
方慧却甩开他的手,笑盈盈地开口了:“妈,你喝多了!说什么呢!姐……你别介意啊,我妈这人就是心直口快。”
她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可没有半点歉意。
“姐,其实我也不是图那个名字。就是……我这都嫁进你们苏家了,那房子,我总得有点安全感吧?你说是吧?”
苏岚还没说话,张桂芬又拍着桌子嚷嚷起来:
“什么叫安全感!那本来就应该是夫妻共同财产!苏岚,我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不把阿慧的名字加上去,这婚……我们可不认!”
“妈!”苏斌急了,“你胡说什么!那是我姐的钱买的!”
“什么你姐的钱!”张桂芬眼睛一瞪,“你姐没结婚,她以后死了,钱不都是你的?早给晚给有什么区别?她现在不加,就是防着我们家阿慧呢!”
这话骂得极其难听,苏岚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而方慧,从头到尾,都在旁边“劝”:“哎呀妈,你少说两句……”可她那上扬的嘴角,分明是在看好戏。
“阿斌。”苏岚开口了,她不看张桂芬,只盯着苏斌,“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苏斌被姐姐那冰冷的眼神看得浑身一哆嗦,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姐,我没这么想!房子的事……我……”
“你什么你!”方慧见势不妙,立刻掐了苏斌一把,“你姐问你话呢!你就说,想不想加我名字!”
苏斌“嘶”地倒吸一口冷气,涨红了脸,半天憋出一句:“姐……小慧她……她都怀孕了……”
“怀孕了?”苏岚一愣。
“对!”方慧得意地一挺肚子,虽然还看不出来,“刚一个月!姐,你这下……总该放心了吧?我这可是你们苏家的种!”
苏岚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
这是逼宫。
从彩礼,到婚房,再到这个孩子,一步一步,算计得清清楚楚。
04.
苏岚最终没有在婚宴上发作。
她不想让苏斌难堪。
她只是在宴会快结束时,冷冷地对张桂芬说了一句:“房子的事,等他们蜜月回来再说。”
张桂芬以为她妥协了,得意洋洋地哼着小曲,被方慧扶着走了。
苏岚一个人回到了自己空荡荡的江景大平层。
她累了。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三十年的付出,好像养出了一只白眼狼。
她给苏斌转了十二万。
这个钱,是她原本就准备好的,是给苏斌的“私房钱”,她不希望弟弟在方慧面前直不起腰。
她发了条微信:“阿斌,这钱自己存着,别让小慧知道了。以后过日子,手头紧的地方多。”
苏斌很快回了:“谢谢姐。你早点休息。”
苏岚看着这六个字,心里稍微安慰了一点。也许,弟弟只是耳根子软,心还是向着她的。
她洗了个澡,刚躺下,
十二万,一分不少,被退了回来。
紧接着,就是苏斌和方慧的那两段语音。
苏岚坐在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一片冰冷。
她点开了那个苏斌刚拉的,只有他们三人的“相亲相爱一家人”群聊。
方慧的语音条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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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别生气啊。我这也是为阿斌着想。你想啊,你转他十二万,这钱是咱俩的‘夫妻共同财产’。可你付酒席尾款,那叫‘赠与’,性质不一样。”
苏岚气笑了。
方慧这个女人,真是把算计刻在了骨子里。
她这是连那十二万的一半都不想放过,她要的是苏岚全额支付二十二万八的尾款!
“姐,你怎么不说话啊?”
方慧似乎有些不耐烦,直接发来了文字。
“姐,你不会是生气了吧?”
“我可告诉你,阿斌说了,他这辈子都听你的。可他现在是我老公,他更得听我的。我肚子里还有你们苏家的孙子呢!”
“你那个破公司,一年赚几百万,出这点钱怎么了?”
“你要是不出,也行。我明天就去医院,把这孩子打了!我看你这个‘长姐如母’,怎么跟你那死去的爹妈交代!”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苏岚握着手机的手,因为用力,指节都已发白。
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
“好。我明天去付。”
方慧那边立刻回了个“亲亲”的表情:“就知道姐姐最疼我们了!晚安,姐!”
苏岚丢开手机,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滨海市的夜景繁华璀璨,可她只觉得刺眼。
三十年的亲情,在这一刻,被二十二万八千块,砸得粉碎。
05.
第二天一早,苏岚破天荒地迟到了。
公司的晨会,她没有去。她花了一个小时,精心化了个妆。
她选了那支她只在重要谈判时才会用的、气场最强的正红色口红。
上午十点,君悦酒店,退房高峰期。
苏岚那辆玛莎拉蒂GT停在门口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走进大堂,径直走向VIP结算中心。
苏斌和方慧,还有张桂芬,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了。
方慧今天穿了一件显眼的鹅黄色连衣裙,正得意洋洋地指挥着苏斌:“哎呀,你催催前台啊!磨磨唧唧的!我们还赶着去机场呢!”
张桂芬则在一旁,对着酒店的奢华装潢拍个不停,发着朋友圈。
“姐,你可算来了!”方慧第一个看到苏岚,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地跑了过来,那股亲热劲儿,仿佛昨晚的威胁不存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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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等你好久了!快点快点,把账结了。”
苏斌站在原地,低着头,不敢看苏岚的眼睛。
“苏岚啊,”张桂芬也凑了过来,“你可真行,让我们阿慧和阿斌在这等你这么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个当姐姐的,舍不得这钱呢。”
前台经理保持着职业微笑:“苏太太,您先生的婚宴尾款,共计二十二万八千元。请问,是刷卡吗?”
方慧用胳膊肘撞了撞苏岚,催促道:“姐,快刷啊!”
苏岚没有看她,也没有看经理。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她进门起,就一直低着头的弟弟身上。
“阿斌。”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抬起头,看着我。”
苏斌的身体一僵,缓缓地抬起了头。他的眼圈是红的,满是愧疚和躲闪。
“姐……我……”
“昨晚的语音,是你真心话吗?”苏岚问。
“我……”苏斌看了一眼旁边的方慧。
方慧立刻插话:“姐,你这是什么意思?审问犯人啊?阿斌当然是真心的!我们是一家人!你的钱不就是他的钱吗?付个尾款怎么了?”
她见苏岚不为所动,又开始拿乔:“你是不是反悔了?苏岚我告诉你,你要是敢不付这钱,我……我肚子里的孩子……”
苏岚笑了。
她不再看苏斌。
她知道,这个弟弟,已经废了。
她转过身,迎着方慧那张嚣张跋扈的脸,一步一步,缓缓地朝她走了过去。
方慧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逼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姐……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苏岚走到她面前,站定。她比方慧高半个头,正红色的口红在酒店的水晶灯下,显得凌厉又刺眼。
苏岚微微倾身,靠近方慧的耳边,用只有她们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启朱唇:
“弟妹。”
“我们苏家的钱,是没那么好拿。”
“你是不是忘了,这栋君悦酒店……”
她顿了顿,冰冷的笑意在唇边绽开:
“是谁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