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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景年回来后 我还见过一回 很难想象 原先有些刻薄的人会变化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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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我仓皇逃离时,没能带出家中财物,初到侯府时过得捉襟见肘,事事要看人脸色,始终抬不起头。如今想来,那般窘迫,也是自己不争气。

幸好这辈子赌对了。我一边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一边给忠勇侯府写了信。侯府果然派了人来接,我便借着谢恩的名义,大方捐了些财物,既全了两家的情分,也堵住了那些想占便宜的嘴。

府里的下人见我出手阔绰,又得了老侯爷的青眼,纵有怨言也不敢明说。

老侯爷得知我父母的事后,颇为惋惜,还仔细听了我对当年疑点的猜测,当即安排人去连州探查。前世我不敢奢求侯府为我追查,只盼着嫁入侯府后再做打算,谁知结亲反倒成了结仇,刚提了句父母的死因,就被老夫人斥为「招祸精」,从此再也不敢多言,只能自己偷偷查探,却终究一无所获。

不知这次,能否有不一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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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思忖着,屋外的初夏进来回话:「姑娘,老夫人身边的翠云姐姐来了,说请您过去说话。」

我合上账本起身:「你先请翠云姐姐喝杯茶,我这就来。」

幸好平日里总保持着随时能出门的状态,倒不用临时换衣裳梳妆。这府里上下,谁来请都好应付,唯独老侯爷夫妇,每次传唤,多半没什么好事。

春桃一边为我整理鬓发,一边低声道:「该不会是大公子闹的事,让她们注意到您了吧?」

除了这事,我也想不出别的缘由。上辈子他们怪我选了顾砚辞,逼得他逃婚丢了侯府的脸面,认定是我毁了他的前程,对我向来没好脸色。这辈子顾砚辞为了心上人顶撞长辈,总该与我无关了吧?

我理了理耳坠:「去看看便知。」

许是我来得快,翠云对我的态度格外热络,一路上说说笑笑,很快便到了荣安堂外。

丫鬟挑开帘子,笑着请我进去:「谢姑娘里面请。」

前世我在老夫人面前,可从未受过这般礼遇。我悄悄深吸一口气,敛了敛神色,笑着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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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正说你呢,就来了。」世子夫人笑着招手,「好孩子,过来让我瞧瞧。」

我上前福身行礼,任由她拉着打量。

世子夫人握着我的手,对老夫人叹道:「多好的孩子,她爹娘怎么就舍得留下她一个人呢。」

我适时露出几分伤感。

世子夫人的母亲与老夫人是手帕交,老夫人对她也比旁人多几分纵容。她听了这话,打量了我两眼,缓缓开口:「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老夫人请讲。」我心里暗自好奇,不知她们又要说什么。

「前阵子听说你家里出了事,侯爷心里一直不安,怕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受欺负,便和我商量着,让你在府里的两个孙儿中选一个中意的,定下亲事。不知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脸上带着笑意,语气里似有鼓励。

从未见过老夫人对我这般和颜悦色,我反倒觉得心里发慌。与其胡乱猜测,不如直接探探她们的意思。

「这事啊,」我坦然一笑,「我已经选好了。」

世子夫人按捺不住,急忙追问:「选好了?选了谁?」

我坦然道:「我选了三叔。」

「哪来的三叔?」世子夫人一愣,随即想起顾清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怎么选了他?不是说让你在两个孙儿里选吗?老三不是我们顾家的亲骨肉,只是侯爷的养子,将来是要回自己本家的。」

老夫人淡淡扫了世子夫人一眼,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干笑着端起茶盏抿了两口。

老夫人神色不变,语气温和地问:「莫非是那两个孩子私下对你不敬?不然怎么会选老三?」

我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他们都很好。」

「只是我娘生前常说,男女婚嫁讲究门当户对,若是高攀不上,偏要强求,不仅自己坐得不安稳,还容易招人嫉恨。况且我性子粗疏,实在不习惯高门大户的规矩。」

说完,我憨厚地笑了笑,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眼神左右游移,装作一副怕惹她们生气的模样。

老夫人见我这副惶恐模样,语气反倒坚定起来:「你不用怕旁人说闲话。侯府欠的恩情,哪能让外姓人来偿还?这事还没定数,我去跟侯爷说说,你们先相处些时日,再做决定也不迟。」

绕来绕去,终究还是想让我嫁给顾砚辞。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愈发慌张:「老夫人,絮絮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我和三叔……」

意识到「三叔」这称呼不妥,我慌忙捂住嘴,羞赧地改口:「我和三郎已经交换信物了,老侯爷还赏了我们一对玉佩呢。」

说罢,我不经意地拨了拨发间的红宝石蝴蝶簪,低下头红了脸,一副情窦初开的小女儿情态。

她们定是觉得顾砚辞心仪的女子身份太低,配不上侯府,又怕这事传出去坏了名声,不好再与别家结亲。毕竟若是结亲不成反结仇,反倒得不偿失。而我无依无靠,性子又看似温顺,自然成了最好的人选 —— 既能让顾砚辞收心,又能全了报恩的名声,将来就算给顾砚辞纳个妾,我也只能受着。

老夫人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愿意嫁老三,那便不用再选别人了。」

世子夫人终究不甘心,勉强挤出笑容:「不过有句话说在前头,惦记老三的姑娘,可不少呢。」

这话让我心头一凛。是在暗讽我配不上顾清峄?还是想暗示有人会从中作梗?亦或是,她打算亲自出手,搅黄这门亲事?

毕竟,婚事未定,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若是她暗地里派人挑拨我和顾清峄的关系,我这番苦心岂不是白费了?

6

若他们暗中动些阴私伎俩,我一个外姓人,怕是难以招架。

不对…… 我想偏了!

世子夫人的心意,原是为顾砚辞择一位合宜的妻室,我不过是其中一个选项,并非她唯一的筹谋。她打心底里盼着顾砚辞好,断不会将这不光彩的手段用在我身上 —— 我于她而言,实在太过棘手。

一旦我性子刚烈,做出什么自戕的傻事,顾砚辞的前程也就毁了。

所以,她若真要动些歪脑筋,定会寻个自己能拿捏的人来配合。

想通此节,我唇边漾开一抹腼腆笑意:「她们爱惦记便惦记去吧,便是真把人抬进府里,侯府也未必养不起。」

男人的心性本就如此,不愿驯服的,纵是捆着也难安分。

倘若顾砚辞当真糊涂,我正好及时抽身,另择良人便是。

事态的发展,果然如我所料。

先是赵家递了消息,说赵五公子将要成婚。顾砚辞随父母去外祖家赴宴,这一趟回来,两家竟已开始交换庚帖。

「听说大公子跟他母亲大吵了一架,可过了一日,两家忽然就商议起婚事了。女方是赵家旁支的表小姐,比大公子还长一岁呢。」

春桃坐在桌前吃汤圆,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起这事时,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她如今在厨房混得熟络,府里稍有风吹草动,总能第一时间探得消息。

「慢些吃,没人跟你抢。」我温言劝道,又问,「比顾砚辞大一岁,先前是耽搁了?」

「听说是定亲的男方没了,不过我还打听到一桩事。」春桃咽下汤圆,接着说,「跟赵姑娘定亲的那位,是她继母那边的亲戚。」

这话入耳,我顿时来了精神:「这么说,这位赵姑娘在家里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常言道,有了后娘,便有了后爹。

「可不是嘛,她亲娘身子弱,没来得及给她留下个兄弟就去了,她爹又是个没主见的,一来二去,她在府里连件新衣裳都穿不上呢。」

7

「看来,这已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只盼她日后不会后悔。」

「姑娘,奴婢实在不懂,这有什么可后悔的?侯府的日子,瞧着多好过呀。」

春桃年纪尚小,想法难免天真。我不愿她因莽撞惹出是非,便耐着性子多与她说了几句:「赵姑娘顺着世子夫人的意思,逼得顾砚辞不得不娶她,往后难免会被顾砚辞厌弃。夫妻之间有没有情意倒在其次,可若是明摆着不和睦,底下人都看在眼里,她怕是难有什么体面可言。」

春桃一脸困惑:「不至于吧?她既然是为世子夫人办事,世子夫人不就是她的靠山吗?」

我听着,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孩子,心思还是太简单了。」

笑过之后,却又忍不住叹气:「你不妨猜猜,你为何能轻易探到这些消息?」

不等她回话,我便细细说起侯府下人间的门道:「顾砚辞身边的随从,是世子夫人身边老嬷嬷的孙儿,身为赵家的家生子,出了这等事,他们定然知情。」

「婚嫁之事,原就藏着这些门道。世子夫人身边的人,也会与侯府的下人结亲,以此织就可靠的关系网。」

「你在厨房混了这些时日也该明白,能说上话的,往往都是与主子身边人沾亲带故的。」

「上行下效,定是上头的人本就瞧不上这位赵姑娘,底下人才敢这般议论。」

「况且,做母亲的总归是为儿女着想,母子间哪有隔夜仇?那么这股怨气,该往何处撒呢?」

春桃恍然大悟,随即又有些后怕,慌忙捂住嘴,左右看了看还不够,索性跑到窗边探身往外瞧,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说到底,还是顾砚辞没用。

他难不成以为,我还会对他另眼相看?

不然,又何必跑到老侯爷跟前逞能?

重活一世,怎么还是这般愚蠢莽撞!难道就没从我身上学到半分教训?

老侯爷能让救命恩人的孙女,在自家孙辈中择一人成婚,可见是个有恩必报的性情中人。莫说是杀猪匠的女儿,便是真有哪位姑娘救过顾砚辞,或是他的亲人,要嫁入侯府,又有何难?

8

也难怪老侯爷会动气。

长子在官场混得一塌糊涂,还心胸狭隘,嫉妒自家兄弟,害得次子寒了心。长孙瞧着一表人才,偏生幼年时被长辈宠坏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以至于长大成人,遇事只会仗着长辈的疼宠,梗着脖子逼长辈退让,半分不懂变通。

这样的性子,便是进了官场,也迟早要吃亏。

我正琢磨着侯府上下的症结,初夏走了进来:「姑娘,二公子寻您。」

我愣了片刻,一时竟没想起二公子是谁:「他找我做什么?可有说事由?」

「没说什么,只在外面等着呢。」

竟直接找上门来了?顾景年不该是这般不沉稳的人啊。

我心里有些迟疑,终究还是定了定神,起身出去。

与顾砚辞不同,顾景年曾与我做过多年夫妻。

倘若…… 他也重生了呢?

我实在没把握能瞒过他。

怀着几分不安走出房门,一眼便瞧见站在天井边的顾景年。他正捏着鱼食往荷叶缸里撒,即便前世他每月来我院里的次数寥寥无几,可多年下来,我对他也有几分观察。

他看似随和,实则性子冷淡,心气极高。不仅极少踏足我这院子,府里其他女眷的住处,他也鲜少光顾。比起儿女情长,他似乎更热衷于官场上的风云变幻。

与性子急躁的顾砚辞不同,他心思深沉,带了几分疏离的淡漠。从前对我,更是明晃晃的不喜。我曾试着缓和我们之间的关系,却被他一句话堵了回来:「你处处讨好我,不过是想让下人敬你几分。若你自身没有打理下人的能耐,又何必攀附这不属于你的位置?」

那时他闲适地倚在窗边看棋谱,说话时连头都未曾抬一下,与此刻逗鱼的姿态,竟有几分相似。

他拍了拍手,侧身望过来,眼神不温不火:「谢妹妹在府里住得还习惯?」

这声称呼,与前世不同。看来,我的猜测没错。

出乎意料的是,心里竟没有太多紧张。我含笑点头:「挺好的,府里的人都和善。」

原以为他会再寒暄几句,他却开门见山:「听说祖父让你在我与堂兄之间,择一人为婿?」

我点头:「确有此事。」

话说到这份上,他的来意已然明了。

「谢妹妹初来乍到,怕是不知其中内情,其实我那位堂兄,早已心有所属。」他点到即止。

我若有所思地应着,随即展颜一笑:「多谢二哥哥提醒,我断不会做那棒打鸳鸯的事,只盼他能得偿所愿。」

「至于我,」他语气微顿,「大约也不太适合谢妹妹。」

9

他终于道出了前来寻我的真正目的。

我只觉得有些好笑,连声应道:「我明白了,此事断不会让二位为难。」

无论是面对顾砚辞,还是顾景年,我都摆出了同样的爽快姿态。

「实话往往逆耳,谢妹妹能听进去,便是好事。毕竟嫁人是一辈子的事,若不小心选错了人,这辈子可就难了。」

或许是我答应得太过爽快,他竟有些不信,仍在一旁劝说。

既是如此,我不妨说得更透彻些。

「二哥哥肯特意来与我说这些,可见是真把我当妹妹看待,时宜心里,实在感激。」

见他只是淡淡一笑,显然不信我所言,我多少有些无奈。

不经意间瞥见鱼缸里两尾鲤鱼正争抢鱼食,恍惚间觉得,前世的自己,与它们又有何异?困在无形的鱼缸里,被眼界所囿。即便后来有了跳出鱼缸的阅历,心却依旧困在看不见的牢笼中。

说话行事,总带着上辈子养成的圆滑。对旁人尚能开朗大方,可对上顾景年,却始终藏着掖着,仿佛怕他用挑剔的语气嘲讽我一般。

客套委婉的话,终究难以说服顾景年。他若为了防备我,时时将目光落在我身上,日子久了,反倒不利于我行事。

「我确实想与顾家结亲。」

我一开口,他便皱起眉看了过来。

有些话,最难的便是开头那句。一旦说出口,心里的担子便轻了许多。

「我父母死得不明不白,那些看不见的危险,让我日夜惶恐。一夜之间没了依靠,家里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仆,竟偷拿库房的东西去典当,我却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我得防着他狗急跳墙,撺掇其他人一同背叛我。」

「那阵子,我看谁都觉得对方心怀鬼胎,竟没一个人敢信。夜里睡前,总怕一闭眼就再也醒不来,心里焦灼得难以安睡。直到进了侯府,才算能安稳合眼。」

「所以,能嫁入侯府,于我而言,已是最好的归宿。」

顾景年眉间的褶皱渐渐舒展,似有几分动容:「那你为何愿意放弃这唾手可得的机会?」

生性多疑的人,果然不好打发。

「二哥哥既已表明态度,我若还死皮赖脸地纠缠,只会惹人厌烦,这与我的初衷相悖。我是想融入侯府,而非来结仇的。」

年少时,满心迷茫,只知往安全的地方躲,却分不清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年岁渐长,回头再看,才终于看清当时心底的渴求 —— 我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心安。

尚未学会独立的我,骤然失去了家,与其说想嫁给他们,不如说,是想得到老侯爷的庇护。

10

不知顾景年信了几分,但他临走前,却一改往日的冷淡,温声安抚我:「妹妹只管把侯府当自己家,外头的事不必担心,祖父已派人去了连州,早晚能查明真相。」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我收起了方才那副惶恐不安的神情,心里不禁想:原来他也没有我想象中那般敏锐,竟没察觉我也重生了。

回到屋里,我接过初夏递来的茶,问道:「老钟那边可有消息?」

她一一回禀:「武馆的地方已经选好了,只是咱们是外来人,难免被刁难,多付了两成的价钱才拿下来。从连州带来的茶叶销路不错,只是钟叔只卖了一点,就不再卖了。」

我满意点头:「物以稀为贵,老钟做得不错,剩下的可以用来走动人情。」

想起顾景年,我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这几日,你与老钟来往莫要太频繁,免得被侯府的人留意到。」

初夏不解:「姑娘为何不借着侯府的名义行事?那样办事不是更方便吗?镖行的地方还迟迟定不下来,天子脚下的生意,实在不好做。」

我瞥了她一眼:「是老钟让你来问我的?」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猜到,连忙低下头:「姑娘……」

「无妨,有疑问便该问。」他们能有疑问,愿意来打探,反倒是好事。

我放下茶盏,扶起不敢起身的初夏:「事事依赖旁人,只会越来越没主见。能解决的事,都不算难事。」

「我若处处靠着侯府,那还要老钟做什么?侯府若派人来指点,我们又能回馈什么?」

「告诉老钟,若是觉得劳累,就多提拔些年轻人来分担。我爹娘突然出事,他也该明白,靠山山会倒。我们来上京安家,不是暂住,暂住尚能找亲戚帮衬,长住却不好日日向亲戚伸手,情分是会越用越少的。」

「不仅是我要融入这里,你们也要学着融入。你们跟着我背井离乡来到此处,我不会亏待你们。在这里,往后你们的儿女若想有什么发展,可比在连州容易得多。」

「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再来找我。安置产业急不得,总要慢慢来。」

这番话,既是提点老钟,也是提醒我自己。

爹娘在世时,教了我不少本事。前世,我靠着这些能耐,带着丫鬟逃出连州,找上了忠勇侯府。可到了侯府之后,老侯爷的庇护与安排,让我渐渐养成了依赖的习惯。

以至于后来顾砚辞逃婚,我竟昏了头,习惯性地听从老侯爷的安排,嫁给了顾景年,完全没意识到,我本该拒绝这个荒唐的主意。

顾砚辞逃婚的乌龙,让我怕了旁人的议论,不敢出门,与人接触少了,竟越来越不会说话,不仅荒废了处理事务的能力,连脑子都变得迟钝起来。

能力的荒废,又变相加深了我对侯府的依赖。

但我不会怨怪过去的自己。我的人生并非循序渐进,中间缺了至关重要的一环 —— 让我没能意识到,父母已逝,我便是谢家的主心骨,该为自己做主,而非全然听从老侯爷的安排。

11

夏日短暂,转眼便到了秋天。

我未曾想过,时隔多年,竟会在旁人身上,看到曾经的自己。

老夫人六十大寿那日,我见到了顾砚辞的未婚妻,那位赵姑娘。

她满身珠光宝气,衣着华贵,可过于鲜亮的颜色,反倒衬得她肤色发黄,不大好看。长期被继母磋磨,她身形过于消瘦,少了几分曼妙。再加上没能得到好的教养,言行举止间,透着刚学规矩的生硬。

侯府的客人,非富即贵,各自有各自的圈子。她的存在,显得格外突兀,就像当初的我。

那时,我逃难到侯府,一路上吃了不少苦,晒得黢黑,过了许久才慢慢捂白。可即便如此,站在一群娇生惯养的姑娘中间,依旧显得格格不入。

这些人,打小就练就了衡量旁人价值的本能。

自老夫人正式将我介绍给外人后,我便成了他们口中 “不识好歹的癞蛤蟆”。无数恶意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涌来,击溃了我最后一点防线,让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抬不起头。

在他们看来,我爷爷能救下老侯爷,已是天大的恩情,我却挟恩图报,实在品行有亏。

过往的记忆涌上心头,那些曾落在我身上的恶意,仿佛完成了使命般,尽数转嫁到了赵姑娘身上。

“忠勇侯府是怎么想的?世子夫人本就是赵家女,怎么还让顾砚辞娶赵家女?”

“难不成是觉得她可怜?”

“前阵子赵家有喜事,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嘘,别乱说话!”

我坐在稍偏的位置,将这些议论听得一清二楚。

老夫人正笑着与赵姑娘说话,她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听说她性子还算泼辣,此刻却显得异常腼腆,只是那份喜悦,倒是真切的。

敏感如她,想必已察觉到四面八方的冷眼,可她似乎并不在乎。

曾经的她,连向老夫人问安的资格都没有,如今老夫人却笑吟吟地与她攀谈,让她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这份莫大的殊荣,让她难掩得意。

仿佛得到了旁人求而不得的一切,她自以为是地仰着头,目光偶尔扫过四周,像是在享受旁人的嫉妒。

那份得意的模样,竟有几分惹人生厌。

“可笑!” 有人低笑出声。

她们举起团扇遮住脸,窃窃私语:“瞧着倒像是做了坏事,还在那儿讨巧卖乖的蠢东西。”

这一刻,我只觉得头皮发麻。

原来,我曾经竟是这般可怜又可恨。

那时我也安慰自己,她们不过是嫉妒。可后来才明白,作为本地人,她们比我更了解侯府。顾砚辞的家世背景,本就是一份不错的资源,所以他的所作所为,总会有人关注,他的人脉、性情,也早有人打探。他在侯府里的种种,早已传开。

可即便如此,以他的身份地位,我与这位赵姑娘,终究是配不上的。

她们议论纷纷,不过是打心底里瞧不上我们。

好在身份尊贵的秦王妃开口解围:“长幼有序,砚辞的事定了,那他三叔的事,也该有着落了吧?”

听到有人提起顾清峄,我立马甩开乱七八糟的思绪。

唯有在意才会问及。

难道顾清峄的婚事,秦王妃有意掺和?

还未等我想明白,老夫人招呼我过去说话。

起身走到老夫人身边的这段路。

犹如一条荆棘之路。

平整的地面有点刺挠意味。

赵姑娘体验过的冷眼,转落在我身上。

当我下意识在意旁人的眼光,想要去看清他们是不是满脸兴味,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时候。

我竭力克制住了这份冲动,抬眼对上老夫人虚伪的笑容。

这个笑容我前世经常看见。

心跳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我揣摩自己哪里得罪了老夫人。

心思流转间,突然朝世子夫人扫去一眼。

果不其然,她脸上的冷笑还未收回。

一切不明朗的念头,瞬间通达。

看来,她们还是恨上我了。

12

正要收回视线,站在世子夫人身旁的赵姑娘皱起眉,毫无掩饰的嫌恶,从她眸中倾泻而出。

不是,她怨恨我什么?

抢风头吗?

不对,我忽然想到顾砚辞!

他该不会为了保护心爱之人。

把我推出去顶包吧?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

他总是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

一时间,我惊觉四面八方都是坑。

一个不注意就会踩进坑里。

秦王妃是个体面人。

她打量我一眼:「长得真不错,叫什么名字?」

我恭恭敬敬地见礼,「小女姓谢名时宜。」

「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祖籍在连州,刚来上京没多久。」

一来二去,等她摸清我的来路。

便不再和我说话了。

反倒是她身边的姑娘,目光时不时与我的视线撞到一起,像是故意的一样,朝我露出气哄哄的样子。

怪可爱的,像小狗。

看来她就是秦王妃在意顾清峄的原因了。

老夫人笑了下:「你们年轻人去玩吧!」

这话听着倒像是你们可以私下较量一样。

宴席还未正式开始。

寿星发话,我们便三三两两散开。

接下来是夫人们之间的话题。

不适合我们这群未婚女子在侧。

我走之前临时起意,朝秦王妃身侧的姑娘望去一眼,挑衅地笑了下。

这就像是甩下一个钩子。

走出没多远,身后果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时宜,你站住!」

少女的呵斥,有点恼羞成怒的意味。

见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忍不住埋怨:「你懂不懂规矩,走那么快干嘛?」

我老神在在的扫视一圈,发现她丫鬟没跟上来,胆子也肥了起来:「不走快点,我怕你咬我啊!」

她瞪大眼:「你骂谁是狗?」

反正没人,我更加肆无忌惮:「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喜欢三爷!刚刚就一直瞪我。」

她喉咙里像卡了面团一样噎住,慌张地四下张望。

不等她松口气,我幽幽道:「现在知道害怕了?你会凫水吗?如果我这个时候把你推下去,你会不会死掉呀?」

大概是周围太安静了,真把她吓到了,她全然没注意到,我的语气犹如在哄三岁小孩。

她语气起伏不定:「我父王是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你敢对我动手,你全家的脑袋都不够掉的!」

我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掩嘴轻轻叹了口气:「我家里……只剩下我了,没了家人才来投奔侯府的。」

一时之间,愧疚、懊恼,各种情绪在她眼里划过。

还真是个孩子气的姑娘,可惜前世死得早。

她磕巴道:「我找你又不是要欺负你,你识趣一点,离开他!」

「为什么?」我面露不解:「交换庚帖前我是问过他的,他说他没有心上人。」

大概是戳中她的痛处。

原本有点手忙脚乱的小郡主。

忽然就端起来了。

她哼了一声,上上下下扫过我一眼:「你懂什么?看上他的人多了去,凭什么让你一个外来孤女占了去?」

13

「你个土包子不懂,无论什么地方,青年才俊早早就有人内定。」

「男女婚嫁讲究门当户对,他虽不是高门大户的儿郎,但他家世清白,品行高洁,又受晋王看重,你呢?你有什么?」

还真是个小孩子,不知道从谁那里学了两句话,便来吓唬我了。

我朝她走近一步:「我呀,我能帮他挡住你们呀!」

这一次她倒是没有往后退。

她不解地蹙起眉:「你什么意思?」

我绕到她身后,抬手搭在她肩膀上:「既然你说他是晋王跟前的红人,与你结亲等同于背靠秦王,谁上位都得称你父王为皇叔,你父王是最不能随意站队的人,必然不会让顾清峄继续给晋王办事,你们看上他也没用,他注定是要和我在一起的,或许你可以等二婚?」

她睁大眼眨了又眨,有点说不出憋屈,动作很大地甩开我,满头珠钗随之晃动。

似蝴蝶振翅,漂亮得不像话。

「说话就说话,站这么近干嘛!」

「你没来之前,我父王已经去问过晋王,晋王也是允许的,只差请旨赐婚这个步骤了,要不是你半路截胡,他早就是我的未婚夫了!」

她怒目圆睁:「你必须与他有个了断,否则我不会……」

「不会放过我?」我啧啧两声:「你喜欢他,那就把他抢走啊?为什么非要来找我?觉得我好欺负?」

她蛮横冷嗤:「是又怎么样,要怪就怪你身份不如我,还抢了我的人,你要是不答应,我有的是办法让你难受!」

真是傲娇得刺眼。

我直勾勾地看着她,直到把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我就该淹死你!」

她愣住,发现周围始终没人来。

经过刚刚的调转,现在我正好堵住来路。

她明显慌了,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想也不想朝我冲了过来。

看她的架势,应当是想靠冲撞,把我撞进池子里。

我脚步轻移,让开了位置。

扑通,她就这么直溜溜地跳了下去。

「啊,咕噜!救我!」

我站在岸边,望着她沉沉浮浮的挣扎,恍然大悟道:「原来郡主不会凫水呀!」

张牙舞爪的郡主。

在被我单手提起之后。

终于老实下来了。

她在水里挣扎时脚踩到淤泥。

小腿上还被水草缠住了。

坐在地上小声啜泣起来。

她埋怨道:「都怪你!你怎么这么坏!我要让我母亲给我做主!」

「我吓唬你呢,你还当真啦!」我揪住想跑的她:「这么一身跑出去丢死人了,要去我院里更衣吗?」

她哭声渐弱,但不肯吱声。

我没耐心等她回应:「不用就算了,我先走了。」

然后我的裙摆就被脏兮兮的手拽住了。

你看……

驯服狗狗就是这么容易。

14

冲澡的时候。

昭云郡主又哭哭啼啼的小声骂我。

我踹了一下她坐的木凳。

她就不敢吱声了。

冲得差不多,她泡在桶里,愤愤的质问我:「你是不是真的想淹死我!」

我怎么可能承认:「开什么玩笑,明明是你自己跳下去的。」

她语塞,转而蔫蔫道:「我看你人还挺好的,为什么非要跟我抢人?」

我顺手把自己也冲洗一下:「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没有跟你抢,是他自己不愿意和你们有牵扯,否则不会应下我这门亲事。」

擦干身上的水渍,穿小衣的时候。

她盯着我胳膊看:「为什么有这么多的疤?」

好奇是好事,她是我挑的朋友。

搞定她,等同于搞定这个圈子一大半年轻人。

「连州临近边境,常有敌国的人混进山里安寨扎营,充作匪徒,我爷爷给家里立下规矩,剿匪是我们谢家的习俗,这疤是我的战绩。」

昭云郡主听得一愣一愣的:「你不是姑娘吗?」

这让我想起一直不敢去想的父母,情绪低落不已:「我这一代,只有我一个姑娘,我是要承家业的,往后我的儿女,有一半要随我姓。」

她回过神来:「我家也只有我一个姑娘。」

我当然知道她家的情况。

秦王子嗣艰难,多年下来只得一个郡主。

「父王想为我找一个品性不错、有能力的青年入赘王府,可这样的人多难找啊!」她趴在浴桶边缘,略显幽怨地偷看我一眼。

懒得理她话里话外的暗示。

「别泡太久,先出来喝碗姜茶,咱们还得回宴上去,免得你母亲找过来,到时候我只能老实交代你的所作所为,你说你母亲会不会揍你?」

她连忙起身,我认命过去给她擦干。

白长这么大个,连穿衣服都不会。

她身量与我相差无几。

穿上我的衣物正好合适。

她摸了摸袖口上的特殊花纹:「你们连州的衣衫还怪好看的,你说我适不适合习武?」

初夏给她递过去一碗姜茶。

她喝一口就皱巴着脸,一副命苦的样子。

我随口应答:「没有人不适合,连病秧子都有养身拳可以学,你想学什么都可以,包括凫水。」

不知道她前世是怎么没的。

多学点本事傍身,也能防范于未然。

一边说着话,初夏已经准备好烘头发的炉子,等昭云郡主喝完姜茶,便给炉子罩上罩子。

把她的头发梳散,铺在上面烘干。

我忍不住问:「你那丫鬟怎么没跟上来?」

她看着天花板,眼珠子滴溜溜的就是不敢看我:「我让她去喊顾清峄来看你的真面目。」

这话让我忍俊不禁:「那你要失望了,我和他之间,没有什么秘密。」

换了衣裙回到宴上,免不了被人抓着询问。

昭云郡主以喝茶不小心洒到衣服上为理由,搪塞过去了。

15

众人惊奇的目光在我和昭云郡主身上来回。

他们估不准我和她之间的关系。

寿宴结束之后,她还佯装傲慢地同我说:「裙子我就不还了,改日送你一些新料子。」

改日送,说明以后会来往。

一场危机,悄无声息地沉寂了。

没人再议论我是否匹配得上顾清峄。

也没人敢寻我麻烦。

只是我和顾清峄定亲一事,也彻底传开了。

顾景年再次找上门来。

他这次有点急切:「谢妹妹,我三叔不适合你,还是尽早退婚吧!」

我茫然反问他:「那谁合适?」

这一次,他来得有点晚。

暮色低垂,灯花还未挑明。

他沉默得有点久。

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说:「我可以帮你找,找到个合适的。」

对此,我回以轻嘲:「二哥哥还真把我当成一家人了,那二哥哥可以说一说,三郎哪里不适合我?」

越来越暗的天色下,视觉无法发挥作用,感知能力会提高。

我能感觉到他在盯着我看。

他反问:「你觉得三叔为何能获得晋王的信赖?」

我越过他的肩膀,望着不远处徐徐走近的光点,心不在焉地问:「为什么?三郎不是晋王府的门客吗?」

不知不觉间,他迫切地靠近一步,俯身在我耳侧轻语:「三叔在为晋王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私底下的脏活都是他在处理。」

这位三叔上辈子实在不起眼。

没想到居然是个复杂难懂的角色。

我不以为然:「一码归一码,我感觉三郎还挺好的。」

「他好?」顾景年似被逗笑了:「他要是想换个夫人,你会被他嚼得骨头渣都不剩。」

我摇头:「三郎不是那样的人。」

大概是我连续否定了他。

他呼吸不受控制的加重,徒然道:「别再叫他三郎!」

「什么三郎?」

一道温和的询问,从顾景年身后传来。

空气随之一静。

远处的那道光点,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

暖黄的灯笼照亮眼前。

能清晰的看到,顾景年暗沉的脸色。

我绕过他迎了上去:「三郎怎么来了?」

顾清峄提着灯笼:「今天路过金满堂,看到一个镯子很适合你。」

明亮的灯笼,照得他眸色熠熠生辉。

他聚焦在我身上的视线轻划而过,转停在顾景年的身上:「景年怎么在此,寻絮絮有什么事吗?」

呦,平日不是叫我时宜吗?

我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顾景年在看我:「我其实也不太清楚他来做什么,说了些我不太懂的话。」

顾清峄不紧不慢吩咐:「天色有些晚了,景年有什么事,明日再来吧!」

看着顾清峄说话做事的模样。

我忽然意识到,顾景年某些时候和顾清峄有点像。

只是顾景年的温和都是假象,傲慢刻薄才是他的本色。

顾清峄则不然,他的温和是坦然的,有温度的。

「没什么。」顾景年似有些迟钝,偏开视线,又没控制住看向我,「不打扰妹……谢姑娘了。」

显然他也意识到,我不是他的谢妹妹。

以后我只会是他的三婶。

16

他一走,我正要和顾清峄说话。

灯笼忽然送到我面前,我下意识接了过来。

他拿出帕子包裹的镯子:「镯子试戴一下,看看大小合不合适。」

说着,他把镯子递到我面前。

我伸手去拿,却被他躲了过去。

他朝我颔首示意:「直接戴吧!」

我没多想,伸手穿过镯子。

然后就卡在手掌上了。

他握住我的手,镯子被他缓缓往里推送。

手镯成功滑入。

而我也在往前伸手的时候,不自觉靠近他,手更是不知何时被他拉到近前。

四目相对时,他忽然低下头,薄唇贴在我的手腕上。

偏他还抬眼观察我的反应。

我轻咬唇,没有发出声音。

他愉悦地笑了起来:「不怕被我嚼得骨头渣都不剩吗?」

我瞟向差点手抖扔掉的灯笼,掩饰脸上的滚烫:「没什么好怕的。」

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听说昭云郡主找你麻烦了?」

我抽出手,用灯笼隔开他的靠近:「不算麻烦,比起她,没来由恼恨我的老夫人更难相处,我打算搬出去住,不在她们眼前晃。」

别看昭云郡主正是随心所欲的年纪。

实则因为年轻,对许多事尚有敬畏。

受尽宠爱的她,脾气看起来刁蛮,其实很好哄,对什么都很新奇。

老夫人年过半百,用我爷爷的话来说:一只脚踏进棺材了,你还指望我讲道理不成!

顾清峄顺手接过灯笼:「只怕老侯爷不会让你出去单住。」

「这有什么难的,无论是为我父母安置也好,又或是引出坏人也罢,总有个理由能说服他。」

我朝院里的初夏招了招手,「把桌角上的盒子拿出来。」

他忍不住笑起来:「又有东西要送我?我浑身上下都挂满你送的物件了。」

我借灯辉打量他今日的打扮,博带峨冠,仪表不俗,仍是斯斯文文的模样。

戴着我挑的玉簪和我做的香囊。

为了试探他的性格,我画了不少花样,找自家绣娘,给他做了许多套秋装,原以为他会觉得我管太多,没想到他直接穿上了。

初夏手捧盒子靠近:「姑娘,可是这个?」

我翻开盒盖,拿出一只成色翠绿的玉镯:「你我算是想到一处去了,不过我这玉镯不是给你戴着玩,里面塞了药,紧要时刻砸断就能用。」

小半年下来,我与他关系亲近许多。

一开始只是装模作样地关心他。

时间久了,竟真心实意地把他放在心里,忧心他的安全,不知不觉养成了习惯。

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会同他处到这个地步。

顾景年不知,有些事顾清峄已经告诉我了,所以他怎么说,也没办法让我生出多余的情绪。

今日这礼物,也是担心他遇到危险准备的。

他伸出手,任由我为他戴上。

想起他刚才为我戴镯子。

好奇怪,像是完成了什么仪式一样。

17

没等我找上老侯爷。

他先一步让人唤我过去。

一路上我心里突突直跳。

能让老侯爷寻我过去。

只能是我爹娘的事了!

果不其然,我刚进了主院,就看到他在廊下翘首以盼。

他大步朝我走来:「你爹娘的事有消息了!」

「老夫一直以为你父母是返程路上遇害,实则不然,他们在回家半道上分成两路,你爹是在来上京的路上遭人杀害,附近有个樵夫目睹了一切,他日日在官府附近的巷子里徘徊,想报官又不敢。」

这话说的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所以我爹是想来上京找您帮忙!」

父亲果然是遇上事了!以他的能耐处理不了,冒着生命危险往上京来,肯定不是小事!

那人担心侯府察觉,把他的尸体转移到我母亲身边,未免有人泄露消息,我母亲一行人也惨遭灭口,伪造成山匪报复。

老侯爷等我情绪缓和过来,继而道:「由此可见,他们出事不是山匪临时起意,而是有人蓄意谋害。」

「你们谢家最出名的是镖行,你父亲当时去临近的江州谈生意,顺便带你母亲回娘家探亲,深究下去或许还需要一些时日,你且安心等待。」

与前世不同的希望突然降临。

埋没的真相终于要水落石出。

爹娘的魂灵终于能安息。

我情难自禁的抹起眼泪,吸了吸鼻子,二话不说屈膝跪在地上磕头:「顾爷爷,多谢您!多谢您为我家人费心!」

老侯爷上前扶起我:「何至于此,你爷爷与老夫亲如兄弟,当初他不止救了老夫的性命,更是救了许多连州城的百姓,要不是他派人剿匪,连州城附近不可能那么清净,你这丫头怎地这般见外。」

我擦拭眼泪,哭得一塌糊涂:「一码归一码,总归我是感激您的!」

正因感激,我不能继续在侯府住下去。

府上一些人因我而不安生。

我出去住比什么都好。

一听我要出去住。

老侯爷神情一下就严肃起来,不怒自威:「可是有人说什么了?」

我抿嘴犹豫:「也不算欺负吧!」

他不悦:「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直说便是了。」

我不得已,只能吐露实情。

「其实定下亲事那天,砚辞来找过我,说他有心上人,让我别选他,当时我答应了,后来景年也来寻我,说他不适合我,还说顾砚辞心里有人了,让我别结亲结成仇。」

一想到告状会带来的连锁反应,我差点没压住唇角的弧度,笑出声来。

「这事本来没什么,但他们这样找上门来,容易让其他人误会了,所以我觉得搬出去住,能让大家都清净一些。」

搬出去的借口千千万。

但我思来想去还是不想放过他们。

老侯爷气得胡子抖动:「这两个混账东西!」

我怕老人家气坏身子,急忙安抚:「顾爷爷别生气,他们二人有话直说,对我而言反而是好事,强扭的瓜不甜,真稀里糊涂成了婚,反而容易结出怨果。」

说的太过投入,我不禁面露愧色:「是我来得突然,扰乱了大家本该安生的日子……」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结亲是老夫的意思。」老侯爷摆摆手,颓然的叹气:「这些个不肖子孙,简直不识好歹,合适的姻缘哪有那么好找!」

他在书房门口来回踱步。

没忍住破口大骂:「砚辞那小子蠢得像头山猪,只知道一门心思与老夫对抗,四处横冲直撞,得罪人不自知。」

「老夫若是看重门第,早就为他定下亲事。」

「忠勇侯府虽底蕴不足,入不了世家法眼,可那稍逊一筹的如过江之卿,何愁找不到匹配的门第。」

「迟迟未定下来,还不是因为他性情不稳,侯府所需的不是家世优越的主母,而是要一个能提点他,压制他的贤内助,此人要果敢聪慧,脚踏实地。」

说到此处,他看我一眼:「最好说不通,还能动手打他一顿。」

说罢,他轻吐鼻息,冷哼一声。

「不怕你笑话,老夫两个儿子都不太如意,老大心眼小,老二性情凉薄,也怪我那时候一门心思在营里,常年不着家,等闲下来,他们已经定了性。」

两个孙儿就不用说了。

完全复刻了两个儿子。

孙辈他倒是想教导一二,可中间隔着哭闹叫苦的儿媳,以及另有想法的儿子,到底没能如愿。

18

看着面露疲惫的老人。

听着他满腔无奈的倾诉。

我不禁放轻语气:「顾爷爷,儿孙自有儿孙福。」

说这么多,该不会是想让我评判一二吧?

不不不,我算什么小点心。

真说了老侯爷不一定乐意听。

每个人都看不到自己的缺点,老侯爷也一样,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他不知一味的安排是没用的。

当年那个时候,他算是个天才一样的人物。

天才不仅是能力斐然,对自身的安排也比常人清晰。

大多数人不经历一些事,是没办法体会到他的苦心。

他希望儿孙能少走弯路。

但年轻气盛,年轻人太傲慢了。

他们认为同一条路,他们也能走出别样的风采。

老侯爷挡在前面阻拦他们往坑里跳。

他们在老侯爷的呵护下,根本看不见前方的大坑,只会觉得他的作为很没道理。

一次次被否定,还会让他们会觉得自己的抱负不被理解。

久而久之就同老侯爷离了心。

彻底背离了老侯爷想要达成的结果。

这些话,我要是和老侯爷年岁相当,与他关系好,说一说还成,可我不是他同辈人,承担不起出主意带来的后果。

一旦老侯爷临时起意,想要锻炼他们。

中途出了问题,能怪谁?

他会和老夫人一样,来责怪我。

尽管嘴里常骂老夫人她们太宠孩子。

可他又何尝不宠他们呢?

这也是我必须搬出去的缘故。

因为我到底是外人。

在侯府里掺和太多,会遭人恨的。

老侯爷有点失望:「你这丫头不说实话,可见是凉了心。」

「顾爷爷想岔了,若是见外我又怎么会向您求助,您予我的恩情,非其他事物所能影响。」

我退后一步,敛衽行礼。

抬眼便见老侯爷怔怔的模样。

他恍然回神:「可惜了,是他们没有福分。」

我不禁失笑:「也就顾爷爷觉得我不错,我只是个寻常人。」

他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什么快活的事,嘿嘿地笑了两声。

「你第一次骑马,第一次猎鹿,第一次斩杀山匪,都是你祖父炫耀的资本,你认为寻常的事,在旁人眼里,可是了不得的才能,即便老夫派去的人不及时,你这丫头肯定也有自保的后手。」

不得不说,这番话对我影响很大。

以往在顾景年面前,我总觉得自己无知。

在老夫人、世子夫人的指责下。

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有错,为此心里愧疚不已。

那天在宴会上,再次感受到老夫人和世子夫人的怨恨时,我依旧没能逃脱这种避让的想法。

仔细琢磨重生后发生的一切。

我有什么过错呢?

不大肆宣扬重生是为了保护自己。

没有到处说定下婚事。

是为了避免意外,影响声誉。

顾砚辞和顾景年一样是重生者。

他们又不是不能为自己负责。

他们所作所为与我有什么干系?

他们做出的决定,都是性格使然。

老夫人和世子夫人也一样,因为他们就是这样的人。

并非命运在把我往老路上推。

而是许多人不曾改变。

19

「您这么看好我,我很高兴。」

他让我意识到。

让我在他孙辈里挑一个。

并非单纯报答我爷爷的恩情。

其中也有对我的肯定。

旁人听了可能会觉得有点可笑。

长期和顾景年一起生活。

我一直处于一个被否定的状态。

这样的肯定,让我由内到外都焕发出生机。

直到此刻,我感觉自己真正有了变化,彻底放下了过去。

老侯爷知道劝不住我,便派人去寻合适的宅子,还安排人手保护我。

我们接触的时日很少,互相之间不太熟悉,但这次,以我爷爷为话题,说了许多话。

前世我对老侯爷唯有敬畏。

从未见过他这般好说话的模样。

他真的就像是我爷爷一样可靠。

难怪我爷爷让我出事就找老侯爷。

连我父亲也是一样的想法。

本以为我对顾砚辞和顾景年的报复行为要失败了,没想到隔天就得知两位少爷惹怒了老侯爷,挨了一顿家法。

顾砚辞托人来找我道歉。

倒不是他不想来,而是老侯爷不允许他来,觉得他会把一切都搞砸。

不过无所谓了,老夫人寿宴结束的第二天,我带了点连州特产,敲响了赵姑娘的房门。

一见面我就上下打量她,极温柔的对她说:「赵姑娘你受苦了。」

她愣是没反应过来。

我拉着她的手,笑吟吟的说:「姑娘可知道,侯爷让我在他孙辈里挑一个结亲。」

赵姑娘眉头紧皱:「你是来炫耀,还是说后悔了想换人?」

我诧异的摇头:「当然不是,我是为砚辞感到高兴。」

她再次陷入困惑,耐不住脾性的发问:「什么意思?」

我满脸无奈地解释:「砚辞果然没告诉你,他为了你这个心上人特意来寻我,让我千万别选他,你们的婚事来之不易,以后一定要好好的!」

不管是不是顾砚辞让赵姑娘对我心生忌惮。

此事都是因顾砚辞而起,我总不能白白吃亏。

我刚说完那番话。

赵姑娘的神情变得很是精彩。

她不经意地打听,顾砚辞说了些什么。

除了顾砚辞的心上人是谁我没说。

他为了心上人做了什么。

我是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还特意提及他反抗家人,挨了打。

处理好这点事,我彻底安下心来,邀上春桃她们一起收拾行囊,准备挑个合适的日子搬出侯府。

顾景年再次找上门那会,我正在收拾顾清峄送我的首饰,还没多久就一匣子了。

他站在回廊,眺望着天井里的那口荷叶缸,连我走到他身边都没发现。

秋叶摇摇晃晃的落在水面,引得鱼尾甩动,激起一阵波纹。

我不得不主动询问:「又有什么事吗?」

顾景年的注意力被拉回来,蓦地自嘲轻笑:「我该早点想到的,好事不可能只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这样幸运的事,落在三个人身上。

确实是让人难以置信。

我双手拢在袖中:「所以呢?」

关他什么事?

「你既然带着记忆,为什么还选三叔!」

顾景年转过身,压抑地质问我。

「你有着嫁给我的种种经历,转头嫁给我三叔,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我哑然失笑:「你在朝中见识到的奇怪事还少吗?即便是前世,我要是与你和离了,也照样能嫁人。」

他深吸口气,强压怒意:「可那人不能……」

「怎么就不能是他了?」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他迟早是要改姓,回到他自己家的,和你又不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以往不见你有多尊敬他,怎么现在又在意起来了?」

「因为你是我的妻!」

「你说错了,如今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

「你简直不可理喻!」

「事实就是如此,不是你特意找上门来对跟我说,你我不合适吗?」

我不耐烦地皱起眉。

他燃烧的眸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探寻。

最终,熄了火气。

「这个阶段的你,和我确实不合适,但有前世记忆的你不一样,那么多年的相处,你我的默契早已深入骨髓,你是我极为重要的一部分。」

他眸色泛红,似要哭出来:「两次,两次你都选了别人!」

20

我没想到他会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

他几次说不出下去,「你在侯府的时候并不高兴,所以我回来后,选择断了你我的缘分,想让你往后能没有负担的生活。」

他伸手想触碰我的脸颊:「絮絮,你后来分明也是喜欢我的!」

我们确实有过了一段「琴瑟和鸣」的过往。

那时我们已经有了两个孩子,我大多心思都在孩子身上。

他忽然话多了起来,常与我谈论外边的事。

听得多了我也能应和一二。

可这只是因为我把落在他身上的关注,转移到孩子身上之后。

他无法适应这样的冷待,才会主动与我交谈。

「我不喜欢你。」我自回忆中脱离而出,不顾他煞白的脸色,自顾自道:「你对我挑剔居多,因为你觉得若不是我,你可以娶到更契合的女子,所以你对我心怀不满。」

看见不合口味的菜会撂筷子。

觉得我做事不妥当给他丢人,会晾着我,直到我学乖。

我对他发出求助,他会嘲讽我。

「你可能不知道,你的所有情绪,身边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你疏离的行为,一个蔑视的眼神,无不是在表露出对我的嫌弃,仿佛沾上我就会变得俗气。」

「你不愿意在我身上投入心思。」

「你怪我两次都没有选你,可两次你都对我敬而远之。」

「我选择更适合我的人,不是如你所愿吗?」

我用诧异的眼神看着他,一字一句的问:「你到底有什么好委屈的?」

他几次张嘴,没能反驳出一句话,妥协般地说出:「我可以为你改变。」

我只觉得好笑:「为我?这也太辛苦了吧!委实没必要,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什么关系,被蜜蜂蜇过一次就已经知道后果,我不会让自己重蹈覆辙。」

「你可能不太清楚,这或许是你打小就养成的习性,你不仅对我如此,你对顾砚辞,对大房的其他人也是嫌弃的,这已经是你的本能,你本能地对旁人挑刺,也就是说你其实是个刻薄的男人。」

每次听到外人对他的好评。

我就会觉得好笑。

或许外头的人感受过他的温和。

但他身边的其他人,可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待遇,连下人都知道二公子事事讲究,不好伺候。

21

他并非没有优点。

只是长期在他身边生活。

会很难受。

需要事事以他为先。

可我作为当家主母,熬走一个又一个压在头上的大佛,又要关注许许多多的事,还得揣摩他的心思。

我以为嫁给他能有个家。

后来发现,我和府上的管事没什么区别,始终低他一头。

他能随意对我发脾气,我一旦生气他就会让我滚。

他明知道我没有去处,没有娘家。

仍旧毫不留情,用这样的话来刺伤我。

「我对自己的一生满是遗憾,最遗憾的不是选错人,而是想给过去的自己一点勇气。」

勇敢一点,选了谁我都能过得好。

重要的不是嫁给谁,而是我做了什么。

畏惧,让我做什么都畏手畏脚。

顾景年移开视线,几经起伏还是没忍住:「你在怨恨我?可我莫名其妙接手顾砚辞的烂摊子,有点怨气不是情理之中的反应吗?你不能指望我成为庙宇里的佛陀,是人就会有私心。」

我摇头:「正因为不怨恨,才能说出口,因为我只是权衡利弊做出选择,虽然我有把握,和谁都能过得好,但人和人之间还是有差距的,顾砚辞好把控,顾清峄足够成熟,而你……要求太多了。」

面对他的靠近,我没有后退。

「其实你嫌弃我也挺正常的,因为前些日子,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当初也不太讨喜,你我能过到那个份上已经很不容易,只是太辛苦了,能有其他选项,为何不试一试呢?」

这话不仅是对我自己说。

也是劝他别荒废崭新的人生。

「你让我怎么试?你死的那天,我安排好后事就跟着你来了,你让我怎么试?」

他红着的眼眶,终于落下泪来。

我怔住,想后退却被他拽住。

「我始终觉得,没有过往记忆的你,也不是我喜欢的那个你。」

「我只喜欢过你,你就是我的遗憾。你嫁给我三叔,那我怎么办?」

他的话令我动容,只可惜我对他的心思,早在他一次次冷待下磨灭了。看着他的眼泪,我心里竟擦不出半点火星子。

人在迫切甩脱一段关系的时候,难免有点狠心。

我面无表情的对他说:「你们兄弟间还是有点类似的地方,那时候你如果不愿意,只需要开口说一声,我就不会嫁给你,你们都没有拒绝,不是吗?」

顾砚辞知道他的父母不会让他娶心上人。

所以他没有拒绝老侯爷的撮合。

只是后来他后悔了,懦弱地跑了。

顾景年娶我,不过是知道娶我能给他加码,能让他获取爵位。

我抽出被他拽住的手:「只能说有些可惜,我喜欢你的时候,你不喜欢我,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嫌我麻烦嫌我没用,所以你喜欢我的时候,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这样的结果,是你我一起促成的,怨不了任何人。」

这一次我没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对身后的动静,没有半点关切。

只是多少还是会难过,但这样的难过,很快就会被其他事所覆盖,不会再成为我心里过不去的坎。

22

得知我要搬走,老夫人还有点诧异。

特意唤我过去说话。

「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大概是想起寿宴上的事。

老夫人掩饰性的喝了杯茶。

「没有,大家都很亲和。」我一句不提之前发生过的龌龊,充满希望的说:「谢家不能断在我手里,我爹娘总要有个落脚处,所以就在外头买了个宅子。」

她放松下来,又问了不少问题。

我也一一回答了。

反正我和他们不会长期住一起。

不如大大方方地。

留下个开朗能顶事的好印象。

等时间久了,她们对我的那点不忿,也会淡去,因为往后还会有更多不如意的人,顶替我的位置,吸引她们的注意。

爱计较的人,总会有计较不完的事。

撇开前世的矛盾,如今的我只会成为他们人生里的过眼云烟。

又是一年春。

我父母的死因,终于水落石出。

我丢下手里的事务,匆匆赶到侯府,正好在门口遇上了顾清峄。

他同我一起去了主院。

这一次,大家竟然都在场。

老侯爷招我来到近前,仔细说起前因后果。

「此事牵涉过大,涉及买卖秀女,贪污受贿,他们想借你父亲的门路,把截胡的秀女运送出去。」

听说他们在当地已经经营了许多年。

每隔三年,宫里派人去往民间选拔秀女。

挑出的姑娘,会有一部分受不了长途跋涉「病死」。

实则是被他们藏了起来,运送到合适的地方进行训练,经受过磋磨的姑娘彻底认命后,再把她们包装起来卖出去。

这一查牵连出了许多勾当。

涉事人全都入了大狱。

那些人当中囊括了我的一些亲戚。

他们不满足于卖给当地人。

想把「尤物」卖到外头去。

但需要一个隐秘的运送路线。

所以他们想到了我父亲的镖行。

「这事可能还有敌国细作的手笔。」老侯爷说完特意嘱咐我:「你们二人得提前成婚,免得到时候你舅母狗急跳墙,攀咬到你身上来。」

屋里很安静,我怔怔点了点头。

迎着众人怜悯的目光,我脑海里一片空白,耳鸣声贯穿了灵魂,眼前阵阵发白。

老夫人叹息:「想哭就哭吧!」

一股热意涌上眼眶。

我身形不稳,幸而顾清峄及时扶住。

我抱住他的胳膊,难过得心口生疼:「我原先只觉得舅母不太喜欢我们,怎么能这样,我们家什么时候亏待过他们了!」

往日舅舅家有什么事。

不用他们求上门来。

我爷爷和父亲就主动上门了。

怎么也想不到,居然有他们的手笔。

恐怕也是他们提醒,坏人才知道我们家在上京有靠山。

我失声痛哭,只恨不能手刃仇人。

我和顾清峄的婚事,匆匆的办了起来。

好在去年就有在准备,大多该有的都备好了。

一场席面办下来,倒也过得去。

顾清峄从酒席上退下来时,新房的红烛已经点上。

他被人追着灌下不少酒,进屋后就赶走伺候的丫鬟,不许别人碰我,非要慢腾腾地为我卸凤冠。

期间,他坐在我身边,越凑越近。

为我擦脸的时候,指节沾了我的口脂,稀里糊涂地往自己嘴边凑。

我连忙拽住他:「真醉了呀?」

怎么什么都想尝尝咸淡?

他闷闷地笑了下,干脆凑过来亲我。

好在他还算守礼。

知道我尚在守孝,浅尝辄止。

23

日子一天天过去。

又是两年。

老钟成了别人口中尊敬的钟大掌柜。

春桃和初夏亦是成长颇多。

我则是别人口中的谢家家主。

昭云郡主常来我府上坐坐,时而说起新纳的面首,时而谈及她的拳头有多硬,然后非要挑衅我。

被我打哭也不生气,还抱着我哀嚎:「他们都抵不过阿玉来得英勇,要是阿玉能嫁给我就好了。」

每当这时候,顾清峄会看不过眼,命人把她拖走。

近几年,老侯爷开了窍。

先是把顾景年扔去军营里,又把顾砚辞送去和言官做同僚。

他们都去了自己不擅长的领域。

被迫熬日子。

熬着熬着,等顾砚辞终于被允许回到营里,他突然有了脑子,变得能言善辩起来。

顾景年回来后,我还见过一回。

很难想象,原先有些刻薄的人。

会变化这么大。

说不清是哪里变了。

那双满是权衡算计的眼里,有了难得的爽朗。

顾砚辞依旧不喜赵姑娘。

赵姑娘也不在意。

他们之间,明面上还算过得去。

他的心上人没嫁给他。

这事是他永远的遗憾。

我遇见过那女子,当时侯府下人说她是杀猪匠的女儿,其实她父亲早就发家,只是一些瞧不上他的人,喜欢喊他杀猪佬。

那姑娘得知顾砚辞定下亲事,便嫁给旁人了。

也不知前世为什么和顾砚辞私奔了?

至于顾景年,则是娶了上官的女儿。

很符合他一门心思往上爬的过往印象。

在侯府遇上,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之间不太亲近。

好在他夫人全然不在意,听说她只管后宅事务。

她说起话来温声细语,教训下人却格外严苛,直到生了孩子,那双眼里仿佛才有了人情味。

她私下与我说过:「真羡慕三叔和三婶之间的默契, 有情人难寻, 大多数男女不过是凑在一起过日子。」

我略感诧异,哭笑不得:「关起门来还是一样吵架的。」

她凑过来端详片刻,随即抿嘴轻笑:「可三婶提及三叔, 眼里的笑满是温情。」

我下意识轻抚眼尾, 原来幸福和不幸福一样, 很容易就能看得出来。

后来, 老侯爷过世。

事发突然,我们都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

等忙完丧事,老夫人因太过难过卧病在床。

我前去探望, 她正推拒着不肯喝药。

见我来了,似乎又觉得不好意思,端起药一口闷了。

喝得急, 咳嗽不止。

我熟练递上帕子, 沙哑开口:「老夫人, 节哀。」

她靠在床头,浑身上下散发着腐朽的气息:「他给你们俩留了点东西。」

有些话一提起, 眼泪也跟着出来了。

老夫人擦了擦眼角:「他总是这样, 什么都操心。」

我以前以为老夫人不喜欢我, 是因为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后来发现,她只是不想老侯爷大包大揽,什么麻烦事都惹上身。

对顾清峄是这样,对我也是这样。

她是朱门大户出来的贵女。

与老侯爷的行事作风不同。

可和我们一样, 她不讨厌老侯爷这样的人。

没有谁会厌恶一个赤忱的好人。

老侯爷是许多人心里的支柱。

他一走, 老夫人的精神气也被抽走了。

老夫人心中郁结, 病情越来越严重。

浑浑噩噩间, 她偶尔清醒在人群中看到我, 侧靠在枕边落泪:「有你们记住他, 挺好。」

那一瞬, 我哭得很伤心。

时间的流逝太快了。

我们都知道, 她撑不了多久了。

她到底没能长留。

挡在前面的两位倒下。

大房和二房的两位老爷, 反而缓和了关系。

好像一夕之间,他们失去了任性的资格。

过往的较量, 没有见证的长辈, 便没有了意义。

顾清峄一直都很忙,但每次空闲下来回家,总会给我带点东西, 有时候是一束野花,有时候是些许奇怪的吃食。

我们也会吵架, 他一气之下就跑去谢家。

在老侯爷的安排下。

顾清峄的宅子就买在谢家隔壁。

他每次受到委屈, 就要去找我爹娘的牌位诉苦。

我受到委屈就找他爹娘的牌位诉苦。

其实,顾景年在我婚后第二年来找过我。

他问我:「你过得还好吗?」

当时我正因为顾清峄遇险没告诉我的事发飙。

要不是发现他装药的玉镯不见了。

我还没法子发现他差点没能回来。

许是得知我离开顾家,跑去谢家住上好一阵。

顾景年没按耐住寻了过来。

闻言, 我对着隔壁大声喊:「不好, 一点都不好!早知道就不嫁给他了!」

顾清峄在墙头那边冒头:「好絮絮,别生气,再也没有下次了, 」

我不知道顾景年什么时候走的。

也不在意他什么时候走的。

只知道,我不希望顾清峄受到伤害。

我和他都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所以我们都格外珍惜对方。

纵是携手共度白头,犹嫌百年太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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