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爸爸呢?”
医院急诊科惨白的灯光下,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冰冷而熟悉的眼睛。他手里拿着病历夹,视线牢牢钉在病床上发着高烧的孩子身上,连一个余光都没分给旁边的女人。
苏晴的心猛地一缩,几乎窒息。
她抓紧了衣角,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声音干涩地回答:“……车祸,死了。”
01
凌晨三点,窗外暴雨如注。
苏晴抱着滚烫的儿子苏乐,像疯了一样冲进市医院的急诊大厅。
“护士!救命!我儿子发高烧,四十度!他抽搐了!”苏晴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劈了叉,头发被雨水和汗水打湿,狼狈地贴在脸上。
她一个三十岁的女人,独自带着五岁的儿子,在这种雷雨交加的夜里,感觉天都要塌了。
急诊科里人满为患,孩子的哭声、大人的抱怨声、护士的呵斥声混成一团。苏晴好不容易挂了号,抱着儿子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排队,一颗心七上八下。
乐乐在怀里哼哼唧唧,小脸烧得通红。
“妈妈……难受……”
“宝宝乖,马上就到我们了。”苏晴亲吻着儿子的额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自从那个所谓的“丈夫”出事后,这五年来,她就是这么过来的。白天在超市当理货员,晚上回家带孩子,没有一天睡过好觉。她不敢病,更怕孩子病。
“苏乐!三十七号,苏乐!谁是苏乐的家属?”分诊台的护士不耐烦地喊道。
“是我是我!”苏晴一个激灵,赶紧抱起儿子冲了过去。
“儿科三号诊室,赶紧的!”
![]()
苏晴连声道谢,抱着乐乐跑到三号诊室门口,门紧闭着,里面亮着灯。她刚想敲门,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他正低头对旁边的护士交代着什么,声音低沉而清冽。
“……先按这个剂量用,观察半小时。”
这个声音!
苏晴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她猛地抬头,撞上了那人抬起的视线。
男人也愣住了。
他穿着白大褂,里面是蓝色的洗手服,胸前的工牌上写着——江辰。
六年了。
整整六年,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男人,她曾经拼了命去爱、最后又被伤得体无完肤的男人,竟然成了她儿子的主治医生。
江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那双曾经满是温柔和火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职业性的冷漠,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他仿佛不认识她一般,目光直接越过她,落在了她怀里的乐乐身上。
“进。”他冷冷地吐出一个字,转身走回了诊室。
苏晴的心,像是被这暴雨夜的冰雹狠狠砸中,疼得她一哆嗦。
02
诊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辰坐在桌后,熟练地戴上听诊器,自始至终没有再看苏晴一眼。
“孩子多大?叫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烧的?”他的问题专业、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苏乐,五岁……今天傍晚开始的,刚刚……刚刚抽了一下。”苏晴紧张地回答,声音都在发颤。
“把衣服解开,躺到床上去。”江辰命令道。
苏晴赶紧照办,把乐乐放到旁边的检查床上。
江辰走过来,开始给乐乐做检查。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曾经,那双手会温柔地抚摸她的长发,会紧紧地牵着她走过大学的林荫道。
而现在,那双手在检查她儿子的身体。
苏晴的眼睛发酸,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让自己泄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她现在只是一个焦急的母亲。
“以前有过高热惊厥吗?”江辰一边按压乐乐的腹部,一边问。
“没有,这是第一次。”
“孩子有过敏史吗?你,或者……孩子父亲。”
![]()
提到“孩子父亲”四个字,江辰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苏晴的呼吸也停滞了。
她该怎么说?
说那个男人在监狱里?说他因为聚众赌博和故意伤人被判了十年?说自己这五年是怎么被婆家吸血、怎么带着孩子东躲西藏的?
不。
在江辰面前,她不能说。
她宁愿他恨她,也不愿他可怜她。
江辰见她不回答,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第一次直视她。
“苏晴,”他连名带姓地喊她,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是在问你,孩子爸爸呢?病史很重要。”
苏晴被他看得狼狈不堪,仿佛自己所有不堪的过往都被他看穿了。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他……车祸死了。”
江辰握着听诊器的手,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冷漠面具裂开了一丝缝隙,震惊、怀疑、还有一丝……苏晴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闪过。
他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分辨她这句话的真假。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化验单。
“江医生,刚才那个床的血常规……”小护士一进来,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声音越来越小。
她好奇地打量着苏晴和江辰。这两人,一个医生,一个家属,怎么像是在演苦情剧?
江辰迅速收回了目光,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
“先去做血常规和病毒筛查。”他对苏晴下了医嘱,语气比刚才更冷了。
苏晴如蒙大赦,抱起乐乐仓皇而逃。
她刚走出诊室,就听到那个小护士在里面压低声音问:“江医生,那个女的……你认识啊?我看你俩……”
“不认识。”江辰的声音斩钉截铁,“一个病人而已。”
03
抽血室的走廊上,苏晴抱着乐乐排队。
乐乐大概是烧糊涂了,刚才在诊室里蔫蔫的,这会儿反而有点精神了,好奇地东张西望。
“妈妈,刚才那个叔叔好凶。”乐乐小声说。
苏晴的心一揪,勉强笑道:“叔叔是医生,要严肃一点。乐乐不怕,抽血不疼,一下下就好。”
正说着,江辰从诊室里走了出来,他似乎是要去隔壁的重症监护室,手里拿着一份病历。
他目不斜视地从苏晴身边走过,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冷风。
乐乐的眼睛却瞬间亮了。
“妈妈!妈妈!那个叔叔好帅!”小孩子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亮。
苏晴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赶紧捂住乐乐的嘴:“乐乐!不许乱说话!”
江辰的脚步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隔着三米的距离,看着那个因为发烧而脸蛋红扑扑的小男孩。
乐乐从苏晴的手掌里挣脱出来,他非但不怕,反而兴奋地朝着江辰挥手。
然后,在苏晴惊恐万状的目光中,乐乐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一句让她当场社死的话:
“叔叔!我妈看上你了,你就是我爸爸!”
“轰——”
苏晴感觉自己的大脑炸开了。
整个走廊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排队的几个病人家属,还有护士站的护士,全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他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苏晴和江辰之间来回扫射。
“天啊,这孩子……”
“这妈怎么教的?当众抢男人啊?”
“你看那男医生,长得是真俊,难怪……”
苏晴的脸皮薄,此刻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她想死的心都有了。“苏乐!你再胡说八道!妈妈不要你了!”她又羞又气,眼泪都快出来了。
江辰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他当然听到了周围那些细碎的议论。
他一言不发,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深深地看了苏晴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嘲讽,还有一丝……苏晴不敢去解读的痛楚。
然后,他一言不发,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苏晴抱着儿子,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感觉自己像个不知廉耻的小丑。
她好不容易熬到抽完血,抱着乐乐在角落里等结果。
护士站那边,两个护士的“嚼舌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她的耳朵。
“哎,吴姐,看见没?就刚才那个女的。”是刚才那个小护士的声音。
“看见了,怎么了?”一个年纪稍大的声音,是护士长吴姐。
“她就是江医生的那个前女友!我听老一辈的医生说过,好像叫……苏什么。”
“苏晴!我想起来了!就是她啊!听说当年把江医生甩了,跟了个有钱的跑了。怎么现在混成这个鬼样子?”吴姐的声音里满是鄙夷。
“可不是嘛!还带着个孩子,老公都死了!她刚才还撒谎,说她老公车祸死的。”
“切,谁信啊。你看她那儿子,还当众喊江医生‘爸爸’,真是没家教!摆明了是看江医生现在出息了,想带个拖油瓶回来攀高枝呢!”
“她可别想了!吴姐,你不是说,江医生的未婚妻,是市卫生局林局长的千金吗?”
“对啊!林薇小姐,人又漂亮家世又好,跟江医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个苏晴,连给林小姐提鞋都不配!”
苏晴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浑身发抖。
她知道江辰恨她,她认了。
可她没想到,时隔六年,她要在这里,当着他的面,被人如此践踏。
04
苏晴刚拿到化验单,还没来得及看,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就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
女人长得很漂亮,妆容精致,但眼神高傲,带着一股盛气凌人。
她径直走到护士站,声音娇嗲:“吴姐,阿辰呢?我给他送宵夜来了。”
“哎哟,林小姐,您可来了!”吴姐一改刚才的刻薄,立刻换上了谄媚的笑脸,“江医生刚去抢救室了,估计快出来了。您先坐会儿。”
这个女人,就是她们口中的林薇。
林薇点了点头,一转身,目光就锁定了角落里的苏晴和她怀里的乐乐。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和审视的目光。
林薇拎着保温桶,优雅地走了过来,停在苏晴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苏晴的衣服是几年前的旧款,因为抱着孩子跑,沾了雨水和泥点,头发也乱糟糟的,和眼前光鲜亮丽的林薇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你,就是苏晴?”林薇开口了,声音很甜,但话里的刺很扎人。
苏晴没出声,只是把怀里的乐乐抱得更紧了。
“我听说了,”林薇轻笑一声,那笑声在苏晴听来格外刺耳,“听说你儿子,刚才在走廊上乱认爸爸?”
苏晴的脸涨得通红,她站起身,想走。
“站住。”林薇拦住她,“大姐,看病就好好看病,别动什么歪心思。江辰他忙,可没时间跟你叙旧。”
“我没有!”苏晴被她一口一个“大姐”叫得火起,忍不住反驳。
“没有?”林薇上下扫了她一眼,“没有最好。你也不看看你现在什么样,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寡妇,还想缠着江辰?你配吗?”
“你……!”苏晴气得浑身发抖。
“我怎么了?”林薇逼近一步,“我告诉你,阿辰是我的未婚夫。你这种女人,我见得多了。识相的,就赶紧带着你儿子滚远点,别在这儿碍眼。”
“林薇!你在这儿干什么!”
江辰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他刚从抢救室出来,一脸疲惫,但看到林薇刁难苏晴的场面,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阿辰,你来了!”林薇瞬间换了张脸,亲昵地上去挽住他的胳膊,“我给你送汤了。我就是……和这位‘老同学’打个招呼。”
她故意在“老同学”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江辰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胳膊,看向苏晴,不,是看向苏晴手里的化验单。
“单子给我。”他伸出手。
苏晴屈辱地把单子递过去。
江辰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深了:“病毒感染,高烧,有惊厥史。必须住院。”
住院?
苏晴的心沉了下去。住院费对她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不能……不能开点药回家吃吗?”她小声问。
“回家?”江辰还没说话,林薇就夸张地笑了起来,“大姐,你当医院是你家开的?江医生说住院就得住院。怎么,没钱啊?没钱你生什么孩子?”
“林薇!”江辰的语气加重了,“你先回去。”
“我不!”林薇撒起娇来,“阿辰,我是在帮你赶走这种想占便宜的苍蝇!”
“我不是苍蝇!”苏晴被彻底激怒了,“你看不起谁!住院是吗?我住!”
她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了那个她最不想联系的号码。
05
电话刚一接通,一个尖利刻薄的女声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苏晴!你这个扫把星!三更半夜打电话来咒我吗?我告诉你,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你休想!”
是她的婆婆,张桂芬。
苏晴强忍着恶心,压低声音:“妈,乐乐发高烧,在医院,医生说要住院……”
“住院?!”张桂芬的调门瞬间拔高了八度,“你又想骗钱!我儿子刚走,你就克扣他的死亡赔偿款!现在又想拿我孙子当借口要钱?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我没有骗你!乐乐真的病了!在市医院!”
“市医院?好啊你!你个贱人,你是不是在医院里勾搭上哪个野男人了?我儿子的尸骨未寒啊!你这个不要脸的……”
张桂芬的咒骂声又响又亮,即使苏晴没有开免提,在这安静的后半夜走廊里,也清晰地传到了江辰和林薇的耳朵里。
林薇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和鄙夷。
江辰的脸色,则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死死地盯着苏晴,那个六年前骄傲得像只孔雀的女孩,现在竟然被一个老女人指着鼻子骂“野男人”。
苏晴的血都冲到了头顶,她受够了!
“你闭嘴!王强不是你儿子!你也没资格当我婆婆!”苏晴终于爆发了,她冲着电话怒吼。
她这一吼,彻底捅了马蜂窝。
不到十分钟,一个五大三粗、头发卷成一团的中年妇女就旋风一样冲进了急诊室。
“苏晴!你个丧门星!你敢咒我儿子!看我今天不撕烂你的嘴!”
张桂芬冲过来,不是看孙子,而是劈头盖脸地就去抓苏晴的头发。
苏晴抱着乐乐,根本躲不开。
“住手!”
江辰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了张桂芬的手腕。
“你是什么东西?小白脸!敢管我们王家的家事?滚开!”张桂芬撒起泼来,对着江辰又抓又挠。
林薇尖叫一声:“你敢动他!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管他是谁!苏晴!你把赔偿款交出来!还有我孙子!你这个克夫的女人,没资格带我孙子!”张桂芬像疯了一样,在地上打滚。
整个急诊室乱成了一锅粥。保安都冲了过来。
江辰把苏晴和乐乐护在身后,他的白大褂上被张桂芬抓出了几道黑印子。
他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老女人,又回头看了看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苏晴。
“‘车祸死了’?”江辰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他逼近苏晴,一字一顿地问,“‘王家’?苏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晴被他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她的秘密,她守了五年的秘密,就要在今晚,以最不堪的方式,被彻底揭开。
被保安按住的张桂芬,突然停止了撒泼。
![]()
她死死地盯着护着苏晴的江辰,又看了看苏晴怀里的乐乐。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和恶毒,突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苏晴!你装什么清高!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张桂芬指着江辰,又指着乐乐,对着苏晴尖叫道:
“你当真以为,这孩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