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上小叔打开6瓶五粮液,转头吼我爸愣着干啥买单,我爸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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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除夕家宴上,小叔一连打开6瓶五粮液,他的手搭在酒瓶上,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仿佛这几瓶酒就能彰显他的能耐。

推杯换盏间,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小叔的脸颊在酒精的作用下泛起阵阵红光,话也变得更多了。

就在一阵哄笑过后,他突然转头看向角落里的父亲,眉头一皱,语气带着命令:“陈建国!你还愣在那儿干什么?赶紧去买单啊!”

周围热闹的气氛瞬间被这声呵斥打断,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父亲身上。

母亲周慧猛地攥起了手。

爷爷林振海端着酒杯,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的心里一咯噔,差点就要冲出来为父亲说话,却见父亲慢悠悠放下手里的筷子。他没有看小叔,也没有理会其他人满探究的目光,只是伸手拿起了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

然后,在众人的目光里,他从包里拿出一份的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

01

腊月二十六,年味已经弥漫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寒风刮过街道,却吹不散家家户户筹备过年的热闹。

我们家的家族聚餐定在了“盛华饭店”最大的包厢“福满堂”,这是爷爷林振海半个月前就拍板决定的。

爷爷说,家族人越来越多,就得找个宽敞亮堂的地方,图个热热闹闹、团团圆圆的好兆头。

母亲周慧下午三点就赶到了饭店,一会儿盯着服务员摆餐具、调空调温度,一会儿又去厨房叮嘱厨师几道爷爷爱吃的菜要做得软烂些。

父亲陈建国下班后直接从厂里赶来,身上还穿着藏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上沾着一点洗不掉的油污。

他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帮着服务员调整桌椅的位置,把几张有点摇晃的椅子垫上防滑垫,动作仔细又认真,却始终没什么存在感。

我坐在靠门的椅子上刷手机,偶尔抬头看向父亲,发现他鬓角的白发在包厢明亮的灯光下格外显眼,心里不由得一阵发酸。

快六点的时候,亲戚们陆续到了,姑姑一家、表舅一家,说说笑笑地涌进包厢,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和各种香水味。

包厢很快就被喧闹填满,瓜子皮、糖果纸落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点点痕迹。

大家谈论的话题无非是生意好坏、孩子的成绩、最近上涨的房价,还有即将到来的、由小叔林志强主导的“年度分享”。

六点四十分,小叔还没到,爷爷林振海坐在主位,第四次看了看手腕上的老式手表。

他眉头微微皱起,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那“嗒、嗒”的声音,让包厢里的欢声笑语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姑姑连忙打圆场:“志强生意忙,年底应酬多,路上堵车也是常有的事,咱们再等等。”

表舅妈立刻接话:“那可不,志强现在可是大老板,手下管着上百号人呢,忙点是应该的。”

爷爷没说话,目光扫过门口,又落在安静坐在一旁的父亲身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我知道爷爷心里既有对小叔的期待,也有对父亲的些许惋惜。

七点十分,包厢门被一阵洪亮的笑声推开。

小叔林志强走了进来,穿着一身崭新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提着两个硕大的礼盒,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爸!各位亲戚,实在不好意思,年底太忙了,刚从新区那边的饭局赶过来!”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掌控感,一进门就先走到爷爷身边,把礼盒递了过去。

“爸,这是给您带的野生灵芝和鹿茸,您泡酒喝,保管身体健健康康的!”

接着又转向众人,笑着说:“给大家也带了点年货,都是些实用的东西,待会儿吃完饭都别忘了拿着,千万别跟我客气!”

满桌立刻响起一片奉承和道谢的声音,爷爷看着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盒,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不少,点了点头。

小叔脱下大衣,露出里面熨烫平整的衬衫和羊毛背心,自然而然地坐在了爷爷右手边的主宾位上。

他掏出一包软中华,熟练地给在场的男亲戚们递了一圈,烟雾缓缓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红光满面的脸庞。

父亲站起身,接过小叔随手扔过来的大衣,默默走到包厢角落的衣帽架旁挂好。

等他走回来时,小叔正在眉飞色舞地讲着一个刚接的“大项目”,手指不停地比划着,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

父亲替他拉开椅子,小叔顺势坐下,目光扫过父亲洗得有些发白的毛衣领子,嘴角轻轻撇了一下,没说什么。

那一眼虽然短暂,却像一根细小的冰刺,让人心里很不舒服。

母亲在桌下悄悄碰了碰父亲的手背,示意他别往心里去。

02

酒菜很快就上桌了。

小叔自然而然地接过了点菜权,报出了一连串饭店的招牌硬菜,最后大手一挥:“酒水你们就不用管了,我车后备箱里带了好东西,小宇,”他喊我,“跟服务员一起去搬进来。”

我跟着服务员一起走出包厢,在小叔的车上搬下来一个纸箱,打开一看,里面是六瓶珍品五粮液,瓶身的设计格外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不是普通的五粮液,瓶身标签上的年份标识,让见多识广的表舅都忍不住轻轻“哇”了一声。

“哟,志强,这可是好东西啊,这么贵的酒,你可太破费了!”表舅一脸赞叹地说道。

小叔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拿起开瓶器撬开第一瓶酒的瓶盖,“嗤”的一声轻响。

“一家人聚在一起,说什么破费的话,过年嘛,就得喝点好的,图个开心!”

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分酒器,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饭菜的香气。

爷爷接过小叔双手递过来的第一杯酒,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

父亲面前的酒杯里也被倒满了同样昂贵的酒,他低着头,看着杯中轻轻晃动的酒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被酒精和各种奉承话烘托得格外燥热。

小叔林志强显然是全场绝对的中心,他脱掉了羊毛背心,只穿着一件衬衫,袖子挽到了小臂上。

脸上泛着油亮的红光,说话时手臂不停地挥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去年确实不容易,不过咱们凭着一股闯劲,不也顺顺利利过来了?”他抿了一口酒,喉结滚动了一下。

“开春那个跟宏图集团合作的单子,你们知道吧,尾款这几天刚到账,足足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立刻引来一片低声的惊叹和此起彼伏的恭维。

“志强可真厉害,这么大的单子都能拿下!”“还是志强有本事,咱们老林家就靠你撑门面了!”“跟着志强混,以后肯定有好日子过!”

姑姑笑着给小叔夹了一筷子菜:“慢点说,先吃点菜垫垫肚子,光喝酒伤胃。”

小叔夹起一块海参,却没有立刻吃,眼神扫过全场,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撑门面不敢当,但爸从小就教我们,做人要踏实,更要有闯劲,不能安于现状。”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落在我父亲身上,而父亲正低头夹着一筷子清炒油麦菜,动作很慢。

“像咱们这种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更得努力拼一把,不能一辈子守着一份一眼就能看到头的工作,那多没意思啊?”

表舅立刻附和道:“就是!现在这个社会,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建国,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父亲像是没听到表舅的话,仔细地剔掉一块鱼肉上的小刺,然后放进旁边母亲的碟子里。

母亲对他微微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勉强。

桌布下,她的手一直没有离开过父亲的手腕,像是在给他无声的安慰。

小叔看着父亲毫无反应的样子,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然后转开了话题,继续描绘他的商业蓝图。

他谈起了市里最新的开发区规划,说起了他正在“运作”的某个政府合作项目,还提到了明年打算换一辆豪华轿车。

每一个话题都像一块磁石,牢牢吸引着亲戚们的注意力,引来更多的赞叹和好奇的追问。

“服务员!”小叔扬声喊道,语气里带着酒意的豪迈,“把这瓶酒打开,给大家都满上!”

第二瓶五粮液被打开了。

接着,在众人的起哄和不断的恭维下,第三瓶、第四瓶、第五瓶……

当第六瓶五粮液也被“嗤”地一声打开时,连爷爷都忍不住开口了:“志强,差不多就行了,酒是好酒,也别喝得太急了,伤身体。”

“爸,没事!”小叔满不在乎地说道,亲自给爷爷的酒杯里斟满了酒,“今天大家难得聚在一起团圆,就得喝个痛快!”

他站起身,举着酒杯,身形微微有些摇晃,但声音却更加洪亮:“来,咱们一起敬爸一杯!祝爸身体健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也祝咱们老林家,明年更上一层楼!”

所有人都纷纷站起身,酒杯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响声,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只有我的父亲,他站起来的速度稍微慢了一些,举杯的高度也比其他人低了一些。

他的嘴唇只是轻轻碰了碰杯沿,杯中的酒液几乎没有减少。

他的目光落在玻璃转盘边缘一道细微的划痕上,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敬酒完毕,小叔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呼出一口带着浓重酒气的气息,显得格外心满意足。

他看着桌上六个空空如也的五粮液酒瓶,眼神里满是得意,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包厢里的热闹达到了顶点,劝酒声、说笑声、孩子们的吵闹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嘈杂。

小叔点燃了一支烟,眯着眼睛,透过烟雾看向爷爷,等待着爷爷预料中的赞许。

爷爷果然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小叔的手背:“生意要好好做,但是身体也得注意,不能太拼了。”

说完,爷爷的目光掠过喧闹的桌面,看向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父亲。

父亲正用公筷仔细地将一盘清蒸石斑鱼最好的中段,分别夹到爷爷、母亲和我的碟子里。

他自己只夹了靠近鱼尾、刺多肉少的部分,做得自然又熟练,就像过去几十年每一次家宴上那样。

爷爷看着父亲低垂的、专注的侧脸,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袖口已经有些磨损的旧毛衣,张了张嘴。

最终,他只是又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混杂在嘈杂的声音里,几乎听不见。

但那声叹息里蕴含的失望,却像一阵冷风,悄悄钻进了我的心里。

我看到母亲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而父亲分完鱼肉后,放下公筷,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目光和叹息,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03

五粮液的空酒瓶被服务员收走了,留下了满室浓郁得化不开的酒香,缠绕在每个人的呼吸之间。

热菜还在陆续上桌,但大家的筷子明显慢了下来,更多的时间花在了聊天和剔牙上。

话题依旧围绕着小叔展开,表舅妈夸赞小婶身上的皮草大衣成色好,姑姑询问小叔儿子在国外留学的近况。

小叔的谈兴更浓了,从国际形势聊到股市风云,又从创业经历聊到未来规划,仿佛世间万物他都了如指掌。

爷爷大多数时间都在听着,偶尔点点头,喝一口杯中的剩酒,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停留在小叔神采飞扬的脸上,那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是他可以在老朋友们面前挺直腰杆谈论的资本,是传统意义上光宗耀祖的典范。

只是,当他的视线偶尔转移,落到父亲身上时,那份满足感便会蒙上一层淡淡的阴翳。

我的父亲陈建国,始终保持着安静。

他不参与那些宏大的话题,只是在适当的时候转动一下桌面的玻璃转盘。

把刚上的热菜转到爷爷和小叔面前,把空盘子挪到一边,给邻座的小侄子递去纸巾。

他吃得很少,也很慢,仿佛每一口饭菜都需要仔细咀嚼,才能品出其中的滋味。

母亲周慧坐在他身边,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偶尔应和着女眷们的闲聊。

但她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父亲。

桌布下,她的手悄悄伸过去,覆在父亲的手背上。

父亲的手很凉,皮肤粗糙,指节粗大,那是常年与机械、图纸打交道留下的痕迹。

母亲的手指轻轻收紧,传递着无声的暖意。

父亲的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抽回手。

也没有更多的回应,他只是用另一只手拿起茶壶,给母亲和自己续了些热茶。

这个细微的互动,被正说得唾沫横飞的小叔捕捉到了。

他停了下来,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混合着酒精催化的轻慢和某种早已习惯的优越感。

“嫂子还是这么体贴我大哥啊。”小叔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丝调侃,却让热闹的桌面瞬间安静了一瞬。

“我大哥这人啥都好,就是太老实了,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好在娶了个好媳妇,不然日子可咋过。”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但在座的每个人都明白其中的深意。

母亲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随即又勉强恢复了平静。

父亲抬起眼,看了小叔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深秋的湖面,没有丝毫波澜。

他没有接话,只是又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自己碟子里一块已经凉掉的藕夹。

爷爷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气氛出现了片刻的尴尬。

姑姑连忙打岔:“老实人有老实福啊!建国工作稳定,技术又好,厂里的领导都很器重他呢!”

“器重?”小叔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器重的话,干了二十年,怎么还是个普通技术员?”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桌子看向父亲,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大哥,不是我说你,当年爸托关系把你弄进国营厂,多好的起点啊?你就甘心一辈子画图?”

“你看看我,当初从厂里辞职的时候两手空空,现在不也混得风生水起?这年头,就是要敢闯敢拼!”

父亲依旧沉默着,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有些泛白。

母亲的手在桌下用力握了他一下,然后抬起头,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声音温婉地说:“志强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建国他就喜欢琢磨技术,性子也静,现在这样的日子,我们觉得挺好的。”

“挺好?”小叔挑了挑眉,还想再说些什么,爷爷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长辈的威严:“行了,大过年的,少说两句。”

“建国有建国的好,踏实稳重,让人放心,吃饭吧。”

爷爷发了话,小叔这才悻悻地撇了撇嘴,重新靠回椅背上,但脸上那副不以为然的神色并没有消失。

他抓起酒瓶,给自己的杯子里又倒了些酒,嘟囔道:“我这不也是为大哥着急嘛,怕他这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过去了。”

话题被强行扯开,但空气里仿佛多了些看不见的尘埃,沉甸甸地落在每个人的肩头。

我低着头,胸口堵着一团火。

小叔那种居高临下、仿佛父亲是他可以随意评判的附属品的态度,这些年来我见过太多次了。

从我有记忆起,父亲在小叔面前,似乎总是矮了一头。

小时候不懂事,只觉得小叔风光无限,父亲太过沉默寡言。

长大后渐渐明白,父亲的沉默里,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隐忍。

04

酒意慢慢涌上小叔的头,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但话却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

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如何“摆平”某个难缠的客户,如何“识破”竞争对手的诡计,如何在商场上叱咤风云。

满桌只剩下他的声音在回荡,亲戚们配合地笑着、点着头,像一群忠实的观众。

爷爷听着听着,最初的赞许渐渐淡去,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似乎也觉得小叔有些过于喧哗了。

他看了看桌上堆积如山的昂贵菜肴和空酒瓶,又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服务员端着一个精致的果盘走进来,轻轻放在了桌子中央。

小叔瞥了一眼桌上的账单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头。

他泛红的眼睛直直地盯住我父亲,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用一种清晰、响亮,还带着几分不耐烦和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呵斥道:“陈建国!你还愣着干什么?耳朵聋了吗?赶紧去买单啊!”

时间仿佛被小叔那一声呵斥冻住了。

包厢里所有的声音——笑声、谈话声、碗筷碰撞的轻响——在那一刹那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空调送风的微弱嗡嗡声变得异常清晰,显得格外突兀。

鎏金吊灯的光线太过明亮,照得每个人脸上的惊愕都无所遁形。

所有的目光,带着惊诧、尴尬、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看戏意味,齐刷刷地射向我父亲。

他坐在那里,像暴风眼中心最寂静的一点,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

只是握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几秒钟后才缓缓放下。

杯里残存的茶水,映着晃动的灯影。

母亲周慧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的手猛地从桌下抽回,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但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只是死死地看着父亲。

爷爷林振海也愣住了,他拿着筷子的手僵在碟子上方,看看二儿子,又看看大儿子。

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斥责小叔的无礼,又或许是想打圆场缓和气氛。

但最终,那身为一家之主的权威,和长久以来对“能干”儿子的偏袒,让他迟疑了。

他只是沉下脸,不悦地瞪着林志强,却并没有立刻出声制止。

小叔林志强说完那句话后,嘴角习惯性地向一边撇着,挂着他笃定的、轻蔑的笑容。

那种笑容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一次他使唤父亲跑腿、替他收拾烂摊子,或是当众贬低父亲时,都是这样的表情。

他笃信父亲的沉默就是默许,笃信大哥永远会顺从他的意志。

笃信在这个家里,他的地位、财富,以及能给老爷子带来的脸面,赋予了他这样发号施令的权力。

他甚至没有再看父亲一眼,而是随手从果盘里叉起一块西瓜,漫不经心地送进嘴里。

仿佛刚才那句让全场冰封的话,不过是吩咐服务员加一壶茶水那么寻常。

我的血猛地冲上头顶,拳头在桌下紧紧攥起,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我想站起来,想冲那个洋洋得意的男人怒吼,质问他凭什么这么对我父亲。

但我喉咙发紧,身体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因为我看到,父亲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那只茶杯。

杯底触及玻璃转盘,发出“咔”的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脆响。

他没有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沉默地起身走向收银台。

也没有像小叔预期的那样,露出窘迫或隐忍的神色。

他只是转过头,平静地看向小叔,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平静,像雪原上沉寂了万年的冻土。

05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他弯下腰,从脚边拿起了那个磨得边缘发亮的旧帆布包。

那个他每天上班下班都随身带着,被亲戚们私下嘲笑“像捡破烂的”旧帆布包。

拉链滑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包厢里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父亲的手伸进去,摸索了一下,拿出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很薄,看起来平平无奇,父亲的手指轻轻抚过封口,动作甚至有些轻柔。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抬起头,再次看向小叔。



小叔咀嚼西瓜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他脸上那副笃定的笑容,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纹。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事情,脱离了他预设的轨道。

父亲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甚至比平时说话还要平稳一些,却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一样,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志强,买单的事,不急。”

他把那个薄薄的文件袋放在光可鉴人的玻璃转盘上。

手指轻轻一推,文件袋顺着光滑的玻璃面,平稳地、无声地向前滑去。

越过色彩斑斓的残羹冷炙,越过折射着吊灯光芒的空酒瓶,越过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

精准地停在了小叔林志强面前的碟子旁边。

“你先看看这个。”父亲说。

文件袋像一片枯叶,落在小叔面前精美的骨瓷碟子旁,却比千钧巨石还要沉重。

小叔叉着西瓜的叉子“当啷”一声掉在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那是一种酒意被瞬间惊醒的苍白,混杂着惊疑、慌乱,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恐惧。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牛皮纸袋,仿佛那是什么毒蛇猛兽,竟然不敢立刻伸手去碰。

包厢里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了。

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目光在父亲和小叔之间来回逡巡,想知道文件袋里到底装着什么。

爷爷林振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隐约的不安。

“建国,这是什么东西?”爷爷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父亲没有回答爷爷的问题,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小叔脸上,声音还是那样平直,没有一丝起伏:“打开看看,你应该很熟悉。”

小叔的手,那只平时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手,此刻竟然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猛地抓起了那个文件袋。

动作粗暴地扯开了文件袋的封口,几张打印纸被他抽了出来。

只扫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纸的抬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捏着纸张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纸张边缘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嘶响。

“这……你……你从哪儿弄来的?!”他的声音变了调,尖利而扭曲,之前的洪亮和底气荡然无存。

父亲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缓缓地从自己的旧外套内兜里,掏出了一张银行卡。

一张很普通的储蓄卡,边角都有些磨损了。

他用两根手指夹着卡片,放在了玻璃转盘上。

“这顿饭,我来买。”父亲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不是因为你的吆喝。”

“是因为,这确实是最后一次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桌每一张惊愕茫然的脸,最后落回小叔那煞白的脸上。

“你的‘盛达机械厂’,上个月二十五号,已经抵押给城东商业银行了。”

“抵押金额四百五十万,用以偿还之前的贷款和供应商的欠款,对吧,林总?”

“林总”两个字,父亲叫得很轻,却像两个狠狠的耳光,抽在了小叔的脸上。

06

小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死死地攥着那几张纸,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又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无处安放。

“什么?抵押?”爷爷林振海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他一把从小叔僵直的手里夺过了那摞文件,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他急促地翻看着。

越看,他的手颤抖得越厉害,呼吸也越来越粗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混账!你这个混账东西!”爷爷猛地将文件摔在小叔面前的桌子上,菜汤溅了出来,洒在了小叔的裤子上。

“你不是说厂子的效益很好吗?不是说要扩大生产规模吗?这……这抵押是怎么回事?!”

爷爷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失望而颤抖,指着小叔的手指也在不停地抖动。

“你……你一直在骗我?!骗了我们所有人?!”

小叔被爷爷的暴怒吓住了,他瑟缩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辩解些什么,却只发出了无意义的“我……我……”的声音。

他求助似的看向桌上的其他亲戚,但此刻,那些曾经满是奉承和热切的脸庞,全都换上了惊诧、疏离,甚至隐隐带着鄙夷的神色。

没有人再看他,也没有人愿意开口为他辩解。

先前喧嚣热闹的“福满堂”包厢,此刻冷得像一座坟墓,只有爷爷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回荡。

父亲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脸上依旧没有胜利者的喜悦,也没有丝毫的快意。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尘埃落定后的空旷。

他拿起那张银行卡,缓缓站起身,椅子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爸,您别动气,对身体不好。”父亲对爷爷说,语气里带着晚辈的恭谨,却透着一股决绝的疏离。

然后,他转向像一滩烂泥般瘫在椅子里的小叔,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

“大哥的责任,”父亲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了最后那层温情的伪装,

“我尽完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拿着银行卡,转身迈步向包厢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走过那盏璀璨却冰冷的鎏金吊灯下,走过一桌狼藉的珍馐和六个刺眼的空酒瓶,走过所有亲戚复杂难言的目光。

母亲周慧慌忙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和父亲的旧帆布包,快步跟了上去。

她的眼眶红了,但紧紧咬着嘴唇,没有回头。

我愣了一秒钟,也猛地站起来,追了出去。

经过小叔身边时,我看到他煞白的脸上,那双曾经神采飞扬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巨大的空洞和绝望。

爷爷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垮了下去,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包厢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那片死寂的废墟。

走廊里暖黄的灯光照在父亲身上,他正走向收银台,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挺直如松。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暗红色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

只有我们一家三口的呼吸声,略显急促地交织在安静的空气里。

父亲走在最前面,背影在廊灯下显得有些单薄,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工装外套,此刻却像一副沉默的铠甲。

他的步伐很稳,甚至没有回头等我们一下。

母亲紧走几步,几乎是小跑着才追上他,伸出手,似乎想拉住他的胳膊,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手指蜷缩起来,最终只是轻轻拽住了他外套的一角,力道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父亲察觉到了,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也没有侧头。

他抬起手,很自然地握住了母亲拽着他衣角的手,包裹进自己宽大粗糙的掌心里。

母亲的手冰凉,父亲的手心却很温暖。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母亲一直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垮了下来。

她低下头,另一只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我没有看清她是不是哭了。

我默默跟在他们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心脏还在胸腔里激烈地擂动,手脚却有些发软。

脑子里乱哄哄的,小叔煞白的脸,爷爷摔文件的动作,满桌人死寂的目光,还有父亲那句“尽完了”……

像无数碎片在脑海里旋转碰撞。

我有太多问题想问,堵在喉咙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看着父母紧握的手,和父亲那沉默却异常坚定的背影,我又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07

收银台就在走廊的尽头,穿着旗袍的领班显然已经听到了包厢里的动静,此刻脸上职业化的笑容有些僵硬,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些许不安。

“先生,是福满堂包厢结账吗?”她接过父亲递过去的银行卡,声音放得很轻。

“嗯。”父亲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收银台旁边一盆绿色植物上,神情平静,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日常琐事。

母亲站在他身侧,依旧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将自己的外套和父亲的旧帆布包紧紧抱在胸前。

那个帆布包,刚才就是从这个不起眼的旧包里,掏出了让小叔轰然倒塌的文件。

我忽然想起了许多细节,父亲这个包几乎从不离身,以前只当是他的工作习惯。

现在想来,那薄薄的几页纸,或许已经在他包里躺了有些日子了。

他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还是仅仅带在身边,作为一个沉默的警醒?

“先生,一共是九千三百二十八元,您核对一下账单。”POS机吐出了长长的单据。

父亲接了过来,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菜名和酒水价格——那六瓶五粮液的价钱格外扎眼。

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点了点头,在刷卡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建国”,两个字写得工整而有力,和他的人一样,沉稳、内敛,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筋骨。

签字笔放回笔筒的轻微声响,像是给今晚这场荒诞的家宴,画上了一个句号。

“发票……”领班迟疑着问道。

“不用了。”父亲收回银行卡,放回旧外套的内兜,然后再次牵起母亲的手。

“走吧。”他说,是对母亲说,也是对我我说。

转身,向饭店大门走去。

穿过依然喧闹的其他包厢门口,里面推杯换盏的声音隐约传来。

那些热闹与我们无关,被一层透明的屏障隔开。

我们一家三口,像三条沉默的鱼,游过喧嚣的珊瑚礁。

自动玻璃门向两边滑开,腊月深夜凛冽的寒风立刻毫无阻挡地扑了进来,吹得人脸皮发紧。

母亲打了个寒颤,父亲松开她的手,展开自己那件旧工装外套,披在了母亲的肩上。

外套很大,几乎把母亲整个裹住了,还带着父亲的体温和淡淡的、干净的肥皂味。

“我不冷……”母亲想推拒。

“穿着。”父亲低声说,语气不容置疑,顺手把外套的领子为她拢了拢。

然后他才重新拉起她的手,握紧,一起揣进自己的裤兜里。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我默默跟在他们身后,也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顶端,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了白色的白雾。

饭店门口辉煌的灯火被抛在身后,我们步入了停车场昏暗的光线里。

父亲的旧自行车和母亲的电动车并排停在角落,而小叔那辆锃亮的黑色越野车,就嚣张地横在不远处的VIP车位上,车身上还映着饭店霓虹的流光。

父亲的目光在那辆车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就移开了视线,掏出钥匙,去开他那辆永久牌二八自行车的锁。

“爸,”我终于忍不住,声音在冷风里有些发颤,“那些文件……”

父亲开锁的动作停住了,他直起身,转过身看着我。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像寒夜里的星子,沉淀着太多我读不懂的情绪。

“回家再说。”他开口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语气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安抚。

“外面冷,先送你妈回去。”

他说着,已经打开了车锁,长腿一跨,坐上了自行车后座——那是他习惯让我母亲坐的位置。

然后他拍了拍前杠——那是我小时候的专属座位,虽然我现在早已坐不下了。

但那个动作,那个姿态,一下子把时光拉回了很久以前。

母亲看了看那冰冷的自行车前杠,又看了看父亲,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

她没有坐前杠,也没有坐后座,而是走过去,推起了她自己的小电动车。

“我骑这个,你带着儿子。”她对父亲说。

父亲看了看她,没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

他从自行车上下来,把车交给了我。

“你骑这个,我带你妈。”他对我说。

我愣了一下,接过了那辆沉甸甸的旧自行车。

父亲则很自然地坐上了母亲电动车狭窄的后座。

母亲发动了电动车,父亲坐在后面,一只手环住母亲的腰,另一只手扶着她肩上的、他那件过大的外套。

电动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橘色的尾灯在寒夜里划出温暖的光轨。

我骑上父亲的自行车,跟在后面,车轮碾过冰冷的水泥地,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夜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疼。

但看着前面那辆小电动车上依偎的两个身影,看着父亲微微靠在母亲背上的样子,我心头那团堵了几个小时的冰块,好像终于被这寒夜里的、微不足道的一点暖意,慢慢融开了一道缝隙。

家,还在前面。

路,还很长。

但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已经被永远留在了那个叫“福满堂”的包厢里。

而父亲那句平静的“我尽完了”,还在我耳边,在风声里,低低地回响。

08

夜路清寂,寒风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路旁的枯枝和我们的脸颊。

母亲把电动车骑得很慢,父亲坐在后面,双手环着她的腰,脸侧贴着她单薄的背。

橘色的灯光晕开一小团暖色,在他们周围浮动,抵御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

我奋力蹬着父亲的旧自行车,链条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咔哒”声,紧紧跟在后面。

父亲那件披在母亲身上的外套,下摆在风里向后飘着,不时拂过我的车把。

布料粗糙的触感,混合着父亲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机油和皂角味,让我纷乱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

很多记忆的片段,不合时宜地涌了上来。

小时候,我也是这样坐在父亲自行车的前杠上,他载着我,穿过厂区的林荫道,去家属院外的小卖部买一根奶油冰棍。

他的胸膛宽厚而温暖,带着同样的肥皂味,替我挡住了前面吹来的风。

那时的小叔,好像已经“下海”经商了,偶尔回家,穿着时髦的夹克,会给我带漂亮的汽车模型。

他拍着父亲的肩膀,声音很大:“大哥,别总在厂里闷着,出来跟我干,保你能发大财!”

父亲总是笑一笑,摇摇头说:“我不行,没你那本事,搞搞技术就挺好的。”

小叔就会露出那种混合着优越感和惋惜的神情,叹口气,不再多说什么。

后来,小叔的生意似乎越做越大,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排场却越来越大。

爷爷的笑脸越来越多地对着他,家里的亲戚,提起“志强”两个字都是交口称赞。

而父亲,依旧是那个沉默的、朝九晚五的技术员,他的自行车越来越旧,载着我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

前杠我早已坐不下了,就换成了后座。

我们谈论的话题也从冰棍糖果,渐渐变成了我的成绩,我的未来。

他的话始终不多,但每一句都沉甸甸的。

“好好读书,学真本事,别学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人活着,踏实比什么都重要。”

“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才能睡得安稳。”

我曾觉得父亲太“窝囊”,尤其是和小叔的风光无限对比之后,心里更是不平衡。

为什么他不能像小叔那样能说会道,赚大钱?

为什么在家族聚会时,他总是坐在角落,听着小叔高谈阔论,听着爷爷对小叔的赞许?

为什么小叔可以理所当然地使唤他,而他总是默默承受?

那些不平和困惑,在少年时代的我心里积成了小小的疙瘩。

直到我考上大学,父亲送我去车站。

月台上人声嘈杂,他替我扛着最重的行李,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火车快开的时候,他才从那个旧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进我手里。

“外面花钱的地方多,别太省着,不够了就给家里打电话。”

信封很沉,我知道那里面是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

我想推回去,他却不由分说地按回我手里,他的手很用力,粗糙的掌心磨着我的皮肤。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小宇,”他叫我的小名,声音有些沙哑,“你二叔……是能折腾,但有些路,看着光鲜亮丽,底下可能是空的。”

“爸没本事,给不了你大富大贵,就希望你走稳当路,心里踏实。”

火车汽笛长鸣,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就走了。

背影在熙攘的人群里,依旧挺直,却显得有些孤独。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懂了他的沉默,那或许不是懦弱,而是一种清醒的坚守。

寒风的呜咽声把我从回忆里拉回现实,电动车拐进了我们居住的老旧小区。

路灯昏黄,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桠在地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母亲在单元门口停下,父亲先下车,接过我手里的自行车,一起推进狭窄的车棚锁好。

09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照着斑驳的墙壁和堆着杂物的角落。

我们家在五楼,没有电梯。

父亲走在最前面,脚步踩在水泥楼梯上,沉稳而有力。

母亲跟在他身后,依旧裹着他的外套。

我走在最后,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打开家门,熟悉的、略显陈旧却格外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橘色的客厅灯光温柔地洒落。

母亲脱下父亲的外套,仔细挂好,然后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厨房。

很快,传来了烧水壶的嗡鸣,还有瓷杯轻碰的脆响。

父亲在小小的客厅沙发上坐下,揉了揉眉心,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深深的疲惫。

那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更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积累了太久太久。

我坐在他对面的小凳子上,看着他。

此刻的他,卸下了在饭店里那份惊人的平静和力量,更像一个普通的、被生活磨损的中年男人,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愈发明显。

“爸,”我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干涩,“那文件……你怎么会……”

父亲抬起眼,看着我,他的眼神很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歉疚。

“吓着你了吧?”他问。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今晚的一切,太过颠覆,像一场不真实的戏剧。

父亲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整理思绪,也仿佛在回溯一段漫长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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