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休金全交儿子,生病时他甩来账单,
妈,这是AA制。
李秀兰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纸上的字是打印的,工工整整,条分缕析。
“住院费总计三万八千六百七十二元四角。
母亲承担一半,为一万九千三百三十六元二角。
此款项可从后续退休金中逐月抵扣。”
下面是她儿子周伟的签名,力透纸背。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顽固地粘在头发丝里,
心口的闷痛刚被药片压下去不久。
此刻,这张轻飘飘的A4纸,
比任何检查报告都更让她觉得窒息。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客厅光洁瓷砖上的儿子。
他穿着挺括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手腕上那块表,还是去年她拿三个月退休金给他买的。
他说谈生意需要体面。
“AA制?”李秀兰听见自己的声音,
干涩得像秋风吹过枯叶。
“对,妈。”周伟的语气很平常,
甚至带着点她熟悉的、跟她解释事情时的不耐烦。
“现在都兴这个,亲兄弟明算账。
您这次心脏不舒服,住院、手术,花了不少。
我垫付了全部。这账单,是咱们分摊的部分。
公平合理。”
“我的退休金……不是每月都给你吗?”
李秀兰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吐得很艰难。
“那是我和丽萍(儿媳)在帮您打理,
怕您乱花,也省得您操心。”周伟走近几步,
把笔也递过来,“妈,签个字吧,
就是个手续。抵扣是从下个月开始,
您放心,每月给您留一千块零花,
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
李秀兰环顾这个家。
这房子,用的是老房子拆迁款买的,
写的是儿子和儿媳的名字。
装修时,她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十万块私房钱,
也悄悄塞给了儿子,说挑好点的材料,
别委屈了孩子(孙子)。
退休后,她的退休金卡就“交给儿子保管”了。
每月三千八百块,准时打进卡里。
头一年,儿子还会每月给她一千现金。
后来,变成了微信转账。
再后来,儿子说:“妈,您需要什么,
跟我们说,我们给您买。钱放您手里,
容易弄丢,也容易被人骗。”
她需要什么呢?
每天买菜是儿媳手机下单,送货上门。
衣服鞋子儿子儿媳逢年过节会买新的。
她像个住在儿子家里的客人,
被照顾得妥妥帖帖,也渐渐失去了花钱的能力。
她曾觉得这是福气,孩子孝顺,不让她操心。
邻居老姐妹羡慕她:“还是你有福,
儿子有出息,又顾家。”
她也这么以为。
直到这次,心绞痛突然袭来,
她一个人在家,挣扎着打了120。
住院、检查、手术,儿子忙前忙后,
儿媳也来送过几次汤。
同病房的人都说:“老太太,你儿子真孝顺。”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点滴一滴滴落下,
心里是暖的,是踏实的。
出院那天,儿子接她回家,
车里气氛有点沉默。
她当时还以为是儿子累了。
没想到,回家一杯水还没喝完,
这张“账单”就摆在了面前。
“伟伟,”她叫他的小名,
“妈的钱,不都给你了吗?
妈还有什么钱?”
“妈,话不能这么说。”
周伟在对面沙发坐下,
“您的钱是您的,我们帮您保管。
但这次生病是意外支出,
属于额外花费。AA制是最公平的办法。
丽萍她爸妈那边,也是这样。”
提到了亲家,李秀兰没话说了。
亲家公婆是退休教师,据说经济上很独立,
和儿女分得很清。儿子常挂在嘴边,
说那是“现代家庭模式”。
她不懂什么现代模式,
她只知道,老头子走的时候,
拉着她的手说:“钱要捏紧点,
晚年才硬气。”
可她没听。她想着就这一个儿子,
不给他给谁?早点给他,
还能帮他减轻点压力,
看着孙子周周(周子涵)上好学校。
“那……要是抵扣完了呢?”她问。
“抵扣完了,就完了啊。
以后您的退休金还是照常给您规划。”
周伟说得理所当然,
“妈,您别多想,这就是个形式。
让大家都清楚,没别的意思。”
李秀兰拿着笔,手有点抖。
笔尖悬在签名处,就是落不下去。
她想起上个月,孙子周周过十二岁生日,
儿子在挺贵的饭店摆了三桌。
结账时她隐约听到个数目,
大概是她住院费的一半。
当时儿子眼都没眨。
她还记得,去年儿子换车,
三十多万,说是业务需要,
钱不够,她还把到期的定期存款提前取了,
凑了五万给他。儿子说算借的,
后来再没提过。
这些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堵在她的喉咙里。
“周周知道吗?”她忽然问。
“他小孩子,懂什么。”周伟皱了皱眉,
“妈,您快点签吧,我一会儿还得回公司。”
李秀兰最终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画歪歪扭扭,不像她平时写的字。
周伟满意地拿起账单,看了看,
“行,那您休息。需要什么叫丽萍。”
他转身回了书房,关上了门。
那扇门隔音很好,
把母子俩隔在了两个世界。
李秀兰在沙发上坐到天黑。
儿媳张丽萍下班回来,拎着菜,
看到她坐在暗影里,吓了一跳。
“妈,您怎么不开灯?
眼睛不好,别省这点电费。”
说着,“啪”地打开了客厅大灯。
刺眼的光亮让李秀兰眯了眯眼。
“伟伟跟您说了吧?”张丽萍一边换鞋一边说,
“AA制的事儿。您别往心里去,
就是走个账,清晰一点。
现在年轻人都这样,父母子女也明算账,
感情反而纯粹。”
李秀兰“嗯”了一声,没力气多说。
“晚上吃面条行吗?简单点。”
张丽萍说着进了厨房。
很快,里面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
还有她哼着的流行歌调子。
日子似乎恢复了原样。
李秀兰依旧早起,打扫一下自己房间,
然后去厨房准备早餐——
虽然儿媳说过很多次不用她动手,
外卖或自己弄都很方便,
但她总觉得,这是她在这个家还能做的、
为数不多的事情。
儿子儿媳吃完匆匆上班,
孙子吃完被她看着背书包下楼去学校。
家里安静下来,空荡荡的。
她回到自己朝北的小房间,
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下个月,退休金到账后,
儿子会“扣除”一部分,
把剩下的“零花钱”转给她。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那笔她工作三十多年换来的保障,
已经不再属于她支配了。
而她,连看病的钱,
都需要和儿子“分摊”。
一种冰冷的、实实在在的恐慌,
慢慢攫住了她。
她开始留意家里的开销。
以前从不关心,现在却忍不住算。
一盒草莓六十多,孙子爱吃,每周都买。
儿媳一套护肤品,要上千。
儿子一条烟,就得好几百。
而她,每月那一千块,
除了买点便宜的换季衣服,
给孙子偶尔塞点零用,
几乎花不出去,也舍不得花。
她偷偷去银行,想查查自己那张退休金卡。
柜台工作人员告诉她,
卡里余额只有几十块零头,
最近一笔大额支出就是医院的转账。
至于明细,需要持卡人本人查询。
而卡,在儿子那里。
她茫然地走出银行,站在街头。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有自己的方向。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回那个儿子的家吗?
那里窗明几净,饭菜可口,
孙子活泼,儿子儿媳看起来也孝顺。
可她却觉得,自己像个租客,
不,连租客都不如。
租客付租金,有合同,有权利。
她呢?她付出了全部养老金,
换来的是一张AA制的账单,
和一个需要小心翼翼维持的、客居的位置。
她想起老家同一个厂退休的刘姐。
刘姐老伴去得早,一个人住着老房子,
退休金自己拿着,每天去公园跳舞,
偶尔跟团旅游,虽然孤单,但说话硬气。
上次她们通电话,刘姐还劝她:
“秀兰啊,钱还是在自己手里踏实。”
她当时还笑刘姐想不开,
有福不会享。
现在想想,自己真是糊涂。
几天后,孙子周周放学回来,
跑到她房间,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盒子。
“奶奶,送给你!”
盒子里是一条羊毛围巾,
标签还没拆,摸着很柔软。
“哪来的钱?”李秀兰问。
“我攒的零花钱和压岁钱买的!”
周周仰着小脸,“妈妈说你生病了,
怕冷。这个暖和!”
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真诚。
李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抱住孙子,久久说不出话。
温暖只有一瞬。
晚上,她听到儿子儿媳在客厅说话。
声音不大,但夜深人静,
还是断断续续飘进她没关严的门缝。
“……周周那围巾,好几百呢,
他就这么胡乱花了。”是儿媳的声音。
“孩子有孝心,好事。”儿子说。
“孝心也得有个度。咱家现在压力多大,
你又不是不知道。房贷、车贷、
周周的辅导班、这次妈生病……
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得让周周从小知道钱来得不容易。”
“行了,我知道了。
回头我说说他。妈那边,
下个月开始扣钱,账目清楚点,
也免得以后有话说。”
“嗯,我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我们不孝顺,
但现代家庭,经济透明对谁都好。
我爸我妈那边,从来都是自己管自己,
生病了我们出力,钱他们自己出,
从来没让我们为难……”
李秀兰轻轻关上了门,
把那些话关在了外面。
她摸着脖子上孙子送的围巾,
柔软的羊毛此刻却有点扎人。
她明白了,儿子口中的“现代模式”,
核心就是“界限清晰”。
而出钱出力养大了儿子、
又把所有积蓄和养老金都交出去的她,
在他们划定的“界限”里,
已经成了一个需要厘清负担的“外人”。
那一夜,李秀兰失眠了。
半辈子的事情在脑子里翻腾。
丈夫在车间出事早走,她一个人拉扯儿子,
厂里效益不好,她下岗后去超市做保洁,
省吃俭用供儿子上大学。
儿子结婚,她掏出所有。
孙子出生,她忙前忙后带大。
直到退休,以为终于可以喘口气,
享享儿孙福。
她把所有的“筹码”——
感情、金钱、劳动力、
还有自己的晚年——
都毫无保留地押了上去。
却没想到,庄家换了玩法。
而她,手里已经一张牌都没有了。
第二天,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问问,像她这种情况,
还能不能有什么办法。
她找到社区,接待她的是个年轻姑娘。
听了她的讲述,姑娘眼神里流露出同情,
但语气很官方:“阿姨,
家庭内部经济纠纷,我们主要调解。
您儿子这种做法……确实有点欠妥。
但如果是自愿赠与,法律上很难追回。
至于赡养问题,您可以主张权利,
但具体执行和费用,也要看情况。”
“我不是要告他,”李秀兰急忙说,
“我就是……就是想问问,
我还能不能自己管我的退休金?”
“卡在您儿子那里,密码您知道吗?
如果不知道,或者他不配合,
就比较麻烦。需要法律途径解决。”
法律途径?李秀兰摇摇头。
她做不到。那是她儿子。
从社区出来,阳光刺眼。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走到了以前的老厂区附近。
这里已经变成了商业区,
高楼林立,完全看不出过去的模样。
只有路边几棵老槐树,
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她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坐下,
看着对面商场巨大的玻璃幕墙反着光。
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搀着一位老人,
从她面前走过,有说有笑。
她怔怔地看着,心里空落落的。
“李秀兰?”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转头,看到一个同样头发花白的女人,
推着一辆小小的购物车。
仔细辨认,竟是多年前一个车间的老同事,
赵玉梅。两人当年关系还不错,
后来各自搬家,渐渐断了联系。
老友重逢,格外唏嘘。
坐在路边的茶餐厅,
赵玉梅听李秀兰断断续续说完近况,
叹了口气。
“你啊,就是太实在了。
现在这世道,亲儿子也得留个心眼。
我比你强点,我两个儿子,
当初我就说,钱我自己拿着,
谁对我好,我以后留给谁多点。
他们反而都争着对我好。
我不跟他们住,自己有个小房子,
退休金够花,偶尔他们还贴补我。
自在!”
“我现在……卡都要不回来。”
李秀兰苦涩地说。
“硬要,肯定能要回来。
你是合法持有人。
但撕破脸,就没意思了。
你得想好,你到底想要什么。”
赵玉梅压低了声音,
“你要是还想在那个家待下去,
就得认这个账,以后更小心。
你要是想硬气一点,
就得有撕破脸的准备。
不过,我看你这样子,
狠不下那个心。”
李秀兰沉默。
赵玉梅说得对,她狠不下心。
那是她唯一的儿子,
是她含辛茹苦带大的骨肉。
“要不,你先找个事做做?”
赵玉梅建议,“哪怕钱不多,
自己手里有点活钱,腰杆也直点。
我们小区物业在招保洁,
时间灵活,就是累点。
你要不要去看看?”
工作?李秀兰心动了。
她身体恢复得还行,做保洁应该没问题。
有点收入,哪怕很少,
也是自己的。
在赵玉梅的陪同下,
李秀兰去面试了物业保洁。
工作内容是打扫两栋楼的公共区域,
每天工作四小时,月薪一千八。
经理看她年纪大,但干净利索,
说话也实在,就录用了。
李秀兰没敢跟家里说。
她谎称去老同事家玩,
或者去公园锻炼,
悄悄开始了她的“再就业”。
每天儿子儿媳上班后,
她就出门,去那个不远不近的小区干活。
拖地、擦扶手、清理垃圾,
活儿不轻松,腰很快酸了,
胳膊也抬不起来。
但握着那把自己带来的旧拖把,
看着变得光洁的地面,
她心里有一种久违的踏实。
这是她劳动换来的,
谁也拿不走,也不用跟谁AA。
第一个月发工资,
是一千八百块现金。
她摸着那些钱,崭新的纸币有些扎手,
却让她眼眶发热。
她给自己买了一件早就看中、
却一直舍不得买的厚外套,
花了两百多。剩下的,
她仔细地藏在了自己房间衣柜最深处,
一个旧棉袄的口袋里。
她开始悄悄改变。
以前,家里什么事她都不插嘴,
现在,偶尔会发表点意见。
以前,给孙子零花钱偷偷摸摸,
现在,偶尔会正大光明地塞给他,
说:“奶奶自己挣的,给你买书。”
孙子很开心,儿子儿媳却有些诧异。
“妈,您哪来的钱?”一次饭桌上,周伟问。
“我……我以前有点私房钱。”李秀兰含糊道。
“哦。”周伟没再多问,
只是说,“您别太省,该花就花。
不够跟我说。”
李秀兰听着这句“不够跟我说”,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第一次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吃饭。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
李秀兰在做保洁时,不小心滑了一下,
扭伤了脚踝。
虽然不严重,但走路一瘸一拐,
被细心的孙子发现了。
“奶奶,你的脚怎么了?”
“没事,奶奶走路不小心崴了一下。”
周周却告诉了妈妈。
张丽萍追问之下,李秀兰只好说了实话。
“妈!您这是干什么呀!”
张丽萍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家里缺您吃还是缺您穿了?
您跑出去做保洁?
这让邻居知道了,像什么话!
还以为我们怎么虐待您了呢!”
周伟晚上回来,脸色也很不好看。
“妈,您是不是对我们有什么意见?
是觉得我们AA制那事做得不对?
还是有别的想法?您说出来。”
李秀兰看着儿子严肃的脸,
儿媳不满的眼神,
还有孙子担忧地看着她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脚踝还在隐隐作痛。
“我没有意见。我就是想,
自己手里有点钱,方便。”
“您的钱我们不是每月给您吗?”
周伟皱眉,“您是不是听外面什么人乱说了?
妈,咱们是一家人,
我和丽萍都是为您好。
您年纪大了,出去干活万一出点事,
怎么办?医药费谁出?
不是又添麻烦吗?”
“医药费……我可以自己出。”
李秀兰低声说,
“我现在能挣一点了。”
“您那点钱够干什么?”
周伟的语气带上了火气,
“妈,您别折腾了行吗?
好好在家享清福不好吗?
非要出去给人打扫卫生,
丢不丢人?”
“丢人”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李秀兰心里。
她靠劳动挣钱,丢人?
那她伸手向儿子要钱,
甚至看病都要“AA”,就不丢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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