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文/亚平
1983年8月，老阳、焦兜、二龙和上校结束了四年大学生活，被分配回到赣州这座古城。在古城工作、生活的老彪和我，与这四位中学时就最铁的兄弟再度聚首。一段持续近十年的周六聚会，就这样在老阳的单身宿舍里悄然开始。
老阳在我们这群人里最先分到单人宿舍。屋子虽然简陋，但在那个物资与住房匮乏的年代，已经让我们羡慕不已。这间宿舍，成了我们周末必去的据点。
每逢周六傍晚，焦兜总是第一个冲进来，手里拎着顺路买的豆巴子；老彪用他新买的“凤凰”载着我紧随其后；二龙和上校总是姗姗来迟；老阳早已烧好开水，码好扑克，静静地等着。人齐了，门一关，就把整个世界的喧嚣都拒之门外。
牌局是永恒的主题。那四副边角略卷的扑克，是我们宣泄情感的工具。工作的烦恼、私密的心事、恋爱的甜酸，所有话题都在洗牌、摸牌、甩牌的噼啪声中，变得轻快而坦诚。每局结束，惩罚是“钻台脚”。输得最多的焦兜，甚至钻出了习惯——有一回他明明赢了，却条件反射般一弯腰，麻利地从桌下钻了过去。等大家反应过来，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老阳和我笑得直捶床板，二龙和老彪捂着肚子喊疼，连一向沉稳的上校也笑得抹眼泪。焦兜自己从桌下探出头，先是一愣，随即挠着头嘿嘿笑：“错了错了，下盘不钻了。”
牌局接近尾声，老阳会拿出那本珍贵的“荣辱簿”，煞有介事地一笔一画添上一个“正”字。我们常常为着一笔一画的归属争得面红耳赤。那一刻，前程的忧虑、微薄的薪水，都在这纯粹的嬉闹里烟消云散。
牌局之后，一场更刺激的“鸭宴”便隆重登场。天刚蒙蒙亮，老阳便去买回上好的食材。焦兜系上围裙，掌刀主勺，一派大将风度；二龙、老彪和我围坐成圈，专司拔毛；上校则背着手，踱步巡视，俨然总指挥的派头；老阳只是默默地添着柴火，而他的女友——那位从抚州追随爱情而来的才女（老阳喜欢喊她琴），总是坐在一旁，一双好看的眼睛，弯弯的含着笑意。
傍晚时分，焦兜的第一道菜——生焖鸭终于上桌。那股浓厚滚烫的酱香，裹着鸭油的热气，瞬间俘获了我们所有人，五六双筷子如雨点般落下，不到一刻钟，一大盆生焖鸭就被扫荡一空。
就在大家意犹未尽时，焦兜又端出了拿手好菜——酸菜炒鸭杂。那被酸味包裹着的香气让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这时，老彪敲敲碗边，一脸严肃：“鸭肠里容易生蛔虫，不晓得能不能吃，我先尝。”话音刚落，他便迅速夹起一大筷子，囫囵吞下。起初我们还信以为真，等他吃了大半才发现这是独享美味的伎俩，纷纷笑骂他“狡猾”。新一轮“扫荡”就此开始，直到盆干碗净，所有人心满意足地拍着肚皮，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当时的我觉得，这间简陋的宿舍，这片混杂着油烟与汗味的空气，这群笑得毫无顾忌的人，就是时间的全部了。仿佛日子会永远这样，无忧无虑地过下去。
夜深了，玩累了，琴就会系上围裙，又为我们煮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挂面，那份温暖，至今仍在记忆里萦绕。在对琴的记忆片段里，有时我们争论得面红耳赤，她会激动地加入讨论；有时我们开怀大笑，她也跟着笑出眼泪。在这个全是男人的世界里，她以豪爽和真诚，成了我们这群人中最特别的存在。
吃饱了，六条精壮的汉子横着挤在老阳那张一米五的床上。鼾声、磨牙声、梦呓声交织，宿舍里弥漫着年轻男性特有的、混合着烟草与汗味的气息。窗外，古城的清晨正在苏醒，而我们刚刚沉入年轻的梦乡。
时光如章江之水，静静流逝。老阳和琴结婚后搬入新居，儿子“小为”出生，我们的聚会从每周一次变成半月一次、一月一次……最终，在某个未被记住的周六之后，悄然画上句号。
如今我们都年逾花甲。那段“周六相聚”的时光，像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朦胧中透着清晰，如此真实又如此美好。陋室里肆无忌惮的笑声，挤在一张床上的体温，深夜那碗温暖的挂面，充实了我们年轻的心灵，让我们收获了人生中最纯粹、毫无保留的友情。
放下笔，我禁不住问自己：如果没有那段“贪玩”的岁月，我们的人生是否会更加“成功”？
或许吧。我们可能会有更高的职称、更高的地位、更厚的积蓄，一条更符合世俗标准的笔直前途。
其实，我对青春的回忆远不止“牌局与鸭宴”，但在我心中，这伴着“鸭宴”的牌局，最能体现青春的浪漫与欢喜。人生并非只有向上的攀登，更有情感的丰盈。值得庆幸的是，那些看似虚度的日夜，让我们少了些许世俗功利，保留了些许做人的尊严和一片纯真的赤子之心，并为彼此的晚年增添了更多美好的回忆。
于是，那个关于“如果”的疑问，在坦然的微笑中自行消散。青春已然不在，但它留下的，是近乎永恒的友情。
摄影小夫（路开文化）
亚平，原赣南师范专科学校（现赣南师范大学）中文八0级就读。现退休，居江西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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