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的风带着渭水的湿意,掠过镐京南郊的井田时,阿坼正扶着耒耜在公田的泥地里深耕。木柄磨得发亮,抵在他腰间的旧伤上,每推一下,便有细碎的疼顺着脊梁骨蔓延开来。他额角的汗珠砸进松软的泥土,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身后,妻子阿禾正弯腰捡拾田埂上的碎石,三岁的儿子小稷裹着粗麻襁褓,被放在田边的桑树下,不哭不闹地盯着天上的归鸟。
“阿坼,歇口气吧!”邻人石父的声音从田垄那头传来,带着疲惫的沙哑。他放下沉重的耒耜,捶了捶发酸的腰,目光扫过眼前整齐如棋盘的井田。九块方田组成一个“井”字,中央最肥沃的那块便是公田,归领主召公所有,周围八块私田则由他们八户庶人分耕。按照周制,他们必须先把公田的活计干完,才能照料自家的私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田”,这句农官日日念叨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庶人心里。
阿禾端着陶碗走过来,碗里是掺了野菜的稀粥。“喝点水垫垫,”她的声音轻柔,眼角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绪,“方才甸人来过了,说三日后天子要行籍田礼,到时候咱们都得去观礼,公田的活计得提前赶出来。”
阿坼接过陶碗,仰头喝了一大口,粥水寡淡,却能稍稍缓解喉咙的干涩。他望向不远处的镐京方向,那里的宫殿屋顶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他从未见过天子,只听村里的老人说,天子每年仲春都会亲自到籍田“亲耕三推”,而后三公推五下,九卿推七下,最后才轮到他们这些庶人把剩下的田耕完。这仪式看着隆重,对他们而言,却只是意味着公田的劳作又多了几分紧迫。
“知道了,”阿坼放下陶碗,重新抓起耒耜,“加吧劲,争取两天把公田的地翻完,也好腾出时间给私田下种。”
接下来的两天,八户庶人几乎是连轴转。天不亮便下地,直到月上中天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阿坼的腰伤愈发严重,夜里躺下时,稍一翻身便疼得咬牙。阿禾用温热的草药水给他揉腰,指尖的力道轻柔却坚定:“实在不行,我明天替你去公田干活,你在家歇一天。”
“不行,”阿坼按住她的手,“甸人说了,女子只能做些采桑、舂米的活计,公田的耕作必须由男子来。再说,你还要照看小稷。”他望着屋顶漏下来的月光,心里盘算着今年的收成。去年风调雨顺,私田收了五十多石粟米,扣去来年的种子和全家的口粮,勉强够缴纳贡赋。今年若能再有个好收成,或许能攒下些粟米,给小稷换块像样的布料做衣裳。
籍田礼那天,天刚蒙蒙亮,阿坼便带着阿禾和小稷赶到了南郊的千亩籍田。田埂上早已站满了人,农官们穿着整齐的官服,来回巡视着。不一会儿,远处传来一阵鼓乐声,天子带着三公九卿浩浩荡荡地来了。天子穿着玄衣纁裳,腰间系着朱纮,在太史的引导下,走到田边的耒耜前,象征性地推了三下,又反推三下,这便是“三推三反”。随后,三公和九卿依次上前耕作,动作迟缓却庄重。
仪式结束后,天子站在观耕台上,发布了劝农诏:“王耕一坺,庶民终亩!”话音刚落,农官们便大声吆喝着,让庶人们开始耕作。阿坼和石父等人立刻拿起耒耜,投入到紧张的劳作中。阳光渐渐升高,晒得人皮肤发烫,小稷在阿禾怀里睡着了,口水浸湿了她的粗麻衣襟。
好不容易赶在日落前把公田的活计干完,阿坼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他们的家是一间半地穴式的房屋,地面挖下去半尺多深,屋顶盖着茅草,墙壁是用泥土和茅草混合夯实的。屋里阴暗潮湿,只有一个小小的天窗用来采光。阿禾生火做饭,锅里煮的是黍米稀粥,还加了些野菜和豆子。这是他们一天中最安稳的时刻,小稷躺在铺着干草的土炕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阿坼则坐在灶边,看着跳跃的火光,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春耕的日子忙碌而单调,阿坼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先照料完公田的庄稼,再去打理自家的私田。他精心挑选种子,把最好的粟米种子撒在私田的土壤里,盼着能有个好收成。阿禾则一边照顾小稷,一边忙着采桑养蚕,还要抽空去公田帮忙除草。西周的庶人女子,不仅要操持家务,还要为贵族采桑织染,“为公子裳”,而自己却常常“无衣无葛”,难以度日。阿禾身上的粗麻衣服,已经打了好几个补丁,却依旧舍不得扔掉。
日子一天天过去,公田和私田的庄稼都长势喜人。绿油油的禾苗在风中摇曳,像一片绿色的海洋。阿坼看着这景象,心里充满了希望。他想着,等秋收后,除了缴纳贡赋和留足口粮,或许还能多收些粟米,去集市上换些农具和布料。石父更是天天念叨着,要给家里的女儿换个好嫁妆。
可天有不测风云,入夏后,关中地区竟然遭遇了大旱。连续一个多月没有下雨,地里的禾苗渐渐开始枯萎,原本绿油油的叶子变得枯黄干瘪。阿坼看着自家私田龟裂的土地,心里像被火烧一样难受。他每天天不亮就去河边挑水浇地,可河边的水也渐渐浅了,挑回来的水浇在干裂的土地上,很快就渗了进去,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
更让他们绝望的是,农官竟然下令,优先保证公田的灌溉。“公田乃领主之产,若有损失,尔等皆要受罚!”农官拿着鞭子,在田埂上大声呵斥着。阿坼和其他庶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公田的禾苗被灌溉,而自家私田的禾苗却在烈日下慢慢枯死。石父忍不住和农官争辩了几句,却被农官的手下一顿毒打,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别再争了,”阿坼扶起石父,叹了口气,“我们是庶人,哪有和贵族争辩的资格。”西周奉行“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的法则,庶人虽享有人身自由,却处于法律保护的真空地带。当权益受贵族侵害时,他们往往申诉无门;而一旦触犯律法,则必遭严惩。
旱情越来越严重,河里的水彻底干了,地里的禾苗全部枯死。阿坼的私田颗粒无收,公田的收成也大打折扣。秋收时节,农官带着官吏来收贡赋,看到阿坼家的粮仓空空如也,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今年的贡赋必须按时缴纳,若有拖欠,便把你们的土地没收,家人罚为奴隶!”
阿坼急得满头大汗,他把家里仅有的几石粟米全部拿了出来,还不够贡赋的一半。他想向邻居借些,可家家户户都一样艰难,根本没有多余的粟米可借。石父因为交不起贡赋,家里的土地已经被没收了,妻子被罚去贵族家里舂米,他自己则被征去修宫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大人,求您再宽限几日,”阿坼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我一定想办法把贡赋凑齐。”农官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宽限?领主的贡赋岂能拖延!三日之内,若凑不齐贡赋,就等着家破人亡吧!”说完,便带着官吏离开了。
阿坼瘫坐在地上,心里一片绝望。阿禾抱着小稷走过来,眼里含着泪水,却依旧强装镇定:“阿坼,别灰心,我们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我就去贵族家里做些活计,换些粟米。”
“不行,”阿坼摇摇头,“贵族家里的活计哪是那么好做的,稍有不慎就会被打骂,甚至被罚为奴隶。”他想起了村里的老丈,去年因为在贵族家里干活时不小心打碎了一个陶碗,就被打成了重伤,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夜幕降临,阿坼坐在灶边,看着微弱的火光,心里盘算着对策。他突然想起,村里的老猎户说过,深山里有野鹿和野猪,若是能捕到一只,拿到集市上卖了,或许能凑够贡赋。可深山里野兽横行,还有迷路的危险,很多人进去了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我明天去深山里打猎,”阿坼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把贡赋凑齐。”阿禾紧紧抓住他的手,眼里满是担忧:“阿坼,太危险了,我不让你去。”“放心吧,我会小心的,”阿坼安慰道,“我从小就在这一带长大,熟悉山里的路。等我回来,我们就有救了。”
分享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