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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 阿成:尘世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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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明净阅刊


达琳咖啡街

达琳咖啡街原本是一条清静的街,后来猛地繁华了,俨然被堵塞的泥石流。过去,是轻轻流淌的泉水、小溪,现在是污泥浊水。咖啡街对面有一家茶馆。为什么要单提出这两家小馆呢?是说,在这条街上住着这么一户人家。这家人只有夫妻二人,没儿没女。退休之前先生是机关干部,夫人在一家服装公司供职。夫妻俩虽说睡在一张床上,可他们的个人嗜好却截然不同。夫人每天固定去咖啡馆喝咖啡。在中国境内,去咖啡馆儿喝咖啡的人总量不多,基本是一些年轻人,老年人很少(除了喝飞机上免费供应的咖啡),而且这样的老年人一般是有背景的。不过,你能知道夫人有怎样的背景吗?反正我是不知道。

夫人坐在咖啡馆临窗的小桌那儿,爬满青筋的手,用小勺轻轻地,缓慢地搅动着小瓷杯里的咖啡,眼睛望着窗外的树在当下季节里不同的变化。用年轻人所说的“发呆”来消磨时光。按说发呆的应当是老年人。年轻人发什么呆呀?赶快忙去吧。咖啡馆从里到外都很外国,门脸儿啊,内饰啊,装饰啊,包括咖啡用具,甚至服务员的样子,都搞得很外国。如果问先生最讨厌什么?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咖啡。他觉得中国人喝咖啡简直是匪夷所思。先生去短街对面的那家茶馆儿喝茶,而且是风雨无阻。可以说,这家茶馆承载着他的日常。茶馆儿与对面的咖啡馆儿装饰截然不同。茶馆儿的样子很传统,发黑、发旧的木板墙上挂着蓑衣、竹笠、草鞋、几串辣椒、苞米等装饰品。几张古色古香的方桌,以及社区书法名人的书法作品。茶客们喜欢穿对襟的、盘扣的中式服装,脚上多是千层底布鞋。和咖啡馆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文化,两种空间,两种人生态度,两种范儿。

一夕,夫人跟先生闲聊的时候说,知道为什么有这样一句话吗?先生说,啥话?肯定不是好话。夫人说,这句话是这么说的,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请问,为啥各自飞呢?先生说,那还用问吗?不要脸呗。夫人说,不要说脏话,不是不要脸,而是各自的爱好不同。比如我们俩死了以后,肯定各自飞。先生说,就是你不肯定,我也肯定。

每天黄昏的时候,妻子回来照例会说,darling(亲爱的),在家呢,今天过得好吗?丈夫则说,这一天你又骚拉肯德基去了?夫人说,真扫兴。说完便去了卧室(多好听的名字啊,卧室),夫人躺在床上开始读她喜欢的时尚文章,旅游啊,影视啊,服装啊,化妆啊,包括美食等等。先生则坐在方厅里开始哗啦哗啦翻看报纸。先生订了好几份报纸,他的兴趣基本上在国际形势方面,以色列在加沙又怎么怎么了,伊朗跟以色列又干起来了,乌克兰和俄罗斯又发动了新一轮袭击。美国大选如火如荼。特朗普的女儿在演讲中说,她真佩服那个叫卡玛拉·哈里斯的女总统候选人,说她有那么多的男人,可居然没出问题。她真佩服。有时候先生也会看手机里的“抖音”(不是追赶时髦,而是这也是一种消息源),抖音的内容五花八门,且瞬息万变,雅的、俗的、诡异的,像这条街一样塞满了形形色色的垃圾。但是正因如此,给先生提供了丰富的谈资,第二天到茶馆里就有的聊,有的说,有的争了。金圣叹说人生有三大快事,其中一件,就是聊天儿。聊天才是有活力的生活,才不至于像个傻子似的呆呆地听别人聊。

这对儿老夫老妻的退休工资都不少,用退休老同志、老工友、老师傅、老哥们儿和老姐们儿的话说,现在咱们是吃饭挣钱。一个月开六七千块钱,哪是少啊?知足吧,好好活着吧。夫人也想过第二春,在时装界发挥自己的余热。单是手法、观念、价值,落伍了。再加上年轻人不喜欢老设计师。了解了这一点之后,夫人就歇了。她想,现如今,满大街的人都穿得花花绿绿,个个头染得像鹦鹉似的,跟百老汇上演的《猫》差不多。可你能怎么样呢?你又能怎么样呢?你有什么招呢?你又能有什么招儿呢?没招。这就是潮流。潮流流的不一定都是清流,偶尔也会是污泥浊水。所以还是在咖啡馆儿发呆,喝咖啡吧。

这对老夫妻的家,纯纯的家徒四壁,几乎是啥也没有(暖水瓶和拖鞋是有的)。唯一的家具——床,还是用木板搭的,有点儿类似当年红军招待来开会的干部的那种临时板床。这都什么年代了?新清贫主义吗?可他们就喜欢这样的生活。过去在职的时候,家里从不起伙,吃小馆儿,自然是各吃各的。先生吃油条、包子、小米粥。夫人去肯德基、麦当劳,一杯咖啡、一个汉堡、一小包土豆条和一张精美的餐巾纸。简单是简单,但是价格不菲,可她喜欢。有时候她也想,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欧洲人?

两口子死了,就很自然,人生自古谁无死嘛。先生死在春天(就是老百姓常说的,阎王爷收老人的季节),夫人是第二年初冬走的。二人是分开死的。先生死的时候,夫人把她亲手缝制的中式的、传统的、老派儿的服装给先生穿上。虽然没看她号啕大哭,但她眼睛里是噙着泪水的。夫人死了之后,民政部门把这两口子的骨灰装在一个骨灰盒里。生,像不像夫妻的样子,咱不去管它,死了,就要有个夫妻样。古书上不是说了生不同年,死同穴吗?有人悄声地问,咱们这么做合适吗?两口子并不是一条绳子上拴着的骆驼呀。负责安葬的社区同志说,我们听邻居反映,老爷子死后,老太太就再没去过咖啡馆儿,改去茶馆儿了,在茶馆儿坐一天,而且与先生一样,共茗同盏。

花鸟鱼市的两只狗

买大花盆的想法几天前就有,只是一直没有“心里时间”。人的这种惰性,人的这种无奈,常常是相辅相成的,与孪生姐妹和比目鱼一样。今儿心情很好,决定去花市买花盆。当然心里是知道的,到了那里,琳琅满目的花鸟鱼虫,就可能不单单是买花盆了,说不定还有别的玩意儿要买。用现在的时髦语言说,随机性很强。这也是我的悲剧人格所决定的。女儿也要跟我一块儿去,她是考虑老爹要买的花盆太大了,老人家虽然心里年轻,嫩,但终归是岁数大了,老同志不服老,可以,但咱得认老。那,为什么要买一个大花盆儿呢?先前,一位刚刚上任的领导送我的那个盆景的盆儿已经小了,如今盆景里的两棵花已经长成树了,盆景的盆又窄、又浅,早就需要换个大盆。

按导航的语音提示,开车来到了道外(区)的花鸟鱼市。过去,道外的花鸟鱼市是我经常光顾的地方。后来搬了家,再加上人世间的杂事、杂人、杂会、杂餐的干扰,包括可能上一辈子有仇的仇家的干扰,去得渐渐少了。我也想过,为什么少了呢?就是对悠闲的认识不足,对悠闲不够重视。其实人没必要活得那么忙,可以闲下来的。我也知道有些人根本就闲不下来。就像从坡上滚下去的珠子,一直往下滚,往下滚,最后掉到大海里算结束。我称他们为“海人”。可我不是海人。

到了。发现花鸟鱼市几乎没有改观,既有高档的花卉,也有百姓喜欢的花草,彼此的价格悬殊。可以据己爱好,各取所需。我还发现卖猫狗的多了起来。我看到一个伙计牵着两只狗乐滋滋地往回走。

这花鸟鱼市,俨然一个话剧大舞台,没有认识不认识一说,彼此眼光一对,对方就会问,哟嗨,你啥时候来的?像老相识一样。这里没有谁是“流动布景”(跑龙套的),人人都是主角,个个都有台词,且非常自然,自然而然。我便问这位牵狗的老弟,兄弟,多少钱买的?他说,800块两条。咋样?可以吧?我使劲儿地点头说,不是可以,是太可以了。他说,我想让他饶我那只小狗崽儿,他不同意。我就没见过天底下还有这么抠的人。我说,商人嘛,无奸不商嘛。旁边的一位搭讪的说,他要真饶了你的那只小狗崽儿,恐怕三宿他都睡不着觉。卖狗那家伙我了解,屙屎都带筷子。另一位虚心地问,怎么讲?他说,他用筷子把屙出来的豆夹出来呀。于是看客们都疯笑起来。那两只狗似乎也在偷偷地乐。

单不说这伙计买的狗便宜还是贵,他买两只必有买两只的道理。我猜,一是狗和狗之间有个伴儿,二是他和狗也是个伴儿。两狗一人,这也是一个家庭。我对养狗也是情有独钟的。自打成了鳏夫之后,也曾产生过买一条狗的想法,可以跟狗说说话,强迫我出去遛弯儿。其实一个人说心里话的机会很少,父母不在了,兄妹也不可以掏心掏肺,不能给亲兄妹心里添堵。再说和朋友聚会,说白了,无论是任何场合都不适合说心里话,暴露自己的脆弱点,给人家添笑料。你可能看不见人家在笑,但你心里能感觉到。人在花鸟鱼市就没问题了,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怎么表演就怎么表演。只要您不过分,不卖惨,都不是问题,毕竟这是一个公共的“话剧舞台”,你来我往,都是过客,都是国家一级演员。

到卖花盆的摊子了。原本想买跟过去一样的、长方形的花盆儿,当然要深一些,结果寻找了一遍,所有的景盆儿都很浅,好像盆景里的花儿不需要太深的土似的。怎么办呢?好环境、好气氛就会催生好想法。我决定买两个大的圆盆,将两棵花树分别栽。是合欢树,但是,不在一个盆里的合欢树未见不合欢。想想看,普天之下两地分居的人多了去了,这还没算第三者,他们照样可以隔空诉说情话。女儿又建议我再买些花土、花肥。就在我买花盆的时候,突然发现,刚才那个人买的两只狗都跑了回来。明白了,狗是忠臣啊。

归程在即

客居龙口的最后一天,下雨了。开始是小雨,后来变成了中雨。我的房间正好面临着大海。大雨中的海灰蒙蒙的,无边无涯,苍茫一片。不由得联想到那些遇难的船。船在海上航行难免不遇到这样的天气,遭遇沉船。尤其是划着皮划艇在夜的大海中挣扎的人,既无方向,也无过往的船只营救,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早晨,老伴儿嘱咐我去海边买海鲜。虽然说我们在海边居住一个星期了,但一直没有正儿八经地吃一顿自己做的新鲜海鲜。明天就要走了,吃点新鲜的海鲜也算不枉此行。不过昨天听当地的朋友说,这两天刮台风,渔船是出不了海的。现在风是停了,只是不知道明天早晨会不会有渔船靠岸。

雨中,空空荡荡的海港显得有些冷清,真没有渔船靠岸。平日里热闹喧嚣的海港,只有一个穿着雨衣的小姑娘在那儿卖海鲜。呵,总算是没白来,吃海鲜的愿望总算可以实现了。小姑娘可怜巴巴地看着我,这可能是她遇到的第一个客人吧。只是小姑娘卖的海鲜比传说中的要贵一点。一想到台风过后,大雨之中,海鲜的价格贵一点,也在情理之中。再说买海鲜重要的,不是便宜,而是新鲜,尤其是你面对的是一个小女孩儿,你我能跟孩子讨价还价吗?我也有两个女儿。假如说我的女儿为了赚一点钱,或者是为了上学,或者是为了添补家用,在这样的雨天,在别人都不出海的日子里出来卖海鲜,情以何堪?你还会讨价还价吗?钱,当真是世上最重要的吗?于是买了螃蟹、生蚝、海蛎子,一共是180块,我给她200块钱说,不用找了。可小姑娘执意找钱。在她解开雨衣的那一瞬间,我发现里面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孝服。

雨越下越大,并伴随着惊天的霹雳,海风呼啸起来,把伞都吹翻个了。这回家的路更难走了。

有道是“上马饺子,下马面”。明天一早就要返程回黑龙江了,按照风俗,照例是要吃一顿饺子的。听说是有一家“饺子人家”的馆子特别的火,去那里并不远。就去这里。

雨,基本停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还算雨吗?

“饺子人家”是一家自助饺子馆,是火,几乎座无虚席,只是有些乱。不用说,这是一个平民百姓吃饭的地方,有钱、有身份的人不会到这里吃饭。这里可选的菜品很多,但这里的海鲜都是一些大路货。中午已经吃过海鲜了,到这里主要是吃饺子。我要了四个像包子一样大的海杂瓣儿水饺。尽管这足够两个人吃的了,可言犹在耳,于是又要了一盘茴香馅饺子,“茴香”和“回乡”同音。中国人受谐音的影响自古有之,我也未能免俗。我吃得很慢,边吃边看周围的食客,发现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口音,他们大多都是外地人,而且都要了茴香馅饺子。对面儿桌的那个妇女,听口音是外地人,偌大的,像包子一样大的饺子她吃了五六个。是啊,好饭量就有好体格,好体格就是好劳力。美美地吃上一顿,回家去吧。

室韦之谜

像伊万这么聪明的人,媳妇的所作所为他不可能不知道,可他为什么就像个没事儿人似的,完全没把“樱桃”,就是他媳妇儿突然消失当一回事儿?不仅没当一回事,而且像刚从澡堂子泡澡出来,样子轻松得很。

应当说(专家们都喜欢说“应当说”,我也受了传染),可以说,樱桃突然消失的这些天是伊万最开心的日子。伊万是一个玩主(伊万这个名字,在俄罗斯是“上帝珍爱”的意思),他喜欢打猎、养鸽子、养鱼、养狗,喜欢骑摩托。这可能跟他的遗传基因有关。像鸡尾酒一样,伊万的血液里有三分之一是俄罗斯血统,剩下的血,源自山东蓬莱,他的爷爷。那么,是怎样产这么一款的呢?这种事儿需要一部60万字的长篇小说才能说清楚。扼要地说,在黑龙江边儿,有一个叫“室韦”的地方(紧贴着中俄边界),像伊万这样的混血儿(就是“三毛子”,即第三代混血儿),在室韦不单伊万这一款,少说有几百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外国人到中国的领土上来了?特别有趣的是,这些混血儿的来历、经历、故事惊人地相似。不说也罢。

伊万长得有点儿像肖洛霍普写的那部长篇小说《静静的顿河》中的男主角,就是那个留着小胡子的格里高里,喜欢用鞭子抽媳妇儿的哥萨克男人。在哥萨克人的风俗中,挂在家里墙上的鞭子有两个用途,一是抽马,二是狠抽媳妇儿。但千万不要误以为伊万的媳妇儿是他用鞭子给打跑的。恰恰相反,中国人的血和外国人的血勾兑之后,历经第一代、第二代、到了第三代,基因就发生了变化,伊万变成了一个怕老婆的人。尽管他有格里高里那样英姿飒爽的男人雄姿,但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伊万已被老婆训练得像一只听话的八哥,不敢去钓鱼,不敢养鸽子,不敢去打猎,除了有事,摩托车也不准骑。没事的时候就在院子里劈柴。为什么总是不断地劈柴呢?因为到了冬天,室韦这个地方的气温低至零下40摄氏度。这样说吧,在室韦人们比的不是现代化家具,不是你有什么牌子的车、什么样的时髦的衣服,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院子里的柴火垛大不大?多不多?高不高?码得整齐不整齐?在他们看来,集中供热是一种异化了的取暖方式,还是得烧壁炉、烧炉子、做饭、烧菜、烤面包、煮热茶,包括烤湿漉漉的鞋垫儿,效果不一样,感觉不一样,气氛也不一样,心情更不一样。在熊熊燃烧着柴火的壁炉边,读克雷洛夫寓言或者普希金的诗(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现在却常是忧郁/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和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感受和收获是大不一样的。特别是到了圣诞节、复活节的时候,家里头如果是暖气取暖那就太糟糕了。这不是三毛子混血儿们想要的生活。

那么,拥有如此诗意般的生活,伊万的妻子又为什么突然失踪了呢?难道她跟情人私奔了吗?这可不可能。要知道,在整个室韦大家彼此都认识,并没有一个男人离开这里。别看他们个个长得都像俄罗斯男人、俄罗斯女人,俄罗斯老头老太太,与情人私奔这种事就从来没发生过。也有人猜测,伊万的妻子是不是被他的情人杀了?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呀。还有更为诡异的,这个叫樱桃的女人,在离开之前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将伊万所有的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而且烤了足够伊万吃半个月的面包和甜列巴圈儿(伊万喜欢吃甜列巴圈儿)。显然这是为她出走,而不是赴死,做好了充分的准备。那么,樱桃去哪里了呢?也有人猜测,她可能回山东老家蓬莱了,去遥远的家乡寻找自己的祖先,去寻根问祖了。或者,樱桃已经厌倦了这个到处都是洋面孔的地方,就像一只鸡不愿意生活在鸭群里一样,它总有一天要离开的。不过这种有文化、有档次的事发生在樱桃身上似乎不大可能。但思考与选择总该有的吧?它是人生征途上重要的驱动力呀。但是,为什么她要抛弃跟自己生活了十年的伊万呢?是,社区里的人都知道伊万不是樱桃理想中的丈夫。这如同特别驯服听话的下属,领导就一定喜欢这一款吗?反过来说,如果不喜欢了,可以离婚啊。民政局与伊万的家距离不过是300米,烧一壶水的工夫就可以办理好离婚手续。再说,现在离婚多容易呀,就像在淘宝上退货一样,不收任何手续费。如果不想离婚,你心里又窝火,你可以虐待伊万呀,比如无端地找茬儿,无端地发火,动手挠人。这些都是夫妻生活当中固定的节目。总不至于突然人间蒸发了吧?

社区里的人纷纷议论,伊万的妻子为什么不辞而别了?我归纳了一下他们的一些看法,大致有这么三点:第一,大家觉得伊万偶尔的悲伤是装出来的,不太真实,所以,他很有可能是杀害自己妻子的凶手。那么这样的推理是怎样产生的呢?很简单,他从未出去寻找过自己的妻子,而且对自己的妻子突然离家出走不做任何解释。您瞧他那副德行,两手一摊说,我也不知道啊。一问三不知,神仙怪不得。第二,伊万的妻子樱桃可能厌倦了和伊万的这种平淡的生活,不愿意继续了,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要开始自己新的人生。那么,樱桃追求的新的人生又在哪里呢?关于这点众说纷纭,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伊万对她来说就像餐巾纸,有没有都一样。关于这方面伊万总结得非常到位。他曾经跟樱桃说过,我现在把日子都过重叠了,一天一天的,包括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任何改变。你问我,昨天和前天咱们吃的什么?那看看今天吃的就知道了,全一样。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们结婚已经满10年了,说不清究竟是谁的原因,他们一直没有孩子。没有孩子的家庭是令人窒息的家庭。当然,这一点对现在的一些青年夫妻来说一丁点都不重要,年轻人喜欢两个人的世界,他们不想用未来内卷自己。伊万的妻子樱桃不属于这一类人。她是一个男人的妻子,妻子是什么?是女人,女人是什么?结婚、生子。作为一个女人,如果一生没怀过孕,没有生过孩子,她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女人不单单是要做女儿、做妻子,还要做母亲,甚至做奶奶。那么作为一个男人,不能与妻子发愤图强,共同努力生孩子,光想着钓鱼、打猎、养鸽子、吃烤面包和列巴圈儿、吃红肠、喝啤酒、呱叽呱叽吃酸黄瓜,这种男人还能算是纯粹意义上的丈夫吗?

当然,话又说回来,如果说这是伊万的妻子樱桃出走的原因,也只能算是之一。樱桃的爷爷奶奶都是山东蓬莱人。山东毕竟是樱桃的根,樱桃在手机上、iPad上、电视上、书本和杂志上,获得了许多关于山东的知识,特别是蓬莱的知识。所以我说,知识不单是一种诱惑,更重要的,知识是最佳的导游,让很多人漂洋过海,冒各种各样的险,因为他们受到了诱惑。诱惑还是一种动力。大约就是在这种摸不着、看不见,匪夷所思的动力的推动与诱惑之下,伊万的妻子樱桃悄悄地走了。樱桃可能认为,远行了,任何分开的话都是多余的。就像电影台词说的那样,身上总有放不下的重担。樱桃的重担是回山东去,回老家去,做一个纯粹的山东儿女,找一个山东汉子结婚,生一个山东娃,做一个山东的母亲。

樱桃的出走给室韦留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谜。对普通人来说,这个谜享受一段时间就可以了。为什么可以了呢?因为一个谜被破解之后,还会出现无数个谜。

草原上的风

坐在呼伦贝尔大草原上,草原的风夹杂着细碎的沙子吹在我的脸上,像是一只粗糙的手在抚摸着我的脸。在城市里是享受不到草原上这种清纯的风的。如宋玉在《风赋》中所描述的:“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蘋之末。侵淫溪谷,盛怒于土囊之口。缘太山之阿,舞于松柏之下,飘忽淜滂,激飏熛怒。耾耾雷声,回穴错迕。蹶石伐木,梢杀林莽。至其将衰也,被丽披离,冲孔动楗,眴焕粲烂,离散转移。故其清凉雄风,则飘举升降……抵华叶而振气,徘徊于桂椒之间,翱翔于激水之上。将击芙蓉之精。猎蕙草,离秦衡,概新夷,被荑杨,回穴冲陵,萧条众芳……此所谓……雄风也。”

呼伦贝尔大草原从9月中旬到10月中旬,天鹅就要飞走了,等明年“春天”它们回来的时候已然是夏天了。大草原上的春天短得像闪电啊。

草原上有牛和马在那儿吃草。我盘腿儿坐在草地上,看到周围有几根已经枯萎伏地的草棍儿,倏忽萌生了一种怜悯之心,便把它一根一根地拔起,然后插在草地上,让它们再享受一下凛冽的风吹拂的感受。它们也曾是草原上的英雄,骑着骏马,挥舞着战刀,迎着草原上的风英勇杀敌。只是,他们的故事,他们的英雄业绩和血性,已经被人们渐渐地淡忘了,就像这匍匐在地上的枯草,湮没在无涯的大草原上。我之所以这样做,算是表达一种由衷的敬意吧。我坚信我的做法是对的。

中午,当地的蒙古朋友敖嘎为了款待我这个远道而来的朋友,特地杀了一只羊。秋天是杀羊的好时节。牧民是不吃羊羔肉的,只吃成熟的羊。敖嘎还特意把他们苏木(乡)的书记巴雅尔请来陪客。这大约是表达待客的最高礼仪。巴雅尔是一个典型的蒙古汉子,汉语说得不是太熟。他熟练地用蒙古刀把羊的胸脯肉切成一块儿一块儿的,然后说,这第一块儿是敬天敬地的。敬过天地之后,他又将其他的肉块儿分给我,告诉我要蘸野韭菜花吃。我吃了一口,实在是享受不了。但是敖嘎和巴雅尔却吃得津津有味。除了羊的胸脯肉之外,还有用羊肝儿灌的肠。我知道这一定是上好的美味佳肴,只是到了我这个汉人的口里并不适应。好在还有凉菜、炖鸡、烧鱼和米饭,这几种对我来说没问题。敖嘎笑着说,这几个菜是特意给汉人朋友准备的。巴雅尔说,我们蒙古人就喜欢吃大块的羊肉,像你们汉人吃牛排一样,也是分几分熟的。说完他便卡壳了,想了半天才说,对不起,我的汉语就会这么几句,现在已经说光了。好,我敬老大哥一杯。在我们蒙古人眼里,每一个老朋友都是英雄。敖嘎的妻子在我耳边悄声地翻译他说的话。我不断地向他鞠躬,您说得真好。敖嘎的妻子是苏木乡文联主席,30多岁。她说,阿成老师,我们蒙古人从来没有吃肉吃够了的时候,就是小宝宝不吃肉也会受不了。敖嘎说,我们的蒙古人世世代代一直这样,放牧,杀敌,创造英雄的伟业。我跟他的媳妇儿说,你是蒙古族作家,一定要写一写你们蒙古的英雄,不要让他们像草原上的枯草那样被埋没了……

那几根插在草原上的枯草,仍在风的吹拂下,显示着令人动容的英雄气概。

同学聚会

到了春节,朋友聚餐在所难免,特别是人在异乡做异客。这次是在海南岛。很多东北人都到海岛上过冬、过年。亲不亲乡里人,总归是要聚一下。这次新春佳节聚会的主题,是宴请退休的方老师夫妇,参加的都是她的学生和学生的配偶。我并不是方老师的学生,可大过年的,老伴儿不能把我丢在家里,好让我独自一人在家偷着乐,抽烟、喝酒,找到处传瞎话的朋友吹牛。实话实说,我不愿意参加与我无交往的任何聚餐、聚会,在酒桌上像个十足的傻子在一旁赔笑、点头,陪着说是是是。再加上卿本社恐,人就更不自在了。一个人在家多清静,喝喝茶,看看书,吸支烟,喝点小烧(散装粮食酒),还可以做做鬼脸、出出洋相玩儿,肆无忌惮地自言自语,把内心的那些愚蠢的想法、混话、脏话说出来,多开心啊。设若旁边有人,哪怕是自己的老婆,不仅不方便,而且也不得体。是啊,这个世界料事如神的不单是诸葛亮,还有数不清的夫人们。她早就看穿了我内心的想法,说,人家都是成双成对儿地参加,你不去,我孤单一人,会在老师和同学中产生猜测。我频频地点头。我这一生主要的任务就是点头。我是真对不起我这颗言不由衷的头颅。说到这儿您就懂了,什么是精神酷刑。

召集这次聚会的是老伴儿的大学同学+大款儿。听说他还不是他们同学当中最有钱、事业做得最好的。这位同学安排的酒店还行,二楼,大单间。我发现并不都是成双成对,也有三两个是单着的。菜我就不多介绍了,不是菜不好,而是大过年的客人爆满,难免有敷衍之烹。

老师两口子岁数也都不小了,在这个年纪,在这种环境、这个主题之下,能感觉到他们的表情、言辞、行为比较难做。想想看,他们的学生都五六十岁了。除了我们两口子,他们或是私企的老板,或是高官退休,家境殷实。别看他们主动自降身段儿,但骨子里那种优越感还是能看出来的。落座之后,巡视一遍,自然而然,学生已不再是当年做学生的状态,老师也了无当年师之风度。这可是别一种残忍。然自然法则若此,奈何,奈何。虽说今日之师非昨日之师,学生们也今非两样,但是学生们还能想到老师,并邀请老师夫妇聚会、吃饭,这就难能可贵了。赞。聚餐的场面颇为热烈,只是配偶们都彬彬有礼,矜持得很。同学们在酒桌上回忆了当年在校时的情景。话题很少有头有尾,大都不完整。当然,这种情状只有配偶们能够觉察到,他们很清楚自己是外人。什么是外人?外人就是没有挑剔和批评权利的人。配偶们一直温和地微笑着、“倾听着”,“很认真”的样子。

聚餐的召集人非常兴奋,说了好多话。我觉得他更适合到“群众信访办公室”工作,道理很简单,他能够把一个完全没有发挥可能的话题说得淋漓尽致,其中还掺杂着许多幽默。如若这位可爱的先生在群众信访办公室工作的话,那么来上访的人一定是一脑子糨糊走出他的办公室的。

召集人提出唱当年的校歌,老同学们都热烈地响应,唱了起来。有人站起来打着姿势古怪的拍子,唱的时候,有的同学眼睛里闪着泪花花。大家都非常开心。我仿佛看到了他们学生时代的倩影,单纯、天真、浪漫。总之,在整个聚餐当中,掌声始终不断、笑声不断、喝酒干杯声不断。可也有例外,就是坐在我身旁的丁同学,丁老板(老伴儿悄悄地告诉过我,丁同学是一个小老板。他也诚心诚意地想请老师和同学吃顿饭,无奈大老板的同学起点太高,他承受不起)。我还注意到丁老板虽然话少,但酒量好。我悄声地问他,丁老板,您能喝多少白酒?他说顶多三四两。我点点头。但心里说,再乘以2还差不多。我还发现丁老板似乎有残疾。老伴儿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说,丁同学小时候有点小儿麻痹,轻微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和丁老板聊起来。其他的同学,包括老师在内也都在聊,仨一帮俩一伙,说着什么。召集人仍然在亢奋地、滔滔不绝地说着,根本不在乎别人听还是没听。丁老板说,我是农村的。大哥,您呢?我说,山区的。您在农村什么地方?他说,边乡。我是知道边乡的,所谓边乡就是边乡屯。过去那个地方属于城郊。我念中专的时候,学校就在边乡。先前,边乡是一个繁华所在,那里的饭馆儿、供销社、理发店、洗澡堂子,包括卫生所,是郊区农民的世界。虽然农民兄弟在城市里显得有些木讷、胆怯、不自然,但在边乡个个神采飞扬,谈笑风生,无拘无束,非常智慧,非常滑稽,非常有哲理。我问他,您是不是在边乡的农兴中学念初中?丁老板听了似乎有点吃惊,说,您怎么知道?我说边乡一共就两所中学,一所是挨着边乡的农兴中学,另一所是三十三中学,但两所中学都没有高中。我老伴儿在一旁插嘴说,丁老板小时候家里穷,他非常不容易。丁老板说,念书的时候我是全班唯一的一个老师允许上课迟到的人。我期待地看着他。他说,我每天早上3点就得起来,到了奶站上完奶之后,蹬三轮车开始挨家挨户地送奶。我说送奶工很辛苦,记得给我们那个楼送奶的小伙子,每天早上4点多钟就开始挨家挨户地送。我家那个楼是个6层,没有电梯,小伙子拿着奶瓶子在楼上楼下飞快地跑上跑下送奶。一个早晨要送七八栋楼的牛奶。我呀,别说是楼上楼下地跑,就是一步一步地上楼梯还呼哧带喘的。丁老板说,那时候我要比你说的那个送奶工好一些,当年郊区的高楼少,我每天早晨要送一百多户。送完了,赶快回家把送奶的工装脱掉,一股奶味儿,还脏。换上干净的衣服,跑步去学校上课。就这样,也得迟到十到十五分钟。

我说,来,咱俩干一个。

那边召集人还在慷慨激昂地讲,讲到某个伤心处,流泪了。

当年,农兴中学考上市里重点高中的只有丁老板一个人。只是去市里上学要走很远的路,丁同学从边乡到市里要乘坐那种老式的、匈牙利产的(小熊牌)5路公交车。这种车我知道,特别老旧,开起来,一路上冒着熏人的黑烟(据说这种味道在早年经常坐5路公交车的人的回忆当中,是那样的甜蜜,那种呛人的味道令他们沉醉)。丁同学在浓浓的黑烟伴随下,先坐车到市里的大光明百货商店下车,然后再步行到市一中上课,迟到很正常。冬天,大雪纷飞,天冷路滑,冒着黑色浓烟的公交车根本走不快,这样去上学的时间就会更长。老师了解了他的情况后,破例允许他每天上课可以迟到二十分钟。

尽管小丁同学在农兴中学是佼佼者,但到了市一中以后,丁同学先前的那种优势荡然无存,瞬间变成了全班最差的学生,连26个英文字母都认不全。上数学课的时候,他完全听不懂老师讲的什么。由于个子高,他坐在全班的最后一排。看到丁同学的学习成绩如此之差,班主任方老师就安排他到第一排坐,和数学科代表同桌。数学科代表外号叫“天安门城墙”,上课的时候挺直腰板儿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全神贯注地听老师讲课。这种形象,这种状态,这种认真的学习态度,对同桌的丁同学是有帮助,但帮助不大。虽说帮助不大,但刺激不小。这让丁同学非常自卑。好在自卑也会成为一种动力。可以说,丁同学在差生中是最努力的一个。到了高三,马上就要高考了,丁同学不能再送奶了。临近高考,校方在图书馆打扫出一个房间,决定把几个家远的学生安排住在这里,只交少量的钱、粮票,吃学校的职工食堂,以便让这些孩子能够安心地在学校学习,争取都考上大学,改变他们的前途、命运。有道是“寒门出贵子,白屋出公卿”。皇天不负有心人,丁同学考上了北疆大学化学系。大学毕业以后,被分配到城市郊区的一家化工厂,当技术员。可是技术员那点儿工资不足以让他养家,更不足以让他娶妻生子。他决定辞职单干,开了一家小型日化厂。当年,这种事政策是允许的。丁同学大小也是一个老板了,也挣到了钱,也有闲心看一看东方的朝霞。送奶的时候他从来没工夫静下心来,欣赏一下太阳初升时的朝霞。但是,丁老板的弟弟不让哥哥省心,弟弟干的小买卖不仅赔了个精光还背了一身的债。丁老板是一个有责任心的哥哥,挣的钱,几乎一半儿都贴给了弟弟。可怜天下哥哥心啊。

再说丁同学的同桌“天安门城墙”,考上了北大数学系,毕业后分配到哈尔滨工业大学。众所周知的奥数就是他带头搞起来的。他和丁同学一直保持着联系,偶尔在一起喝点儿小酒,互诉一下衷肠。是啊,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丁同学心情郁闷了,也约“天安门城墙”过来一起说说话,只是“天安门城墙”太忙了,十次有八次不能赴约。后来,大约是“天安门城墙”过于相信自己年轻,身体好,不久“天安门城墙”累死了。丁同学讲完了他和“天安门城墙”,包括他弟弟的故事之后,端起酒杯说,来,大哥,咱俩走一个。

席,终于散了。走出酒店,想不到四季如夏的海岛晚上会这么冷。老伴儿说,怎么样,衣服穿少了吧?我让你多穿你就是不听。我听了之后糊涂起来,心想,你什么时候让我穿了?而且,她的这种说辞已经不止一次了。不知道是我糊涂还是她糊涂。行了行了,套用鲁迅先生的话说,即使说不清者不说,对人对己也还都不错。

这天夜里做了好多的梦,也累得很。天晓得在梦中我为什么成了一个送奶员,楼上楼下地跑,挨家送奶,一夜都没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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