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秋天深了,风把人的骨头缝都吹得发凉。
皇帝说要去打猎,大家就都得跟着去。
命就是这样,像被风吹起的尘土,皇帝往东吹一口气,你就不能往西跑。
林黛玉在摇摇晃晃的车里,觉得自己的身子骨也要散了。
就在那个时候,一件东西从她袖子里掉了出去,一件她以为会跟自己一起烂掉的东西。
那东西改变了一些事情,也可能什么都没改变,只是让已经注定的结局,在路上多拐了一个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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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天是灰色的,像一块用了很久的脏抹布。太阳躲在云后面,光漏下来,一点热气都没有。
皇家围场的草早就黄了,马蹄子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像是踩在死人的骨头上。
到处都是人,穿着盔甲的兵,骑着高头大马的官,还有跟在后面看热闹的家眷。旗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声音很大,把人的耳朵都震麻了。
林黛玉坐在马车里,帘子掀开一条小缝。她看着外面的一切,觉得那些人和那些声音都跟她隔着一层,像是在看一出没有声响的戏。
她不喜欢这种地方,空气里都是铁锈味和马粪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杀气。她只想回到潇湘馆,守着她的那些竹子和书。
可她姓林,她爹死了,她娘也死了,她住在贾家,贾家要她来,她就得来。
车子走的路不平,石头一块一块地硌着车轮。每一次颠簸,黛玉都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跟着一起晃荡。
她本来就病着,这么一折腾,胸口闷得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喘不上气。她用手帕捂着嘴,咳嗽了几声,手帕上什么也没有,但喉咙里腥甜腥甜的。
宝玉骑着马,跟在车子旁边。他时不时地回过头来看她,脸上全是担心。
“林妹妹,你还好吧?”他问。
黛玉隔着帘子,轻轻“嗯”了一声。她不想让他更担心。
又是一阵剧烈的颠簸,车轮好像陷进了一个坑里,然后又猛地弹了出来。黛玉的身子被狠狠地甩了一下,撞在车壁上。
她没觉得疼,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宽大的袖子里滑了出去。那东西很轻,掉下去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下意识地往袖子里一摸,空了。
她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那是她娘留给她的东西,一个香囊,旧得都快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她急忙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她看见那个小小的、灰扑扑的香囊掉在泥地上,离车轮不远。
就在她想喊停车的时候,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停在了香囊旁边。
马蹄子抬起来,差一点就踩了上去。
一个穿着黑色铠甲的男人从马上翻身下来。他的动作很快,很利落,不像那些养尊处优的官老爷。
他弯腰,捡起了那个香囊。
黛玉的心跳得很快。她想让他把东西还给她,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个男人站直了身子,把香囊拿到眼前。他只是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钉在了原地。
周围的兵士都停了下来,奇怪地看着他们的头儿。
那个男人是定远侯萧振岳,管着神机营,是皇帝跟前最信得过的人之一。他打过仗,杀过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平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块石头。
可现在,他那张石头一样的脸裂开了。
他捏着那个小小的香囊,手在发抖。他脸上的肌肉也在抖,那道疤跟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很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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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像刀子一样,直直地扎向马车里的黛玉。
黛玉被他看得一哆嗦。
他大步走过来,身上的铠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站在车前,举着那个香囊,声音也是抖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
“姑娘,”他问,“此物从何而来?”
宝玉看见黛玉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催马过来,挡在黛玉和萧振岳中间。
“侯爷,这是我林妹妹的东西。”宝玉说,“你吓着她了。”
萧振岳根本没看宝玉。他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黛玉,好像要把她看穿。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刮,旗子还在响。所有人都看着这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贾琏和贾政也赶了过来,看见这阵势,腿都软了。
“侯爷,侯爷,”贾政脸上堆着笑,腰弯得像只虾米,“这是小女,荣国府的亲戚,林家姑娘。有什么事好说,好说。”
萧振岳没理他,只是又问了一遍,声音更沉了。
“我问你,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02
黛玉的手指掐着车窗的边框,指甲都白了。
她看着萧振岳手里的香囊,又看看他那张布满风霜和杀气的脸。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吗?说这是她娘的遗物。可为什么她娘的遗物,会让一个手握重兵的侯爷变成这样?
宝玉看黛玉不说话,更急了。
“不过是一个旧香囊,侯爷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他说,“还请侯爷还给我妹妹。”
萧振岳的目光终于从黛玉脸上移开,落在了宝玉身上。那目光很冷,像刀刃上的寒光。
宝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挺直了腰杆,护着黛玉。
“此事,”萧振岳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与你无关。”
他转向贾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贾大人,我要单独和这位林姑娘说几句话。”
贾政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单独和未出阁的姑娘说话,这传出去,贾家的脸往哪儿放?黛玉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可是对方是定远侯。皇帝面前的红人,捏死贾家,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侯爷,这……这于理不合啊。”贾政结结巴巴地说。
“我说了,事关重大。”萧振岳的耐心好像用完了,“或者,贾大人想让我在金殿上,当着皇上的面问吗?”
贾政一听“金殿”、“皇上”,腿肚子都开始转筋。他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侯爷请,侯爷请。”
他回头,给了宝玉一个眼色,让他退下。宝玉不肯,还想说什么。
“宝玉!”贾政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想害死我们不成!”
宝玉看着父亲惊恐的脸,又看看黛玉苍白的脸,最后只能恨恨地勒住马,退到了一边。
萧振岳让人在旁边搭了一个临时的小帐篷。他示意黛玉进去。
黛玉下了车,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紫鹃扶着她,一步一步走进那个简陋的帐篷。
帐篷里很暗,只有一点光从顶上的缝隙漏下来。
萧振岳也走了进来,他让侍卫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准靠近。
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高大的身影投下来,几乎把黛玉整个罩住了。
黛玉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味道,不是熏香,是血和铁的味道。
她害怕,但她告诉自己不能抖。她是林如海的女儿,她不能丢了爹爹的脸。
萧振岳没有坐,就那么站着。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香囊,看了很久。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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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林黛玉?”他终于开口了。
“是。”黛玉回答,声音很小,但没有颤。
“令尊是前科探花,巡盐御史林如海?”
“是。”
“令堂是荣国府的贾敏小姐?”
“是。”
他每问一句,黛玉的心就沉下去一分。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这个香囊,”他又把香囊举到黛玉面前,“是你母亲的?”
“是。”黛玉说,“是家母的遗物。”
萧振岳听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他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好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他手里的香囊绣着一株兰草,绣工算不上顶好,但很有风骨。兰草旁边,用极细的金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敏”字。
最特别的是那个络子,打的是一个复杂的同心结。
他用粗糙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那个同心结。
“你……多大了?”他问。
“刚过了十五岁生辰。”
十五岁。他心里算着。时间对得上。一切都对得上。
他睁开眼,看着黛玉。她的眉眼,她的神态,太像了。就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她比她母亲更瘦,更脆弱,像风一吹就会倒。
黛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眼神太复杂了,有悲伤,有悔恨,有怀念,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绝望。
“你母亲……她……她走的时候,还好吗?”他问得很艰难。
黛玉低下头,眼圈红了。
“母亲病了很久。走的时候,很安详。”
“安详……”萧振岳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脸上露出一丝惨淡的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黛玉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突然,他把香囊塞回黛玉手里。他的手指冰凉,碰到黛玉的手,让她打了个冷战。
“林姑娘,”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冰冷,“此物,请好生保管。”
说完,他转身就走,掀开帘子,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黛玉一个人站在黑暗的帐篷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香囊,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不明白。什么都不明白。
03
这件事像一阵风,很快就在围场里传开了。
传话的人嘴巴是漏的,传着传着,话就变了味。
有人说,定远侯看上了贾府的林姑娘,当着所有人的面抢了人家的定情信物。
有人说,林姑娘不知廉耻,故意把香囊掉在定远侯马前,想攀高枝。
还有人说,贾府不行了,开始用家里的姑娘做本钱,到处拉关系了。
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飞。
忠顺王爷听说了,在他的大帐里笑出了声。
“贾政那个老东西,还有这本事?”他对身边的幕僚说,“定远侯可是块硬骨头,他们也想啃?”
幕僚躬着身子,陪着笑。
“王爷,这可是个好机会。定远侯是皇上跟前的刀,贾家是老牌的国戚,他们要是搅和在一起,皇上心里能痛快?”
忠顺王爷摸着下巴上的胡子,眼睛眯了起来。
“你说得对。去,给我好好查查,那个林姑娘到底是什么来路,那个香囊又有什么名堂。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是,王爷。”
另一边,萧振岳回到自己的营帐,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张弓。他拿起弓,又放下。拿起,又放下。
他心里乱得很。
二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些事忘了,埋在心里,烂成泥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打仗,杀人,保住自己的爵位,保住萧家的富贵。
没想到,一个香囊,一张酷似的脸,就把他打回了原形。
他又变回了二十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是的穷小子,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姑娘嫁给别人的无能之辈。
“贾敏……”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他拿出火石,想把这该死的记忆烧掉。但他什么都烧不掉。
他叫来心腹的副将。
“去查,”他命令道,“查林黛玉,查林如海,查贾家。把他们家祖宗十八代都给我翻出来。我要知道所有事。”
副将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领命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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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府的营帐里,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
宝玉守在黛玉身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她。
黛玉靠在软枕上,脸色比纸还白。她手里还捏着那个香囊。
贾政在外面走来走去,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想去问问定远侯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他不敢。他想把这事压下去,可这事已经传遍了。
“都是那个丫头惹的祸!”王夫人对贾母说,“好端端的,带她来做什么!真是个扫把星!”
贾母闭着眼睛,捻着佛珠,一言不发。
宝玉听见了,冲出去跟王夫人吵。
“母亲怎么能这么说林妹妹!明明是那个侯爷无礼!”
“你给我闭嘴!”王夫人气得发抖,“你懂什么!要不是你天天跟她混在一起,哪有这么多事!”
贾母睁开眼,喝止了他们。
“都别吵了。吵能解决什么?”
她叹了口气,看着宝玉。
“宝玉,你去陪着你妹妹吧。别让她多想。”
宝玉红着眼睛,回到黛玉的帐子里。
他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说什么。
“林妹妹,”他憋了半天,说,“你别怕,有我呢。”
黛玉看着他,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不怕。”她说。
她怎么会不怕呢。她像一片浮萍,无根无底。一点风浪,就能把她打翻。
她晚上睡不着,把那个香囊放在枕头边。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她娘教她认字。她娘身上,好像也有这种淡淡的兰草香。
她娘看到这个香囊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想不起来了。
她只觉得,她那个已经模糊不清的母亲,好像突然有了一段她不知道的过去。
一段藏在这个旧香囊里的过去。
04
二十多年前,萧振岳还不是定远侯。他叫萧岳,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无名小卒。
他爹是个老兵,死在了边关。他娘拉扯他长大,没几年也病死了。
他十四岁就从了军,在京城的卫戍部队里当差。
他没什么本事,就是命硬,不怕死。
有一天,他轮休,在京郊的河边瞎逛。他看见一辆马车惊了,发疯一样地往前冲。
车夫被甩了出去,车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声。
他想都没想,就追了上去。
他跑得快,像头豹子。他跳上马车,拼了命才把那两匹疯马给拉住。
马停下来的时候,他半条命都没了。胳膊上被缰绳勒出好几道血口子。
车帘掀开,一个穿着淡绿色裙子的小姐探出头来。她吓得脸都白了,但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
她就是贾敏。荣国府的大小姐。
“多谢壮士相救。”她说。
他那时候又黑又瘦,穿着一身破旧的兵服,土里土气的。他不知道怎么回话,就挠了挠头,嘿嘿傻笑。
贾敏也笑了。
从那天起,他们就认识了。
贾敏胆子大,她会偷偷地跑到城外来见他。
他们就在那条河边见面。她会给他带点心,给他带伤药。
她会问他打仗的事,问他杀没杀过人。
他说杀过。
她问他怕不怕。
他说不怕,死就死了。
她听了,眼睛就红了。
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姑娘,也从来没见过那么温柔的姑娘。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她是天上的云,他是地上的泥。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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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她给了他一个香囊。就是黛玉掉的那个。
“这是我绣的。”她说,脸红红的,“这兰草,是我照着你的样子想的。虽然在野地里长着,但比花园里的花都好看。”
他拿着那个香囊,觉得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金银珠宝都贵重。
她还指着上面的络子说:“这叫同心结,我学了好久才学会的。”
他不懂什么叫同心结,但他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他想,等他立了功,升了官,他就去荣国府提亲。
他做着这样的梦。
可是梦很快就醒了。
没过多久,他就听说,荣国府的大小姐贾敏,被皇上指婚给了新科探花林如海。
门当户对,天作之合。所有人都这么说。
他去找她,最后一次。
还是在那条河边。她哭得眼睛都肿了。
“对不起。”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他能说什么呢?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有什么资格怪她呢。
她把那个香囊从他腰上解下来,又重新给他系上。
“萧岳,”她说,“你要好好地活。要建功立业,不要再当一个无名小卒了。忘了我吧。”
他没说话,点了点头。
第二天,他就请命去了最危险的边关。
他在战场上杀红了眼。他受过无数的伤,好几次都差点死了。
每次他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摸一摸腰上的那个香囊。
闻着上面已经淡得快没有的兰草香,他就能再站起来。
他靠着军功,一步一步往上爬。从小兵到百户,从千户到将军。
后来,皇帝给了他爵位,封他为定远侯,让他掌管神机营。
他叫萧振岳了,不再是那个萧岳了。
他以为自己成功了。
可他心里空荡荡的。
他听说,她嫁人后,过得很好。丈夫疼她,儿女双全。
后来又听说,她的儿子没了。
再后来,他听说,她也病死了。
他听到消息的那天,一个人喝了一夜的酒。
他腰上的那个香囊,在一次和鞑靼人的血战中,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他找了很久,没找到。
他想,这样也好。念想断了,人就该往前看了。
他把贾敏这个名字,连同那个香囊,一起埋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波澜了。
直到今天,在围场上,那个旧得发白的香囊,就那么直直地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还有那个姑娘的脸。
他觉得,老天爷是在跟他开一个天大的玩笑。一个残忍的,让他无法呼吸的玩笑。
05
忠顺王的动作很快。
秋狝还没结束,一本奏折就递到了皇帝的行宫里。
奏折是御史写的,弹劾定远侯萧振岳。
罪名写得很讲究。
说他身为朝廷重臣,在皇家围场,众目睽睽之下,行为不检,公然“调戏”臣子之女。
说他有失官箴,败坏朝纲。
奏折里没提贾家,但字里行间,句句都指向贾府。
说那林氏孤女,年幼无知,恐受人唆使,行此不轨之事,意图攀附新贵。
影射贾府家教不严,想用女色拉拢军中大将,图谋不轨。
这顶帽子扣下来,可就不是小事了。
军政大员和文官世家私相授受,这是历朝历代皇帝最忌讳的事情。
皇帝看了奏折,据说当场就把桌子上的茶杯给摔了。
他发了雷霆之怒。
“荒唐!”他在行宫的殿上吼道,“国之栋梁,世家大族,竟然做出此等丑事!成何体统!”
下面跪着的王公大臣,一个个噤若寒蝉。
忠顺王跪在最前面,心里乐开了花。
他知道,皇帝是不是真的生气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需要一个由头,来敲打一下那些不太听话的势力。
定远侯军功太盛,有点功高震主的意思了。
贾府呢,是老牌的国戚,盘根错节,虽然在走下坡路,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也是个麻烦。
现在把这两个麻烦绑在一起,正好让皇帝一锅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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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命令很快就下来了。
“传贾政、定远侯萧振岳,即刻觐见!”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冷得像冰。
“把那个林氏女,也一并带来。朕要亲自问话。”
消息传到贾府的营帐,像一个炸雷。
贾政一听,两眼一黑,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王夫人也吓得六神无主,抱着贾母的胳膊直哭。
“老太太,这可怎么办啊!这要是定了罪,我们一大家子……一大家子可就……”
贾母的脸也白了,但她还撑着。
“哭什么!天还没塌下来!”她呵斥道,“快,去把政儿扶起来,换上朝服。琏儿,你去跟着。宝玉,你看好你妹妹。”
宝玉冲了进来,眼睛通红。
“老祖宗,他们要带林妹妹去金殿!那是什么地方!她怎么受得了!”
“住口!”贾母厉声道,“这是圣旨!谁敢违抗!”
宝t玉还要再说什么,被贾琏一把拉住了。
“我的好兄弟,这时候你就别添乱了!”
黛玉的帐子里,紫鹃和雪雁几个丫头已经哭成了一团。
黛玉却异常地平静。
她坐在那里,让紫鹃给她换上一件半旧的月白色素服。她没戴任何首饰,只把头发简简单单地绾了起来。
她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干裂了。但她的腰背挺得笔直。
宝玉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像一幅快要褪色的水墨画,孤零零的,马上就要被风吹散了。
“林妹妹……”宝玉的声音哽咽了。
黛玉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宝哥哥,我没事。”她说,“你别担心。”
她越是这样,宝玉的心就越像被刀割一样。
他知道,她不是没事。她只是把所有的害怕和痛苦,都藏起来了。一个人扛着。
他想说“我陪你去”,可他知道,他没这个资格。
他想说“我保护你”,可他知道,在这通天的权势面前,他什么也不是。
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无能为力。
传旨的太监已经在外面催了。
黛玉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宝玉。
“我走了。”她说。
然后,她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帐篷,走向那座灯火通明,却比地狱还要冰冷的行宫大殿。
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没有停。
06
行宫的大殿很高,很空。金色的柱子上雕着龙,张牙舞爪的,好像随时会扑下来吃人。
地上铺着能照出人影的地砖,冷气从脚底板一直钻到心里。
皇帝坐在最高的那个龙椅上,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下面两边,站满了王公大臣。一个个都板着脸,像庙里的泥塑。
空气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心慌。
贾政跪在殿中央,整个身子都趴在了地上,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萧振岳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黑色的朝服。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他的脸还是那张石头脸,看不出任何情绪。
黛玉被两个太监引着,走到了他们身后。
她也跪了下来。冰凉的地砖透过单薄的衣服,刺得她膝盖生疼。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都有眼睛在看她。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轻蔑,有幸灾乐祸。
她把头埋得很低,看着地砖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抬起头来。”
一个声音从龙椅上传来,威严,又带着一丝不耐烦。
黛玉的身子僵了一下,慢慢地抬起了头。
她看到了皇帝的脸。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保养得很好,但眼睛里没有温度。
皇帝也在打量她。
“你就是林黛玉?”
“臣女……是。”
“那个香囊,是你的?”
“是。”
忠顺王往前走了一步,躬身说道:“皇上,就是此女,在围场之上,与定远侯拉拉扯扯,行止不端。微臣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他旁边的几个御史也立刻附和。
“皇上,定远侯身为统兵大将,竟与臣女私相授受,此风断不可长!”
“贾府乃国公之后,理应为天下表率,如今竟出此丑闻,实乃家教不严,德行有亏!”
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每一顶都重得能压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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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政趴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哭了,只是一个劲地磕头。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老臣教女无方,老臣有罪……”
皇帝没理他,目光转向了萧振岳。
那目光像一把锥子,要钻进萧振岳的心里。
“定远侯。”皇帝的声音很平,但殿里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臣在。”萧振岳回答,声音洪亮。
“忠顺王所奏,可有此事?”皇帝问。
萧振岳没有立刻回答。
“你在围场上,为何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如此失态?”
皇帝的声音更冷了。
“你与这林家孤女,究竟是何关系?”
“那个香囊,又作何解释?”
皇帝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下来。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振岳身上。
黛玉跪在那里,手心全是冷汗。她知道,这个男人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将决定她的生死,决定贾府的荣辱,也决定他自己的命运。
承认吗?承认他们二十年前的旧情?
那她母亲贾敏的名节就全毁了。一个和野男人私定终身的国公府小姐。她林黛玉,就成了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的女儿。贾府也会被扣上“秽乱后宫亲眷”的罪名。他们所有人都得死。
否认吗?那怎么解释他看到香囊时的勃然变色?怎么解释他一个侯爷,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的旧物,做出那种反应?
那就是欺君之罪。罪名更大。
这是一个死局。一个没有任何生路的死局。
萧振岳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他能感觉到皇帝的杀意,能感觉到忠顺王的得意,能感觉到贾政的恐惧,也能感觉到身后那个瘦弱女孩的颤抖。
他心里那片埋葬了二十年的坟地,被刨开了。里面的枯骨和血肉,都被翻出来,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他可以死。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早就活够本了。
但他不能让她死。不能让贾敏唯一的血脉,死在这种肮脏的构陷里。不能让贾敏死了二十年,还要背上一个万劫不复的骂名。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铠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07
“皇上。”
萧振岳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不卑不亢。
“臣,有话要说。”
皇帝看着他,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忠顺王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等着看他怎么狡辩。
萧振岳没有看忠顺王,也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直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