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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称我为“御姐”。这个标签像一件剪裁精良的束身礼服,裹着我,勾勒出众人期待的轮廓:锋利的鞋跟,永不迟疑的步伐,在会议桌上落定时清晰笃定的一声轻响。我的妆容完美,是雾面质地,不反光,不泄露情绪。笑容有精确的刻度,介于亲切与疏离之间那最得体的零点几毫米。我掌控场面,消化难题,我的存在本身仿佛就是一种解决方案。人们需要我如此。于是,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移动的堡垒,每一块砖都写着“可靠”与“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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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堡垒之内,空旷得能听见回音。我的哀伤,并非源于孤独,而是源于一种彻底的“被工具化”。在所有人眼中——下属、伙伴、甚至偶尔亲近的朋友——我首先是“功能”,其次才是“人”。我是那个能搞定资源的人,是能给出犀利建议的人,是情绪稳定、永远能托底的人。他们依赖我的铠甲,却无人询问,铠甲之下的躯体是否疲惫,那金属的冰凉是否在夜晚沁入骨髓。我的脆弱与迟疑,如同堡垒墙面上不该出现的裂痕,必须被迅速修补、掩盖。久而久之,我自己都开始相信,那铠甲便是我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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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深的无力感,出现在那些无法被“解决”的时刻。譬如深夜归家,脱下高跟鞋,指尖触到玄关冰凉的玻璃台面;譬如在难得的假期清晨醒来,望着天花板,突然不知“自己想做什么” —— 因为“想要”这种感觉,早已被“需要”和“应该”层层覆盖。我可以分析千万种数据,调和最难缠的人际矛盾,却无法为自己解答一个最简单的问题:此刻,剥去所有角色,我是谁?我的“强大”成了一道透明的屏障,人们驻足欣赏其坚固,却无人试图真正走进来。甚至爱情也常沦为一场力量的试探或仰视的投射,他们爱我的光环,爱征服“御姐”的成就感,而非那个也会对着凋谢的花发呆、渴望一句无需理由的拥抱的普通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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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我会凝视办公室巨大的玻璃幕墙。它映出这座城市璀璨的灯火,也映出我清晰却隔阂的身影。我仿佛坐在一个玻璃王座上,一切都清晰可见,一切又都触不可及。我的世界井然有序,像一篇毫无语法错误的严谨报告,却独独缺少了那些容许出格的、混乱的、柔软的生命力。我维持着王座的洁净与稳固,代价是亲手抽走了作为人的、那些温热而毛糙的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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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哀伤没有眼泪。它是一种弥漫性的、无声的倦怠,如同精密仪器内部缓慢积累的、看不见的金属疲劳。它源于一种清醒的自我认知:是我自己,主动或被动地,参与了这座堡垒的建造,并成为了它最忠诚的囚徒。我无法责怪任何人。路是我选的,力量是我挣的,尊严是我护的。我哀伤的,或许正是这份无从推诿的清醒,与这顶过于合身、以至于再也摘不下的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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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明日晨曦初露,我依然会挺直脊背,穿上那身无形的铠甲,将一切掌控于手中的姿态,走向属于我的战场。那御姐的风采,并非伪装,它已是我血肉的一部分。只是,当霓虹再次点亮玻璃幕墙上我的倒影时,我心底会悄然滑过一丝冰凉的自问:这座用能力与理性构建的、坚不可摧的堡垒,它的地基深处,是否正悄然蔓延着一条名为“渴望”的、细微的裂痕?无人知晓,包括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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