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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思辩

弁言

今世之教子，有若临渊履冰。母氏尤难，徘徊于“珍其童乐”与“砺其将来”之间，彷徨辗转，心火煎灼。此非独门庭之困，实乃世变之镜，照见古今价值之激荡、文明趋向之迷思。今试以三代之道衡之，以先贤之智烛之，或可于两难间窥见中道。

一、察世：时势所迫，非尽人过

昔者《管子》云：“仓廪实而知礼节。”今之世，仓廪虽实，而竞逐愈烈。庠序之途，几为晋身独木；簪缨之阶，率由科第悬衡。遂使黄童蒙稚，已负“不坠人后”之忧；青灯课卷，竟成“家国兴衰”之系。此非父母好劳，实乃大化推迁，势使之然也。

观《汉书·艺文志》，六艺并重，各展其才。今则独尊“术算辞章”，余技渐芜。犹记齐宣王听竽，必三百人合奏，此“和而不同”之象。今之选才，若使众人同吹一管，同度一曲，稍异宫商，便见黜落。此世风之偏狭，非家教所能独挽。故苛责父母“揠苗”者，犹责舟子逆滔天之浪，未见其不智，先见其不仁。

二、明理：本末之辨，当求其正

《大学》开宗明义：“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教之大本，在明明德也。今人多务“新民”之术，而忽“明德”之基，是犹筑九层之台不固其础，恐有崩析之虞。

昔孔子庭训，先“入则孝，出则悌”，而后“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文与质，质为本。王阳明教人，首在“致良知”，谓“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今之教，汲汲于破“卷帙之贼”、克“分数之寇”，而童子心中天真之贼、好奇之贼、仁爱之贼，或反被戕害而不自知。此非真为子计深远，实舍本逐末也。

观古之成器者：范仲淹断齑划粥，所重非粥齁之味，乃“先忧后乐”之怀；欧阳修母以荻画地，所传非点画之工，乃“不惧贫贱”之志。今人但求子女通晓六艺之技，可曾思量：若无浩然之气贯之，纵才如江海，不过随波逐流之具耳？

三、践行：宽严相济，道在得中

《礼记·学记》有云：“道而弗牵，强而弗抑，开而弗达。”此十二字，可为万世教法之圭臬。道之使行，而不强牵；勉之使进，而不压抑；启其端绪，而不说尽。其中精微，全在“弗”字上做功夫。

昔孟母三迁，是“道而弗牵”也——营造善邻，而不强令诵读。谢安雪日考儿，是“开而弗达”也——问“白雪纷纷何所似”，容诸子各骋想象。陶侃运甓，是“强而弗抑”也——以劳役炼其筋骨志气，而非呵斥鞭笞。

今之父母，或“牵”之太甚，日程充盈若囚徒放风；或“抑”之太过，斥责严苛如狱吏临囚。如此，则童子双眸，灵光渐黯；赤子之心，机心早萌。岂不闻柳宗元《种树郭橐驼传》之诫：“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 爱之以其道，不在督责之密，而在点化之妙。

四、期远：风气移易，贵在共成

一家之教，终难敌一世之风。欲解此困，需作三层功夫：

上焉者，政教和鸣。昔文景之世，与民休息，不兴科考，而贾谊、晁错辈自然涌出。今当拓宽晋身之阶，使农、工、商、艺，皆成康庄大道，则“独木桥”上拥挤自消。《尚书》云：“万邦黎献，共惟帝臣。” 岂必尽为廊庙之器耶？

中焉者，家门共治。古之教子，父主“义方”，母主“慈教”，刚柔相济。今多委于母氏一身，既为慈母，又作严师，角色扞格，焉能不困？当效颜之推《家训》所倡，父母各尽所长，使子女得沐阴阳调和之气。

下焉者，邻里相观。昔王吉去妇，因东家枣树；阮咸晒裈，不避俗人目光。今当戒除攀比，回归本心。他人之子日诵百行，我儿但能明一理、行一善，亦是进益。《诗》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今人徒见他山之玉，翻生攻石之念，岂不谬哉？

结语

嗟夫！童稚之光阴，逝如朝露；父母之忧虑，绵似春水。然深究其实，此两难之局，不在“乐”与“严”之取舍，而在“人”与“器”之辨识。

昔者，孔子见小儿辩日，不禁“莞尔而笑”；程颢观鸡雏，谓“观天地生物气象”。此等心境，方是教子真谛。若终日惶惶，唯恐子女“输在起跑”，则已视骨肉为赛马，家园为赌枰，岂不悲乎？

愿天下父母，暂熄心中焦火，常怀林下清风。但使幼苗得沾化雨，不忧他日不成栋梁；但使蒙养不失本真，何惧前途没有康庄。如此，则父母子女，两相解放；家园天下，共育祥和。岂不善哉？岂不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