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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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十五载,七月十三。
子时三刻的长安城,像头被抽去脊骨的犍牛,瘫伏在泼墨般的夜色里。一百零八坊的坊墙在残月下发着青白冷光,轮廓森然如百八座沉默坟茔,正等着乱世把活人填进去。
街鼓歇了已有两个时辰,唯有叛军巡逻队的皮靴声,偶尔碾过青石板路。那声响钝得像锈刀刮骨,在死寂里拖出长长的寒意。半月前潼关破时,安禄山的铁骑不仅踏碎了朱雀大街的金砖,更撞散了长安的魂魄。
如今卫队虽还按旧例静街,却早没了开元年间“六街鼓歇行人绝”的规矩,反倒成了魑魅魍魉横行的遮羞布。坊墙上未干的血痕凝着暗褐,像一道道没结痂的伤口,在月光下泛着腥甜的光。
平康坊,偏是个异类。
这处往日里脂粉飘香的风流地,如今竟成了长安仅剩的活气儿——病恹恹、喘着粗气的活气儿。
南曲深处,“醉仙楼”的灯笼还悬着,光晕浑浑浊浊,像痨病鬼呕出的血痰,黏在漆黑的门脸上。
卢小军贴着坊墙的阴影走,像一尾游过深潭的鱼。身上那件青袍洗得发白,肘部缀着块不惹眼的补丁。那是他当不良帅时亲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比官营的线脚还结实。脚下是双软底官靴,踏在青石板上竟无半分声响。
这是前京兆府不良帅的本事,纵使如今成了长安县尉,成了官场里可有可无的边角料,那些刻进骨子里的警觉与轻捷,却磨不掉半分。他的目光像鹰隼般扫过四周,每一处拐角的暗影、每一扇窗棂的缝隙都不肯放过。
三个月前,这条巷口还摆着胡商的香料摊,安息香与乳香的气息能飘出半条街,如今只剩满地碎瓷片,混着几片干涸发黑的血迹。
他绕开主路,拐进醉仙楼后巷。
墙角的血痂还没清理干净,暗褐色的泼洒痕迹顺着墙根蔓延,旁边扔着半朵被踩烂的牡丹,花瓣蔫巴巴浸在污泥里,倒还能想见半月前这里鬓影衣香的模样。
“半月前……”卢小军舌尖顶了顶牙,把那点没用的感慨咽了回去。这世道,怀旧是要掉脑袋的奢念。
他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柄短刃,刀柄被摩挲得温润如玉。这是他接过不良帅印信时,老上司亲授的信物,也是他如今在这乱城里唯一的倚仗。
鸨母孙十三娘在角门候着,一张浮肿的胖脸在灯笼下泛着青灰。她本是平康坊最会调弄风月的“花母”,如今眼角堆着洗不掉的倦意,手指抖得像筛糠。见了卢小军,她既不迎客也不寒暄,只哆哆嗦嗦撩起门帘,引着他往下走。
这是一座不起眼的妓馆地窖。
楼梯又窄又陡,通往地下酒窖,霉味混着酒酸气扑面而来,可卢小军鼻翼微动,还是从这混沌气味里,精准捕捉到了一缕铁锈似的血腥。那是新鲜血液凝固后的味道,藏在陈年酒糟的气息里,像毒蛇蜷在草堆中,冷不丁就要咬人。
地窖里只点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颤巍巍的,像风中残烛,将灭未灭。
线人胡三趴在矮桌上,背心插着一柄短刃,刀口窄而深,入肉角度刁钻,手法干净利落。血浸透了半幅粗布衣衫,早已凝成紫黑的硬块。桌上摆着一壶冷酒,两只陶杯,一只斜倚在胡三手边,另一只在对座,杯沿竟沾着点淡红口脂。
那颜色艳得刺眼,与这阴森地窖格格不入。
卢小军的目光在杯沿上顿了片刻,又扫向四周:酒架摆得整整齐齐,陶罐没有倾倒,地面没有挣扎的痕迹,看来是熟人作案。至少,是胡三愿意共饮、且毫无防备之人。
卢小军蹲下身,指腹按在胡三颈侧,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