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藏》有云:“五辛入腹,引五贼蹿动,内耗精神,外招邪祟。”
自古以来,修道之所,无论是全真亦或正一,皆对“五辛”讳莫如深,视其为修行大碍。
世人多以为此乃清规戒律,用以磨砺心性。然,五辛——大蒜、小葱、韭菜、薤、兴渠,其害处远非磨砺心性这般简单。
武当山上,金顶倾颓,紫霄宫重修。时年,太上真人张三丰驻锡于此,开宗立派。其时,真人座下弟子百余,道法初成。
一日,山下“苏家村”突发怪病,村中数十人状若疯魔。
此事,便从苏家村这桩怪病讲起。
01.
武当山脚,苏家村。
时值暮春,本该是农忙时节,村里却一片死寂。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午后的沉寂。村民李二家的木门被一脚踹开,他那平日里温顺的婆娘,此刻双目赤红,披头散发,抓着一把菜刀冲了出来。
“杀千刀的!你把娃藏哪儿了!还我娃!”
李二从屋里连滚带爬地追出,脸上带着三道血印子。
“疯了!你疯了!娃不是去镇上私塾了吗!”
“你骗我!你们都骗我!”
婆娘根本不听,举刀就砍。李二狼狈躲闪,嘶吼道:“快!快去山上请真人!快去啊!全村都快疯了!”
几个胆大的村民刚想上前,邻家张屠户又提着杀猪刀冲了出来,对着自家院里的老槐树猛砍,边砍边骂,仿佛那树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更远处,王家老太坐在门口,一会儿放声大哭,一会儿又拍手狂笑,神志不清。
整个苏家村,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黑雾笼罩,人人自危。
村长老苏头拄着拐杖,在几个尚算清醒的后生搀扶下,连滚带爬地上了武当山。
彼时,张三丰正在紫霄宫内殿,为几名入室弟子讲解《清静经》。
“师父!师父救命啊!”
苏伯扑通一声跪倒在殿外,老泪纵横:“真人!求您大发慈悲,救救苏家村吧!”
张三丰缓缓睁开眼,目光平和,身旁的弟子道远上前一步,沉声问道:“老丈,慢慢说,山下发生何事?”
道远性子急,刚入门三年,一手符箓之术学得七七八八,正盼着下山降妖伏魔。
苏伯颤颤巍巍地将村中的惨状说了一遍。
“……就跟中了邪祟似的!这个骂,那个打,还有的寻死觅活。真人,这、这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啊?”
道远一听“邪祟”二字,眼睛发亮,立刻回头拱手:“师父,弟子愿下山,以符箓镇之,必保苏家村平安!”
张三丰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看向苏伯,声音平缓,却仿佛直击人心:“老丈,你且想一想,村中发病之人,近半月来,饮食上可有什么共同之处?”
苏伯一愣,没想到真人不问鬼神,反问吃喝。
他使劲想了想,猛地一拍大腿:“吃!还真有!”
“前些日子,不是阴雨连绵嘛,菜都烂地里了。半个月前,打南边来了个货郎,拉着一车顶花带刺的……呃,就是那味儿冲的韭菜、还有大葱和蒜头!”
“货郎说遭了灾,急着出手,价钱比白菜还便宜!村里人想着没菜吃,就家家户户都买了几百斤,堆在窖里。”
苏伯苦着脸:“这半个月,大家伙儿怕放坏了,可不就顿顿吃,变着法儿地吃……韭菜盒子、大蒜烧肉、葱油饼……那味儿,整个村子都飘着呢!”
道远闻言,有些不屑:“师父,区区葱蒜韭菜,乃果腹之物,怎能让人疯癫?依弟子看,定是那货郎有问题,恐是邪修,借饮食下了咒!”
张三丰没有理会道远,只是微微颔首。
“灵虚。”
“弟子在。”一名年长的弟子应声出列。
“你带上‘静心丹’。道远,你随我下山。”
张三丰站起身来,拎起身旁的拂尘。
“苏伯,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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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一行人赶到苏家村口。
还未进村,一股极其浓烈、混杂着焦糊和辛辣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那气味,是无数大蒜、韭菜、大葱混合烹煮后,又在空气中郁结不散的味道。
道远皱起眉头,屏住呼吸:“好重的浊气!”
张三丰神色如常,走在最前。
刚进村,就见那李二婆娘正和张屠户对峙。两人都红着眼,一个举着菜刀,一个提着杀猪刀,嘴里骂骂咧咧,却又不敢真的上前。
“你瞅啥!”
“瞅你咋地!”
旁边,王家老太依旧在又哭又笑,拍着大腿唱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灵虚见状,赶紧上前,从怀中掏出“静心丹”,想要喂给老太。
“滚开!”
王老太突然暴起,一把推开灵虚,力气大得惊人,随即又开始大哭:“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
灵虚稳住身形,面露难色:“师父,他们神志已失,丹药不肯服。”
道远早已按捺不住。
他快步上前,从怀中摸出三张黄符,咬破指尖,迅速画下符胆。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镇!”
他口中念念有词,将三张符箓分别贴向李二婆娘、张屠户和王老太。
“滋啦——”
黄符刚一贴近那三人,竟无火自燃,瞬间化为灰烬!
道远大惊失色:“师父!这……这邪气好生霸道!我的镇邪符竟无用!”
张三丰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摇了摇头。
“不是邪气霸道。”
他缓步走向那哭笑不止的王老太。老太见他靠近,目露凶光,张牙舞爪就要扑上来。
张三丰脚步不停,只伸出两指,在那老太眉心“印堂穴”上轻轻一点。
王老太浑身一震,那股疯癫的狂态瞬间泄了气,两眼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灵虚赶紧上前扶住。
张三丰又转向那持刀对峙的二人。
“放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惊雷贯耳。
李二婆娘和张屠户同时浑身一抖,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的赤红退去少许,露出一丝迷茫和恐惧。
“哐当。”
两把刀,同时掉在了地上。
道远看得目瞪口呆:“师父,您这是……点穴?”
“非也。”张三丰淡淡道,“我只是暂时封闭了他们逆乱的气血。”
他走到张屠户家门口,那里还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炖着肉,但上面漂浮的,是满满一层绿油油的韭菜和炸得金黄的蒜瓣。
他又走到李二家,灶台上摆着一盘刚烙好的葱油饼,和一盘凉拌生韭菜。
张三丰回过头,看着苏伯:“老丈,从今日起,让全村人停食此三物。将窖藏的蒜、葱、韭全部取出,拿到村外掩埋,一根不留。”
“啊?”苏伯大惊,“真人,那可是几千斤粮食啊!这、这不吃,大家伙儿吃什么?”
道远也不解:“师父,就算这些吃食有问题,也不至于是祸根吧?弟子还是觉得,是有妖邪借物作祟!”
张三丰看了他一眼:“你既不信,便随我来。”
他领着二人,走向村子最东头。
那里住着一户人家,户主是个老秀才,平日里最是清高,自诩读书人,不与村民同流合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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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秀才家院门紧闭。
张三丰上前,叩响了门环。
许久,门内才传来一个虚弱又警惕的声音:“谁、谁啊?”
“武当山,张三丰。”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老秀才探出半个脑袋。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神情倒是还算正常,只是透着一股极度的疲惫和……忧虑。
“原、原来是张真人。”老秀才开了门,“真人恕罪,村中疫病横行,老朽不敢开门。”
张三丰走进院子。
院子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辛辣之气。
“你没有吃那些葱蒜?”张三丰问。
老秀才闻言,露出一丝鄙夷:“真人明鉴。此等浊物,其味熏天,非君子所食。老朽宁可食粥,也绝不碰触。”
道远一听,立刻道:“师父您看!他没吃,他就没疯!”
“但他病了。”张三丰指了指老秀才的腹部。
老秀才一愣,苦笑道:“真是火眼金睛。老朽近来……总是忧思过度,食不下咽,腹胀如鼓,总觉得天要塌了,哎。”
道远不解:“这……忧思过度,乃是心病,与那疯病何干?”
张三丰没回答他,反而问老秀才:“你虽不食五辛,但可曾闻其味?”
老秀才道:“何止是闻。全村都在烹煮,那味道穿窗入户,躲都躲不掉。老朽日日闻之,只觉心烦意乱,五内俱焚。”
“这就对了。”张三丰点头。
他转向道远:“你且看好。”
张三丰让老秀才坐下,伸指在他“足三里”、“中脘”几处大穴按压。
老秀才只觉几股暖流涌入,腹中的胀气竟缓缓消解,那股堵在心口的忧虑之情,也淡了几分。
“真人……我、我好了许多!”老秀才惊喜道。
张三丰道:“你乃思虑伤脾。此症,由外味所引。”
此时,村西头又传来哭喊声。
几人赶过去,发现一户人家大门紧闭,里面传来女人的嚎哭和男人的低吼。
“是我儿媳!她、她把自己锁在屋里,说有水鬼要抓她!”一个老汉在外砸门,满脸惊恐。
道远见状,刚要上前,张三丰拦住了他。
“别用符,也别砸门。”
张三丰侧耳细听。
屋里的哭声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别过来!别过来!水……好大的水……救命啊!”
“她惧水?”张三丰问老汉。
老汉一拍大腿:“对啊!我这儿媳,从小在旱地长大,最怕水!可咱们这儿哪来的水鬼啊!”
张三丰了然。
他转向道远:“去,打一盆清水来。”
道远不解,但还是照办了。
张三丰又对老汉说:“去你家厨房,寻‘生姜’与‘红糖’。”
老汉也赶紧去了。
很快,水和姜糖备齐。张三丰让灵虚在院中起灶,将生姜红糖煮成一碗浓汤。
汤煮好了,门还锁着。
张三丰端着那碗清水,走到门前,朗声道:“屋中之人听着。尔等所惧之物,已被我收服。”
说罢,他将一碗清水,猛地泼在木门之上!
“哗啦!”
屋内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仿佛被掐住了脖子。
张三丰随即道:“灵虚,送姜汤。”
灵虚上前,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只见那儿媳妇瘫坐在地,浑身湿透,面色惨白,还在瑟瑟发抖,但眼神中的疯癫恐惧已经褪去。
她呆呆地看着灵虚递过来的姜糖水,机械地接过来,一饮而尽。
道远彻底看傻了。
“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符箓无效?为何一碗水、一碗姜汤,却胜过灵丹妙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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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张三丰领着两个弟子,回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苏伯已经指挥着几个清醒的村民,将那些疯癫之人都绑了起来,暂时安置在祠堂里,免得他们伤人伤己。
苏家村上空,那股辛辣、焦躁的浊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郁。
道远心中的疑惑也积攒到了极点。
“师父,弟子不解!”道远拱手,态度恭敬了许多,“苏家村之事,处处透着诡异。王老太时哭时笑;张屠户与李二婆娘暴怒伤人;老秀才忧思伤脾;那屋中妇人又惊恐惧水。”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四种症状,截然不同。若说是邪祟,为何形态各异?若说是病,又为何同时爆发?还请师父解惑!”
张三丰看了看天色,暮色将至。
“阴阳交替之时,便是它们最活跃的时刻。”他喃喃道。
“它们?”道远一惊,“师父,您是说,真的有东西?”
“有。”张三丰点头,“但非你所想的‘东西’。”
他盘膝坐下,拂尘轻摆。
“道远,你可知‘五行’对应‘五脏’,亦对应‘五志’?”
道远一愣,随即回答:“弟子知道。金对肺,主悲;木对肝,主怒;土对脾,主思;水对肾,主恐;火对心,主喜。”
“然也。”
张三丰指向祠堂方向。
“王老太,时哭时笑。哭为‘悲’,笑为‘喜’。此乃心肺二脏之气大乱。”
“张屠户与李二婆娘,暴怒如狂,目不能制。此乃肝木之气过亢,怒火攻心。”
“老秀才,忧思不断,茶饭不思。此乃脾土之气郁结。”
“那惧水妇人,惊恐欲绝。此乃肾水之气亏虚,恐慌无度。”
张三丰目光扫过道远。
“五脏,乃藏神之所。五脏之气一乱,神明便会失守。神明失守,‘五鬼’便会登堂入室,反客为主。”
道远浑身一震:“五鬼?!”
“不错。”张三丰神色凝重,“这苏家村,便是犯了‘五鬼’!”
道远急切地问:“是何方妖魔?藏于何处?弟子这就去布阵捉拿!”
“捉?你如何捉?”
张三丰冷笑一声:“你方才贴符,为何符箓自燃?”
“因为……”道远语塞。
“因为你那符,是镇‘外邪’的。可这五鬼,不在外,全在‘内’!”
张三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
“五鬼者,非是山精野怪,而是五辛引动的人心之魔!”
“五辛之味烈,其性走窜,最善攻伐。”
“韭菜入肝,多食则肝气过旺,助长‘怒鬼’!”
“大蒜入心,多食则心火亢盛,勾出‘喜鬼’!”
“大葱入肾,多食则肾水不固,滋生‘恐鬼’!”
“薤入脾,多食则脾气郁结,养出‘思鬼’!”
“葱入肺,多食则肺气不宣,招来‘悲鬼’!”
张三丰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在道远心上。
“苏家村久食五辛,五脏平衡尽破。五鬼在内,借体而出!你用镇外邪的符箓,去贴他们自身的‘魂’与‘魄’,符箓不燃,更待何时!”
道远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弟子愚钝!弟子……错了!”
张三丰道:“苏伯,让村民立刻停食五辛。灵虚,将‘静心丹’碾碎,混入井水,让全村共饮。再熬煮甘草绿豆汤,清其五脏余毒。”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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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日后,苏家村恢复了平静。
村民们虽然还有些体虚,但神志尽复,疯癫之态全消。
那股弥漫在村中的辛辣浊气,也随之散去。
武当山,紫霄宫内。
张三丰高坐云床,众弟子侍立在侧。道远站在最前,神情肃穆,再无半分骄躁之气。
苏家村的经历,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上前一步,深深作揖。
“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恳请师父开示。”
“讲。”
“山下村民,乃是凡夫俗子,不明医理,误食五辛,致五鬼缠身。此乃无心之过。”
道远抬头,眼中尽是疑惑:
“可我等乃修道之人,炼精化气,体内已有真气流转。为何本门戒律,亦将五辛列为大忌?难道我等修行,还抵不过区区几颗葱蒜吗?”
此言一出,众弟子皆露出好奇之色。
他们修道,本就是为了超凡脱俗。若还惧怕凡间食物,这道,修之何用?
张三丰看着众弟子,缓缓点头。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你们可知,五辛,为何又被称为‘五荤’?”
灵虚子答道:“回师父,佛门亦忌五荤,云‘生啖增恚,熟食发淫’。”
“不错。”张三丰道,“五辛之害,对凡人而言,是‘乱其五脏,召其内鬼’。而对我等修道之人而言,其害更甚!”
他目光扫过众人。
“凡人五脏藏‘五神’,即心藏神,肝藏魂,肺藏魄,脾藏意,肾藏志。凡人吃五辛,是五脏受伤,五神失守。”
“而我等修道,炼的是什么?”
众弟子齐声道:“炼精化气,炼气化神!”
“对!”张三丰声音一沉,“五辛久食,其辛辣走窜之性,会令五脏之气不断‘外泄’!精气不固,何谈化气?气若不纯,何谈化神?”
“苏家村村民,只是五神错乱。而修道之人若食五辛,精气外泄,真元不保,那便不是‘五神’失守那么简单了。”
张三丰站起身,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那会导致真正的‘五鬼’趁虚而入。”
道远一惊:“真正的五鬼?师父,苏家村的还不算真?”
“那只是其表。是村民自身的‘五志’被放大了而已。”
张三丰走到殿门,望着远处的云海。
“真正的五鬼,比那凶险万倍。它们不是外来的邪祟……”
众弟子屏息凝神。
“今日就讲到这里。”张三丰突然站起身来,“你们先去用斋,下午再来。为师要告诉你们,那五鬼究竟是什么,以及如何才能真正做到不被五鬼所扰。”
众弟子虽然心中好奇,可见师父如此说,也只好退下。
可每个人心中都在想,那五鬼究竟是什么?
为何师父说它们不是外来的邪祟?难道说,五鬼另有其他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