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西游记》开篇言：“盖闻天地之数，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为一元。”又述花果山“乃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此山巅上有一仙石，内蕴仙胞，一日迸裂，产一石猴。
然，原著只言其“目运两道金光，射冲斗府”，惊动了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
却未曾详述，那石猴“拜了四方”时，以他那混沌初开、未受世间尘埃所染的“天生慧眼”，在那两道金光之中，究竟看到了何等惊天动地的景象。
而那水帘洞，石锅石灶、石床石凳，一应俱全，又岂真是天地自然生成？
故事，便从那石猴拜四方时，看到的第一幅画面开始。
01.
花果山巅，仙石迸裂。
“轰——！”
地动山摇，万千生灵惊骇。
一只石猴从碎石中跃出，他赤条条，无牵无挂，浑身透着一股混沌灵气。
他站立在山巅，本能地呼吸吐纳。
“吸——”
三界灵气倒灌入体。
“呼——”
浊气排出，双目猛然睁开！
两道金光，如实质的利剑，直冲斗牛。金光过处，云层被撕裂，天规被触动，三十三重天尽皆摇晃。
灵霄宝殿之上，玉帝惊问：“何方妖孽！”
千里眼顺风耳急忙上前。
但他们，都看不见那石猴所见。
石猴的金光中，并无什么南天门，也无什么灵霄殿。
他看到的，是“天”之外。
那是无尽的黑暗虚空，有三千大千世界如恒河沙数般生灭。
他看到，在这片大千世界之上，有几双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巨大眼眸，正漠然地注视着一切。
其中一双眼，在东，威严而古老，透着“无为”的冷漠。
一双眼，在西，慈悲而浩瀚，却带着“定数”的叹息。
还有一双眼，在九天之上，平衡着一切，亦操控着一切。
石猴的“目运金光”，不是挑衅，而是他天生慧眼看破虚妄时，泄露出的灵气。
他看到了。
他看到这些巨眼之下，花果山，乃至整个四大部洲，都如同一个精巧的棋盘。
而他，是棋盘上刚刚落下的一颗新子。
石猴浑身一颤。
他感受到了那几股目光的“注视”。
他分不清那是“善”还是“恶”，那是一种超越了善恶的“安排”。
他天生灵慧，瞬间明白了“敬畏”。
于是，他伏下身子，朝着那几股力量的方向，深深拜了下去。
拜东方。
拜南方。
拜西方。
拜北方。
他不是在拜天地，他是在拜那些“观棋者”。
拜完四方，金光内敛，慧眼暂封。
他眼中的虚空与佛海消失了，只剩下花果山的蓝天、白云、绿树、红花。
还有一群正战战兢兢、探头探脑的猴子。
“吱吱！”
石猴纵身一跃，钻入了猴群。他开始学着猴子的样子跳跃、采食、嬉闹。
但他心中，那“棋盘”的阴影，始终挥之不去。
他知道，自己和这些山野间的同类不一样。
猴群中，一只通背老猿，毛发几近全白，它没有凑近，只是远远地看着石猴。
老猿的眼中，没有好奇，只有一丝深藏的了然。
02.
石猴在猴群中成长，他天生神力，聪慧过人，很快就成了猴群的领袖。
但他心中，那“被注视感”从未消失。
他总觉得，这座花果山，看似自由，实则处处透着古怪。
这一日，秋高气爽，猴群在山涧中嬉戏。
“好大一股水！这水帘是从哪里来的？”石猴看着那道从悬崖上飞流直下的巨大瀑布。
“我们这群猴，整日在此，竟不知源头。”
有胆大的猴子提议：“谁有本事，钻进去寻个源头出来，不伤身体者，我等拜他为王！”
众猴欢呼，却无一敢应。
石猴站在那里，他看着那道瀑布，眉头紧锁。
别的猴子看到的是水，他看到的，却是一股若有若无的“屏障”。
那水流，不似寻常山泉，反而带着一股微弱的“法力”波动，似乎在刻意遮掩着什么。
“我去！”
石猴排开众猴。
他没有像其他猴子那样犹豫，因为他感觉到了一股“召唤”。
不是瀑布在召唤他，而是他出生时感受到的那几股“天道”之力，在推着他往瀑布里去。
“又是一步棋吗？”他心中冷笑。
“我倒要看看，你们为我准备了什么！”
石猴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他不是闭眼乱跳，而是运足了目力，在穿过水幕的瞬间，看清了水幕之后。
“嗡——”
水花四溅。
没有想象中的岩石，他穿过了一层奇妙的结界。
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铁板桥。
桥下水声潺潺。
桥那边，是一座洞府。
石猴站在桥上，没有立刻欢呼，他的心，沉了下去。
太巧了。
他缓缓走过铁板桥，来到洞府门前。
门上，有一方石碣，上面镌着一行大字。
“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
字迹苍劲，入石三分，带着一股难以言明的道韵。
石猴伸出手，触摸那些字迹。
“轰！”
一股记忆的碎片涌入脑海。
那是在他出生时，金光射向天际时看到的“画面”之一。
他看到一只覆盖三界的手，轻轻在石头上刻下了这十个字。那只手，既像道，又像佛。
“果然……”
石猴推门而入。
洞府内，更是让他遍体生寒。
石锅、石灶、石碗、石筷、石床、石凳……
一应俱全！
所有的家具，都打磨得光滑无比，显然是法力所为。
更诡异的是，这些石床石凳的大小、高矮，与他这石猴之躯，完美契合。
仿佛……
仿佛就是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
“呵呵。”
石猴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洞府中回荡，显得无比冰冷。
“好一个‘花果山福地’！”
“好一个‘水帘洞洞天’！”
“这哪里是福地，这分明是一个早已布置好的……牢笼！”
他走到那张正中的石座前，那里显然是“王”的位置。
他没有坐下。
他转身，大步走出洞外，掀开水帘。
“孩儿们！我进来了！”
外面的猴群见他安然无恙，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大王！大王！”
石猴看着欢呼的猴群，心中却一片冰冷。
他，美猴王，从今天起，正式入住了这个为他准备好的“家”。
他也正式成为了这盘棋局上，一颗被“激活”的棋子。
03.
美猴王的生活开始了。
他如猴群所愿，成了王。
他也如“安排”一般，住进了水帘洞。
但他从未真正安宁过。
猴群在洞中饮酒作乐，享用着山间的仙果。
美猴王则坐在王座上，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石质的扶手。
“咚。”
“咚。”
“咚。”
声音清脆，却透着杀气。
通背老猿走了过来，它似乎是唯一能察觉到美猴王异样的猴子。
“大王，您得了这洞天福地，为何还不开心？”老猿低声问。
美猴王抬眼看了看它。
“老猿，你活了多久了？”
老猿一愣，恭敬道：“小猴不知甲子，只记得这山中的桃子，熟了不知几百回。”
“那你，可曾听说过这水帘洞？”
老猿摇头：“未曾。若非大王神勇，我等只当那瀑布之后，是山石罢了。”
美猴王冷笑一声。
“是啊。”
“不是你们看不透，是‘他’不想让你们看透。”
“直到，我出现。”
美猴王站起身，走到洞府中央。
“你看这些石碗石筷，你再看这石锅石灶。这像是天然生成的吗？”
老猿不敢说话。
“这些，都是法力所为！”美猴王的声音陡然拔高，“有人，在我出生之前，就造好了这一切！”
“他知道我会来！”
“他知道我会成为王！”
“他甚至知道，我坐在这张椅子上，高度刚刚好！”
美猴王一脚踢向旁边的一张石凳。
“砰！”
石凳纹丝不动，上面反而亮起了一层微弱的金色佛光。
老猿吓得跪倒在地：“大王息怒！这是仙家洞府，不可亵渎！”
“仙家？”
美猴王眼中金光爆闪，他想起了出生时看到的，那双在西天，慈悲而浩瀚的眼眸。
“好一个仙家！”
美猴王忽然平静了下来。
“老猿，你起来。”
“你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
老猿浑身一颤，磕头道：“大王，小猴只是山野老猿，只知生死轮回，不知天道高深。”
美猴王眯起眼睛。
这老猿，看似普通，却在他每次最躁动时出现。
“是吗？”
美猴王不再逼问，他知道，这老猿背后，恐怕也有“安排”。
“传令下去。”美猴王的声音恢复了威严，“从今日起，所有猴子，不许用洞中石器。”
“我们要自己打磨木器，自己寻找水源。”
“这洞，我们可以住。”
“但这洞里的规矩，”他抚摸着冰冷的石座，“必须由我来定！”
老猿深深叩首：“遵命。”
但美一回头，老猿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无奈，和一丝……怜悯。
04.
美猴王的“反抗”开始了。
他带着猴群，在水帘洞外另起炉灶，用山间的竹子和木头，重新打造了一套“猴王”的班底。
他故意将那些精致的石桌石椅，当作晾晒果干的台子。
他将那石锅石灶，当作小猴子们捉迷藏的道具。
他在洞府的墙壁上，用利爪刻下了自己的标记，试图覆盖掉那些原有的“道韵”。
但这种反抗，是徒劳的。
那些石器，坚不可摧，水火不侵。
他刻下的爪痕，一夜过去，第二天清晨又会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美猴王越发暴躁。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跳梁小丑，在一个巨大的舞台上，表演着“反抗”的戏码，而台下的“观棋者”，正看得津津有味。
“大王。”
这一日，老猿又来了。
“大王，您近日喜怒无常，恐非长久之计。”
“滚！”美猴王正在气头上，他一拳砸在地上，坚硬的青石地板裂开蛛网。
“你又想来劝我‘顺应天命’吗？”
老猿没有退缩，它反而上前一步：“大王，小猴不是来劝您的。小猴是来提醒您的。”
“提醒？”
老猿指了指洞外：“大王，您只顾着反抗这洞府的‘安排’，却忘了，真正的‘安排’，已经来了。”
美猴王一愣，冲出洞外。
只见一只老猴，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气，倒在地上，身体已经冰凉。
猴群一片悲戚。
“怎么回事？”
“大王，是‘无常’。”老猿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生死，才是这天地间，最大的‘安排’。”
美猴王看着那只老猴的尸体，浑身巨震。
他想起了自己出生时看到的“棋盘”。
他以为自己是棋子，只要反抗“棋手”的意志，就能跳出棋盘。
但他忘了，棋盘本身，还有规则。
生、老、病、死。
“不……”
美猴王仰天长啸，声震山林。
“我若不能跳出这棋盘，便砸了这棋盘！”
老猿眼中精光一闪，它等这句话，似乎等了很久。
“大王，若想跳出这轮回，唯有求仙问道，修得与天同寿。”
美猴王猛然回头，盯住老猿。
“你知道去哪里学？”
老猿道：“小猴不知。但小猴听闻，这红尘之中，有三类仙人可躲轮回。乃是佛、仙、与神圣。”
“好！”
美猴王一跃而起，站在山巅。
“我明白了！这洞府，是我的‘起点’！这生死，是我的‘劫难’！”
“他们安排我住进来，安排我看到生死，就是为了逼我走下一步！”
“逼我……去‘学艺’！”
他看着西方，那是他出生时，感受到“慈悲”目光的方向。
“你们想让我学，我偏要去学！”
“但我学的，不是你们的‘道’，是我自己的‘道’！”
美猴王下定了决心。
他要出海，他要寻仙！
他不是为了“躲避”死亡。
他是为了“战胜”安排他死亡的“命运”！
他要亲自去问问那些高高在上的“观棋者”——
我的命，凭什么由你们来定！
05.
美猴王的出海寻仙，成了定局。
但他没有立刻动身。
在经历了“洞府之谜”和“生死之劫”后，他变得更加谨慎。
他知道，他这一走，看似是“反抗”，实则，可能正踏入了“棋手”预设的下一步。
“我若去寻仙，该去何方？”
美猴王坐在水帘洞的王座上，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坐下。
他闭上眼，不再看那些石器，而是用“心”去感受。
他要感受，这洞府里，除了“他”之外，是否还有别的“意志”。
他在静坐。
猴群不敢打扰他，连老猿也退到了洞口。
一天。
两天。
三天。
美猴王一动不动，仿佛又变回了那块仙石。
他的灵台，一片空明。
他开始回溯。
他回到了刚出生的那一刻，回到了那两道金光射出的瞬间。
他重新“看”到了那几双漠然的巨眼。
东方的“道”。
西方的“佛”。
九天之上的“天规”。
“不对……”
美猴王在灵台中低语。
“还有。”
“还有一股气息，非常微弱，但它一直都在。”
他拼命地在记忆中搜索。
那是在他“拜四方”时，地面的震动中，传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那叹息，不来自天上，而来自……
“大地！”
美猴王猛然睁开眼。
他死死盯住自己屁股下面的石座。
不，是盯住石座之下的，水帘洞的“根基”。
“你到底是谁？”
他站起身，走到洞府正中央，那块石碣面前。
“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
他之前只憎恨这十个字的“安排”，却没想过，这十个字，可能也是一种“提示”。
他伸出手，再次触摸那冰冷的石刻。
这一次，他没有用蛮力，而是将自己出生时的那股“混沌灵气”，缓缓注入石碑。
“嗡——”
石碑剧烈震动起来！
上面的字迹开始扭曲、模糊。
“大王！”老猿大惊失色，想冲进来。
“别动！”美猴王喝道。
他看到那十个字，在灵气的催动下，渐渐化作了一幅幅流动的画面。
他看到了这洞府被开凿的瞬间。
不是佛，也不是道。
而是一股磅礴、苍凉、充满了不屈意志的力量。
他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手持一根……棍子？
不，那不是棍子。
那是一根撑天拄地，定住四海八荒的……神铁！
那个身影，用这根神铁，生生在花果山内部，凿出了这个洞府！
美猴王呼吸急促起来。
他看到那个身影，在凿完洞府后，似乎力竭了。
他将神铁插在地上，化作了这洞府的“定海神针”，而他自己，则在石座上坐化。
他的肉身化为石床石椅，他的叹息化作了竹梅青松。
而他最后的意志，凝聚成了那块石碣。
美猴王浑身颤抖，他看着那画面，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那是一种源于血脉的共鸣！
他明白了。
为什么他天生神力。
为什么他天生反骨。
为什么他看到这洞府，会感到“熟悉”又“愤怒”。
愤怒，是因为“佛”与“道”的力量，覆盖了这洞府，将一个“反抗者”的道场，伪装成了一个“顺应者”的福地！
他们篡改了这里的一切！
老猿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大王，您……您怎么了？”
美猴王缓缓转身，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也带着无尽的悲凉。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终于知道，水帘洞的主人是谁了。”
“是谁？”老猿急切地问。
美猴王看着这满洞的石桌石椅、竹梅青松、铁板桥、石碣……忽然间，一个名字浮现在他脑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