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第五十八回有诗云:“一体难修真寂灭,二心搅乱大乾坤。”世人皆道真假美猴王之争,是六耳猕猴与灵明石猴的较量,最终以如来佛祖一只金钵盂定乾坤,打杀了那六耳猕猴告终。
然而,在这场惊天动地的神魔恶斗中,有一个极其诡异的细节常被忽略。
当两只猴子打上三十三重天,闯入兜率宫求辨真假时,那炼出过无数神兵利器的太上老君,竟真的只凭眼力看不出端倪?
史书中轻描淡写的一笔“老君亦难辨”,背后藏着的,或许不是难辨,而是——不敢辨。
因为在那八卦炉不仅照出了两只猴子的本相,更照出了那两根金箍棒里,那股令人胆寒的死气。
那两根棒子,都是假的。
真正的那块定海神针,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经碎了。
01.
兜率宫从未如此喧嚣过。
平日里,这里只有炉火吞吐的噼啪声,和金银童子打扇的轻微响动。
但今日,两股几乎一模一样的凶煞之气,像两把重锤,硬生生砸开了离恨天的大门。
“老官儿!快快出来!”
“老官儿!莫要装聋作哑,快给俺老孙辨个真假!”
声音重叠在一起,仿佛有回音壁在震荡。
不是一个人在说话,是两个人。
无论语调、音色,还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狂傲,都丝毫不差。
太上老君正盘坐在蒲团上,手中拂尘微微一颤。
他没有立刻睁眼,眉头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这股气息不对。
不是妖气,不是仙气。
是一股子像是从九幽之下烂泥里翻出来的土腥味,尽管被浓烈的香火气掩盖着,依然刺鼻。
“砰!”
炼丹房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两道金光裹挟着狂风卷入,瞬间掀翻了角落里的两个药架子。
葫芦滚了一地,金丹像豆子一样噼里啪啦乱跳。
若是往常,那个护短的老君早就跳起来骂娘了。
但今天,他极其反常地安静。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没有看向那两只抓耳挠腮、互相撕扯的猴子,而是死死盯着他们手中那两根乌铁棒子。
两根棒子都缠着金箍,都刻着“如意金箍棒一万三千五百斤”。
乍一看,神光流转,并无二致。
但老君是炼器的祖宗。
这世间凡是他经手的东西,哪怕烧成了灰,他也认得那个味儿。
当年大禹治水,向他借铁。
他取的是九转镔铁,炼的是鸿蒙灵气,那棒子是有灵性的,虽然霸道,却透着一股子“正气”。
可眼前这两根。
太像了。
像得过了头。
就像是有人拿着尺子,一寸一寸量着刻出来的一样。
完美得让人心里发毛。
“老官儿!你看甚么!”
左边那只猴子龇着牙,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地砖瞬间龟裂,“还不快用你的照妖镜照照,哪个是那冒充俺老孙的妖怪!”
右边那只也不甘示弱,跳上八卦炉的耳朵,指着下面骂道:“泼魔!你才是妖怪!老君,快把这厮扔进炉子里炼了!”
老君缓缓站起身。
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背在身后的手,指尖正在飞快地掐算。
不算不要紧。
这一算,原本红润的脸色,竟瞬间煞白。
卦象显示:大凶。
这兜率宫里,此刻站着的,竟然没有一个是活物。
![]()
02.
“莫噪。”
老君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他挥了挥拂尘,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道将两只猴子隔开。
“既然到了老道这里,自然要辨个明白。”
他走到八卦炉前,示意看炉的童子退下。
“你二人,将兵器呈上来。”
两只猴子对视一眼,眼中都喷着火,同时将手中的铁棒抛了过来。
“呼——”
两根铁棒带着风声,悬停在老君面前。
老君伸出枯瘦的手指,先是在左边那根上轻轻一弹。
“叮——”
声音清脆,余音袅袅。
他又在右边那根上弹了一下。
“叮——”
声音一般无二。
哪怕是六耳猕猴的耳朵,恐怕也听不出半点差别。
但老君的瞳孔却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不对。
声音对了,但震动不对。
当年那块神铁,是他引天河之水淬火,内里藏着浩瀚水气。
一指弹下,应当是沉闷如雷,而非清脆如玉。
这两根棒子,外表是铁,里面却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
里面填满了别的东西。
老君不动声色,掌心暗运三昧真火,猛地握住了两根铁棒的中段。
“嗤嗤——”
高温瞬间席卷了棒身。
若是真金,不怕火炼。
若是神铁,遇火更强。
但就在真火触碰到棒身的一瞬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两根棒子上原本金光闪闪的“如意金箍棒”五个字,竟然开始蠕动。
就像是活过来的蚯蚓,在高温下痛苦地扭曲。
紧接着,一股极细微、极难察觉的黑烟,从金箍的缝隙里冒了出来。
那黑烟一接触到空气,立刻幻化成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又瞬间消散。
那不是铁。
那是骨头。
是用无数强者的骨头,碾成粉,混合着某种极其阴毒的胶质,强行捏造出来的“神铁”。
老君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世间,谁有这么大的手笔?
能模仿出神铁的外形,甚至能模仿出神铁的重量和灵性?
更可怕的是,这种“骨铁”之法,早已失传万年。
上一次出现,还是在蚩尤战败的那片古战场上。
这两只猴子……
老君抬头,目光扫过那两张一模一样的毛脸雷公嘴。
他们都在笑。
虽然装作愤怒,装作焦急,但那眼神深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们在演戏。
或者说,有一个在演戏,另一个被蒙在鼓里?
不。
如果连兵器都是假的,那人呢?
老君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想起了一个关于灵明石猴的传说。
石猴出世,惊动天地。
但若是那块石头,本就是被人换过的呢?
若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那个,和眼前这两个,都不是同一个“东西”呢?
“老官儿,看出甚么来了没?”
左边的猴子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手中抓耳挠腮的动作变得僵硬,像是一个提线木偶卡了壳。
![]()
03.
老君收回了手,不动声色地将真火熄灭。
那两根棒子瞬间恢复了原状,黑烟消失,扭曲的字体重新变得刚劲有力。
一切仿佛只是老君的错觉。
“难辨,难辨。”
老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副苦笑,“大圣这兵器,夺天地之造化,老道眼拙,实在分不出真假。”
“你这老倌,莫不是怕得罪人?”右边的猴子怒道,“当年你那金刚琢砸我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唯唯诺诺!”
老君心中冷笑。
激将法。
若是以前,他或许还会争辩几句。
但现在,他只想把这两尊瘟神送走。
因为他刚刚在触碰棒子的一瞬间,感应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来自这两根假棒子的核心。
作为“骨架”支撑着这两根棒子的,是一截断铁。
那断铁的气息,属于真正的定海神针。
也就是说,真正的金箍棒,被人折断了。
断成了两截,分别铸入了这两根假棒子里。
这才是为什么他们能骗过所有人的眼睛,甚至骗过了拥有火眼金睛的孙悟空自己。
谁能折断神铁?
如来?玉帝?
不,他们或许法力通天,但想要毁掉太上老君亲手炼制的功德法宝,还做不到无声无息。
除非……
老君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早就该死掉的名字。
一个甚至不该被提起的名字。
无支祁。
那个上古淮水水神,那个据说被大禹镇压在龟山脚下的猿猴。
如果当年大禹并没有完全镇压住他呢?
如果那根定海神针,名为“定海”,实为“镇妖”呢?
如今棒断,妖出。
这哪里是真假美猴王争夺取经名额。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越狱。
而这两只猴子,不过是这场越狱大戏里的幌子。
他们在利用取经路上的劫难,光明正大地寻找某种东西。
或者说,在寻找让兵器彻底“复活”的祭品。
老君下意识地看向炼丹房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块黑漆漆的废铁。
那是当年炼制金箍棒时,剩下的一块边角料。
虽然只是废料,但它是世间唯一能和金箍棒产生共鸣的东西。
此刻,那块废铁正在微微颤抖。
它在恐惧。
它感受到了“同类”被吞噬、被扭曲的痛苦。
“既是老君也看不出,那俺们便去找那玉帝老儿评理!”
左边的猴子一把抓起悬空的棒子。
“走!去凌霄宝殿!”
右边的猴子也抓回兵器。
两只猴子来得快,去得也快。
眨眼间,又是一阵狂风,卷着满地狼藉,冲出了兜率宫。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端,老君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后背,道袍已经完全湿透了。
![]()
04.
“师父……”
金灵童子战战兢兢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这……这就让他们走了?”
老君没有理会童子。
他快步走到角落,一把抓起那块颤抖的废铁。
入手冰凉,刺骨。
这不是普通的凉,是阴气入体。
废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裂纹里渗出一丝暗红色的液体,像是血。
“封宫。”
老君突然低喝一声。
“啊?”童子愣住了,“师父,今日还要给玉帝送九转还魂丹……”
“我说封宫!”
老君猛地回头,眼中精光暴射,吓得童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即刻起,兜率宫许进不许出!任何人来访,就说我在闭关炼魔!哪怕是玉帝亲临,也不见!”
童子从未见过师父如此失态,吓得连滚带爬地去关大门。
随着沉重的宫门轰然关闭,离恨天陷入了一片死寂。
老君拿着那块废铁,快步走回八卦炉前。
他要做一个验证。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那么接下来的三界,将是一场浩劫。
他将废铁投入炉中。
“三昧真火,起!”
火焰腾空。
但这一次,火焰不是红色的,而是诡异的惨绿色。
那块废铁在火中迅速融化,化作一摊黑水。
黑水沸腾,慢慢凝聚成了一个字。
一个古老的、只存在于洪荒时代的妖文。
【祭】。
老君的手在颤抖。
果然。
那两根假棒子,根本不是兵器。
那是两根祭柱。
它们在吸收战斗中的煞气,在吸收取经路上的妖血,甚至在吸收孙悟空本人的气运。
等到它们吸饱了……
真正的那个恐怖存在,就会借着这两根棒子,重塑金身。
而所谓的“真假美猴王”,所谓的去灵山辨真假,不过是为了找一个足够强大的“炉子”,来完成最后的融合。
如来的金钵盂。
那就是他们选中的炉子。
老君猛地站起身,想要冲出去示警。
但他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示警?
向谁示警?
灵山那位难道真的看不出来吗?
谛听听出来了却不敢说,又是为了什么?
也许,这是一场早就谈好的交易。
牺牲一个猴子,换取某种平衡,或者镇压某种更大的恐怖。
自己若是此时戳破,不仅救不了那猴子,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
“好一个一体难修,好一个二心搅乱。”
老君颓然坐下。
他看着炉火中那个渐渐消散的“祭”字,发出了几千年来最苍凉的一声叹息。
他救不了那只猴子。
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
在那巨大的棋盘上,他们都只是弃子。
![]()
05.
地府的风,总是带着一股子散不去的霉味。
但即便是在这阴森的幽冥背阴山,也没有三日后的天庭来得让人心寒。
真假美猴王一案,终究是结了。
正如老君所料,如来佛祖用金钵盂罩住了一个,孙悟空一棒子打死了一个。
说是六耳猕猴,便就是六耳猕猴了。
取经团队继续西行,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天庭论功行赏,仿佛这是一场伟大的胜利。
三日后,天庭举行大会,表彰此次平乱有功之人。太上老君虽被点名嘉奖,却婉言谢绝,只身返回兜率宫闭关思过。
宫门紧闭。
老君坐在空荡荡的炼丹房里,盯着眼前的那堆余烬发呆。
那是那块废铁化作的灰。
突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
兜率宫明明已经封了禁制,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但这脚步声却如此清晰,如此熟悉。
老君没有回头。
“你来了。”
“俺老孙来了。”
身后传来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没有了往日的浮躁,没有了那种抓耳挠腮的急切,反而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沉稳。
是那个活下来的“胜利者”。
孙悟空的金箍棒已经回到他手中,但他对金箍棒的来历却充满了疑问。
他绕到老君面前,将那根刚刚痛饮过“六耳猕猴”鲜血的铁棒,重重地顿在地上。
并没有那一声清脆的“叮”。
而是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砸在心口上的闷响。
老君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孙悟空,又看了一眼那根棒子。
此时的棒子,光芒内敛,黑得深邃。
之前的那些裂纹、那些诡异的气息,统统不见了。
它变得完美无瑕。
就像是两截断铁,终于合二为一,并且吞噬了所有的杂质。
“你赢了。”老君淡淡地说。
“赢?”孙悟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讽,七分悲凉,“老君,出家人不打诳语,虽然俺老孙现在还是个妖仙,但也知道,这世上有些赢,比输还惨。”
他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的棒身。
“佛祖说,那是六耳猕猴。谛听说,那是二心。”
孙悟空猛地凑近老君,那双金色的眸子里,燃烧着两团幽暗的火,“但就在俺一棒子打死他的时候,俺感觉到……这棒子在欢呼。”
“它在吃它。”
“它吃掉了那个所谓的‘六耳猕猴’,然后……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孙悟空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醒了什么东西。
“而且,在那一瞬间,俺听到了一个声音。是从这棒子里传出来的。”
老君的手指微微一颤。
“那声音说:‘终于……齐了’。”
死寂。
整个炼丹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炉火偶尔跳动的声音。
孙悟空直起身子,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太上老君那张波澜不惊的老脸。
"老君,你说的第三块神铁,究竟是怎么回事?"孙悟空好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