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经》有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此言非虚。
在寻常百姓家,这份“余庆”最直观的体现,便在子孙后代身上。
乡野之间,老一辈人常说,有些孩子生来便是“讨债鬼”,亦有些孩子降世,是为“报恩儿”。
在青城山修行了八十余载的玄清老道长,看了一辈子的人与命。他呷了口山泉水,缓缓说道:若有这几个属相的孩子降生在你家中,那不是偶然,而是你家祖上积了大德,天道轮回,派他们来你家报恩了。
01.
清溪村,是个地图上都难寻觅的偏僻山村。
村子背靠大山,村民们靠山吃山,生活虽不富裕,倒也淳朴。村里有户人家,姓李,户主叫李诚。
李诚人如其名,老实本分,一辈子没和人红过脸。他与妻子陈氏成婚十载,什么都好,唯独膝下空虚,没有一儿半女。
为此,夫妻俩没少拜神求佛,家里的门槛都快被行善积德的游方郎中和道士踏平了。可肚子,就是没动静。
村里爱嚼舌根的赵老三,时常在村口大槐树下,当着李诚的面阴阳怪气:“李诚啊,你这光积德有啥用?祖坟的风水要是不对,你这辈子就是个绝户命!”
李诚听了,只是憨厚一笑,从不辩驳。
陈氏则会偷偷抹泪,转头又去后山的“青松观”里给观音上香。
青松观的观主,正是玄清老道长。他看着跪在蒲团上、眼眶发红的陈氏,只是淡淡一句:“莫强求,缘法未到。你家缺的不是香火,是一桩‘功德’。”
陈氏听不懂,只当是道长婉拒了她的香油钱。
这年冬天,雪下得极大,封山了。
李诚和陈氏望着米缸里最后一点糙米发愁。这天夜里,风雪交加,一阵微弱的“呜咽”声从门外传来。
李诚披衣开门,寒风裹着雪粒子冲进屋,只见门槛外,竟蜷着一只通体雪白、皮毛却多处冻伤的狐狸。
这狐狸似乎是饿极了,也冻僵了,连躲闪的力气都没了,只用一双透亮的眼睛望着李诚。
“哎哟,这狐狸,皮子能值不少钱!”李诚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他立刻摇了摇头。
“当家的,是啥?”陈氏也跟了出来。
“是只狐狸,快冻死了。”
陈氏一看,动了恻隐之心:“这大雪天的,也是一条命。快,抱进屋里来。”
李诚一愣:“抱进来?这可是……畜生。”
“畜生也是命。”
夫妻俩把狐狸抱进了屋,安置在灶台旁的草堆里。又将缸里仅剩的那点糙米,熬成了稀粥,用破碗盛了,推到狐狸嘴边。
狐狸起初很警惕,但闻到米香,实在扛不住了,便小口小口地舔舐起来。
接连三日,大雪封山。
夫妻俩就靠着一点咸菜干,把仅有的口粮全给了这只白狐。
到了第四天,雪停了。
白狐身上的伤好了大半,精神也足了。它走到堂屋,对着李诚和陈氏,竟像人一样,前腿跪地,连磕了三个头。
李诚和陈氏都看傻了。
白狐磕完头,窜出门,几下便消失在了后山的雪林里。
当夜,陈氏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一个白衣童子,对她作揖道:“多谢夫人活命之恩,我家主人特命我前来结草衔环。”
说罢,童子化作一道白光,钻进了她的肚子里。
一个月后,陈氏在镇上赶集,闻到油腥味,突然一阵干呕。
她和李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敢置信。
去镇上老医馆一把脉,陈氏,有了。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陈氏诞下一个男婴,哭声洪亮。
赵老三又在村口酸溜溜地说:“哼,不知是哪来的野种,指不定是那白狐狸变的。”
李诚这次却没笑,他瞪了赵老三一眼:“你再胡说,我撕烂你的嘴!”
孩子满月那天,玄清老道长破天荒地下了山,亲自来到李家。
他不看孩子的生辰八字,只看了看孩子的眉眼,便捋须大笑:“妙哉,妙哉。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你家这桩‘功德’,结得好啊。”
玄清道长给孩子取名,叫“李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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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李善缘这孩子,打小就透着一股邪乎劲儿。
倒不是说他多吵闹,恰恰相反,他安静得出奇。
别的孩子三岁还在玩泥巴,李善缘就已经会帮着家里喂鸡了。他从不哭闹,一双眼睛清澈见底,仿佛能看透人心。
更奇的是,他似乎天生就懂兽语。
村里的土狗,见谁都吠,唯独见了李善缘,就摇着尾巴凑上来,任他抚摸。
后山的鸟雀,也敢落在他肩膀上,叽叽喳喳,好像在和他聊天。
陈氏起初还担心孩子是不是“中了邪”,但玄清道长却让他们顺其自然。
“此子非凡胎,乃‘灵胎’转世,自带山野之气,莫要惊扰。”
到了李善缘五岁这年,村里出了一件大事。
清溪村虽穷,但后山有几株百年的老茶树,是村民的宝贝。每年春茶,都能卖个好价钱。
可今年,眼看要到采茶季了,茶树却莫名其妙地开始大片枯黄。
叶子卷边,发黑,像是被火燎过一样。
村民们慌了神。这可是全村大半年的指望。
村长请来了镇上的农技员,看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水土问题,开了些洋肥料,让大家撒上。
可肥料撒下去,非但没好,枯黄得更厉害了。
“完了,完了,这是山神爷发怒了!”村里老人跪在山脚下磕头。
赵老三又跳了出来,他指着后山青松观的方向:“什么山神发怒!依我看,就是那观里的老道士,还有那李家的怪胎,冲撞了风水!”
他这么一喊,倒真有几个村民跟着起哄。
“对啊,自从那孩子出生,村里就没太平过!”
“那孩子邪门得很,天天跟畜生说话!”
一群人嚷嚷着,就要往李家去,要李诚给个说法。
李诚夫妇把李善缘死死护在身后,急得满头大汗。
“你们干啥!我家缘儿才五岁!他能懂啥!”
“他不懂?他什么都懂!”赵老三唾沫横飞,“他就是个妖孽,来败坏我们村风水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善缘,突然开口了。
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茶树没病。”
全场瞬间安静了。
赵老三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哈哈!你听听,一个五岁娃子,说茶树没病?我们都瞎了?”
李善缘挣脱母亲的手,走到那群激动的村民面前,仰着头:“茶树在哭,它们说,根下面,很痛。”
村民们面面相觑。
“根下面?”村长皱起眉。
李善缘指着枯黄最厉害的那片茶林:“那里,土下面,有东西,在吸它们的‘气’。”
玄清道长不知何时也到了。
他站在人群外,沉声道:“童言无忌,却也最接近天机。赵老三,你若不信,挖开看看便知。”
赵老三梗着脖子:“挖!挖就挖!要是挖不出东西,老道士你今天也别想走了!”
村长当即点了几个壮劳力,抄起锄头和铁锹,就在李善缘指的那片地里挖了起来。
山土结实,挖得很费力。
村民们都围着看,赵老三则抱着胳膊冷笑。
挖了约莫一米深,“哐当”一声,铁锹好像碰到了什么硬物。
“有东西!”一个汉子喊道。
几人连忙刨开浮土,只见一个黑乎乎、布满锈迹的铁匣子,埋在茶树根系最密集的地方。
更诡异的是,这匣子上,竟然还贴着一张早已褪色、但依稀可见朱砂红痕的符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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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铁匣子一出土,一股难言的腥臭味就弥漫开来。
围观的村民纷纷后退,掩住口鼻。
“这是啥玩意儿?谁埋的?”
“太晦气了!难怪茶树要死!”
赵老三的脸瞬间白了,他认得这匣子。
村长见多识广,他看了一眼那符纸的样式,又看了看铁匣子上模糊的刻印,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镇物’?不对,这是‘厌胜物’!”
所谓“厌胜”,是一种旁门左道的邪术。通过埋下特定物品,来诅咒或破坏对方的风水。
这匣子埋在茶树根下,显然是冲着清溪村的命脉来的。
“赵老三!”村长猛地回头,死死盯住他,“这地,早年是不是你家的?”
赵老三“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汗如雨下:“不……不是我干的!是……是我爹!是我爹临死前才告诉我的!”
原来,赵老三的爹早年和村里争这片茶林的所有权,争输了,一直怀恨在心。竟不知从哪学来了这等邪术,偷偷埋下这铁匣子,要让清溪村“断子绝孙,断了财路”。
他爹死后,赵老三知道这事,但一来自私,二来也怕报应,根本不敢挖,只盼着这事永远烂在肚子里。
“你……你这个畜生!”村长气得浑身发抖,“全村人的生计,差点就毁在你手上了!”
村民们也怒了,冲上去就要揍赵老三。
“别动!”玄清道长突然喝止。
他走上前,从怀中掏出黄纸朱砂,口中念念有词,迅速画了一道符。
“烈火净秽!”
道长将符纸贴在铁匣上,符纸无火自燃。
“滋啦——”
一股黑烟从铁匣子缝隙中冒出,伴随着刺耳的、仿佛婴儿啼哭的尖啸声。
那股腥臭味更浓了,熏得人几欲作呕。
黑烟散尽,匣子上的铁锈也脱落大半。
玄清道长示意两个胆大的后生,把匣子打开。
匣子打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吐了。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滩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污,几根不知名的兽骨,还有一束用红线缠绕的、早已枯萎的女人头发。
“这是……这是聚阴的邪物!”玄清道长面色凝重,“好在埋得不久,要是再过三年,茶树尽死,阴气入土,这方圆十里,人畜不宁!”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小脸发白的李善缘。
“若不是这孩子天生‘灵觉’敏锐,能闻‘地气’之哀,你们全村都得遭殃。”
村民们这才反应过来,是这个五岁的娃子救了全村。
一时间,所有人看李善缘的眼神都变了,从猜忌、恐惧,变成了敬畏和感激。
村长带头,对着李诚夫妇深深一躬:“李诚家的,对不住了!我们错怪了善缘这孩子!他是我们村的福星啊!”
赵老三瘫在地上,羞愤交加,最后竟是灰溜溜地跑了。
经此一事,李善缘在村里的地位截然不同。
而玄清老道长,在临回山时,特地拉住了李诚。
“李诚啊,”老道长叹了口气,“你可知,你救的那只白狐,是何来历?”
李诚茫然摇头。
“那是青城山修炼了五百年的狐仙。”
李诚“啊”的一声,差点坐地上。
“你以凡人之身,舍命粮救仙灵,这是泼天大的功德。”玄清道长缓缓道,“这孩子,就是那狐仙派来报恩的。他生来,便是为了护佑你这一方水土。他是‘主贵’之相。”
“主贵?”
“对,主贵气,主平安,能避灾祸,能旺人丁。有他在,清溪村的风水,便邪祟不侵。”
李诚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自己儿子是宝贝。
他连忙追问:“道长,您刚说‘主贵’,难道还有别的?”
玄清老道长神秘一笑:“天道报恩,向来公允。功德大小,福报不同。你家这是救命之恩,故而来的是‘贵子’。”
“那……要是别的恩情呢?”
“若只是寻常的搭救,或是祖上修桥铺路、乐善好施,天道也会降下福报,那便是‘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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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李善缘“福星”的名声,很快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日子久了,清溪村的村民们发现,自从那“厌胜物”被起出后,村子里的光景是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不仅老茶树发了新芽,茶叶品质比往年还好;就连地里的庄稼,都长得比隔壁村要壮实。
更奇的是,村里好几年没添过丁了,自打那事之后,一年里,竟接连有五户人家添了小子。
李善缘成了全村的宝贝。
这孩子也争气,七岁开蒙,过目不忘。镇上的老秀才教了他三年,便摇头叹息,说自己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
李诚夫妇看着儿子如此出众,既骄傲,又隐隐担忧。
他们怕这福气太盛,镇不住。
这天,李诚特地背了一袋自家炒的新茶,上了青松观,想再找玄清道长问问。
他想问问,自家这“贵子”,将来到底有多“贵”?
到了观里,玄清道长正在打坐。
李诚放下茶叶,恭恭敬敬地磕了头。
“道长,我又来叨扰您了。我家善缘……他,他将来……”
玄清道长睁开眼,目光如炬:“李诚,你可知,‘贵’之一字,并非指官位高低。”
“那是指?”
“是指‘德行’与‘声望’。”老道长缓缓道,“这孩子,命格清奇,身负灵气,他若入世,可为一方名士,受万民敬仰;他若出世,可入我道门,承我衣钵,光耀山门。”
李诚一听,又是欢喜又是惶恐。
“那……那敢情好。只是,道长,您上次说的‘富子’,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比‘贵子’还好?”
玄清道长笑了。
“世人多愚钝,只知金银好,不知平安贵。”
他站起身,走到观门口,指着山下的芸芸众生。
“‘贵子’如你家善缘,是来‘护’的,护家族平安,护一方水土,让家族免遭横祸,人丁兴旺,声名远播。这是固本培元。”
“而‘富子’,则是来‘给’的。”
“给?”
“对,给钱财,给机遇。这种孩子,生来便自带财运,仿佛是点金圣手。他所到之处,鸡犬升天。他若经商,必成巨贾;他若种地,亦能五谷丰登。”
李诚听得入了神:“那……那什么样的人家,才能得‘富子’啊?”
玄清道长目光悠远:“那便是另一种‘积德’了。譬如,祖上曾舍身救人于危难,或是在大灾之年,开仓放粮,救活一方百姓。”
“这种大善举,功德无量,天道便会派下‘富子’,让他带着泼天的财富降生,以报先祖之恩。”
李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下山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管他“贵”还是“富”,只要儿子平平安安,就是李家最大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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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时光荏苒,李善缘长到了十六岁。
他已是翩翩少年,相貌俊秀,气质出尘,在清溪村乃至整个县城,都赫赫有名。
他不仅学问好,还跟着玄清道长学了一身医术和堪舆(看风水)的本事。十里八乡谁家有红白喜事,或是疑难杂症,都愿请他去“瞧瞧”。
他往往只看一眼,便能说中要害,开的方子也药到病除。
李家,因为有李善缘在,早已不是当初那户穷得叮当响的人家。虽非大富,却也田产丰厚,宅院齐整,更重要的是,受人尊敬。
李诚夫妇走在镇上,谁见了不恭恭敬敬喊一声“李大善人”。
这日,县城里最大的富户,张员外,派了八抬大轿,亲自来清溪村,请李善缘去府中一叙。
张员外富甲一方,但近来却愁眉不展。
他家中怪事连连。先是养在池塘里的锦鲤一夜之间全部翻了白肚,接着是库房无故起火,烧了大半家当。最邪门的是,他刚满周岁的独子,天天半夜啼哭不止,高烧不退,请遍了名医也瞧不好。
张员外听闻了李善缘的名声,这是把他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李善缘到了张府,并未急着去看孩子。
他只在张家大宅里走了一圈。
“张员外,”李善缘站在后花园一口枯井旁,“您家这宅子,风水是好,是‘聚宝盆’之相。但可惜,这‘盆’,漏了。”
张员外一惊:“漏了?请先生明示!”
李善缘指着那口枯井:“此井本是宅眼,活水通财。但现在,井已枯,活水变死水,财气自然外泄,更招惹了邪祟。”
他又问:“张员外,您祖上,可是姓‘刘’?”
张员外大骇:“先生如何得知!我家先祖,确实姓刘,到我爷爷这辈,才改姓张!”
李善缘点点头,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那就没错了。你家这福气,本是祖上积来的。但你这几年,为了扩建宅院,填了东街的义庄,又强买了西村的良田,手段不义,折了祖上阴德。”
“如今邪祟入宅,令郎只是第一个受害者。”
张员外吓得魂飞魄散,当场跪下:“求先生救我!求先生救我全家!”
李善缘扶起他:“救,可以。但要解你家之围,需寻到另一件东西来镇压。而那东西,只在另一种‘报恩之子’身上才有。”
张员外急道:“什么报恩之子?先生您不就是吗?”
李善缘摇摇头:“我乃‘贵子’,只能驱邪,不能生财。你家财路已断,需寻‘富子’来续。”
玄清老道长此时也云游至此,恰好在张府客堂喝茶。
他听闻此言,走了出来,叹了口气:“善缘说的没错。你张家祖上亦有大德,本也该出一位‘报恩儿’,可惜被你这不肖子孙给败光了。”
张员外满脸绝望:“道长,先生!那现在去哪找‘富子’?这天下之大……”
玄清老道长捋了捋胡须,目光深邃,望向远方。
“天道报恩,分毫不差。‘贵子’主德行与平安,‘富子’主财源与机遇。”
“这两种报恩之子,一个主贵,一个主富。”
“他们一个关乎家族的荣耀,一个关乎家族的昌盛。”
“他们又是哪两个属相?他们身上又带着怎样与众不同的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