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岳父把筷子拍在桌上那一刻,我就知道今晚这顿饭是鸿门宴。
「四十一了,还是个副科,我当年像你这么大,正处都快了。」
我没吭声。
妻子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不帮我说。
半年前她不是这样的。
半年前岳父住院找专家,我托了十几个人没托成,李向东一个电话搞定。
从那以后,岳父嘴里就只剩下「人家小李」。
我看见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备注名是「东哥」。
三个月前,儿子小升初,我没本事找到门路,也是李向东帮的忙。
「爸说得对,」妻子终于开口了,「我们离婚吧。」
我放下筷子,说:「行。」
所有人都愣了。
他们准备好了看我求饶、争辩、崩溃。
但我只是站起来,说了句「协议明天给你」,然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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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天下午的竞聘结果,其实许沉舟早就猜到了。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主任站在投影幕前念名单。
「综合科科长,李向东。」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许沉舟看见李向东站起身,朝四周点头致意,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谦逊。
那个位子,许沉舟盯了三年。
去年那个旧改项目,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沉舟啊,有些事,灵活点。」
他听懂了。
那个项目牵扯到省里某位领导亲属的公司,金额两千三百万,从立项开始就不干净。
主任的意思是,签字,把流程走通,大家都有好处。
李向东签了。
还给主任送了一块表,两万八,瑞士机芯。
许沉舟没签。
他把经手的材料复印了一份,锁在租的那间小屋子里。
从那以后,主任再没给过他好脸色。
散会的时候,李向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沉舟哥,别灰心,下次还有机会。」
许沉舟笑了笑:「谢谢。」
李向东的手还搭在他肩上,那只手白白净净,保养得很好。
三个月前,这只手帮他儿子办成了重点中学的入学。
周敏那天晚上回来,眼睛亮亮的,说:「向东真有本事,一个电话就搞定了。」
许沉舟没吭声。
从那以后,周敏手机里多了一个「东哥」。
回到工位,许沉舟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手机响了,周敏打来的。
「今晚来我爸家吃饭。」
语气冷得像在通知一个外人。
许沉舟说:「好。」
挂了电话,他想起一个月前那次家属活动。
单位组织去郊区度假村,带家属。
吃饭的时候,几个女的凑在一起聊天。
有人问周敏:「你老公什么职务啊?」
周敏说:「副科。」
对方「哦」了一声,转头跟别人聊去了。
那个「哦」字里面的意思,周敏听懂了。
回来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
到家摔了门进卧室,半夜许沉舟听见里面有哭声。
第二天她跟他说:「许沉舟,我受够了。」
他说:「我尽力了。」
她说:「你尽力有什么用?」
二
岳父家在老城区,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装修是十年前的风格。
许沉舟到的时候,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一眼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岳父周建国坐在主位,面前茶几上摆着一瓶茅台,没开。
岳母在厨房门口探了一下头,看见他,又缩回去了。
周敏坐在旁边玩手机,眼皮都没抬。
气氛不对。
许沉舟在基层干了十五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一进门就闻出味道来了。
「爸,妈,我来了。」
周建国抬了抬下巴:「坐吧。」
许沉舟坐下。
饭菜端上来,四菜一汤,看着丰盛,但没人动筷子。
周建国夹了口菜,慢慢嚼着,眼睛盯着许沉舟。
「听说了,今天竞聘结果出来了。」
许沉舟说:「嗯,没上。」
「那个李向东,比你小三岁吧?」
「小两岁。」
「人家现在正科了,」周建国放下筷子,「你呢?四十一了,还是个副科。」
许沉舟没接话,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我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副处都快了,」周建国的声音拔高了,「你倒好,在副科的位子上钉了五年,钉出锈来了吧?」
岳母从厨房探出头:「老周,好好说话……」
「你闭嘴!」周建国瞪了她一眼,岳母又缩回去了。
周敏始终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很淡。
周建国转回头,盯着许沉舟:「去年那个项目,你是不是傻?人家主任都暗示你了,你倒好,清高得很!」
许沉舟放下筷子:「爸,那个项目有问题,我不想沾。」
「有问题?」周建国冷笑了一声,「李向东沾了,人家出事了吗?人家现在坐上正科了!你呢?守着你那点破原则,守出什么来了?」
他越说越激动,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都跳了起来。
「跟你爹一个德性!死脑筋!你爹在乡镇干了一辈子,退休的时候连套房都没有,人家笑话他,你知道不知道?」
许沉舟的手顿了一下。
他父亲去年刚走,走的时候很安详,但确实没什么钱。
那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但他没发作,只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周建国见他不吭声,更来劲了:「我告诉你,我这辈子能坐上副处,靠的不是什么原则,靠的是脑子活、会来事!你以为那些位子是干出来的?笑话!」
许沉舟说:「爸,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周建国一拍桌子站起来,「我闺女跟了你十二年,图什么?图你那点死工资?图你那个破副科当到退休?」
周敏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许沉舟看见了屏幕上的消息:「今晚顺利吗?」
备注名:东哥。
她飞快地把手机扣过去,但许沉舟已经看见了。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周敏的眼神里没有心虚,只有一种陌生的冷漠。
像是在看一个早就该被丢掉的旧东西。
「行了,」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爸,别说了。」
周建国愣了一下。
周敏抬起头,看着许沉舟:「离婚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岳母从厨房门口探出头,张了张嘴,又缩回去了。
周建国坐回椅子上,脸上的怒气消了,换成了一种满意的神情。
这顿饭,本来就是为了这句话。
周敏继续说:「我三十九了,再耗下去,什么都没有。」
许沉舟看着她。
这张脸他看了十二年,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
他想起领证那天,民政局门口,她挽着他的胳膊说:「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
他想起儿子出生那天,产房门口,她躺在病床上,冲他笑:「咱们一家三口,什么都不怕。」
他想起半年前岳父住院,她打电话给他哭:「沉舟,你一定要想办法。」
他打了四十多个电话,一个专家号都没挂上。
最后是李向东一个电话搞定的。
从那以后,她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行。」
许沉舟站起来。
这一个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建国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脸色变了:「你什么态度?」
「协议明天给她。」
许沉舟转身往外走。
「站住!」周建国拍着桌子喊,「我闺女跟了你十二年,你就这个态度?」
许沉舟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看着周建国,又看了一眼周敏。
周敏低着头,又在看手机了。
「再见。」
他推门出去了。
身后传来周建国的骂声,还有岳母「你消消气」的劝。
周敏始终没追出来。
三
许沉舟没回家。
他去了单位附近租的那间小屋子。
四十平,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
这屋子他租了半年了,周敏不知道。
不是为了藏钱,也不是为了藏人。
是需要一个能喘气的地方。
这半年来,他每隔几天就来这里坐坐,看看书,喝喝茶,发发呆。
有时候加班晚了,他也住在这。
周敏从来没问过他去哪了。
她早就不在乎了。
路过楼下的卤肉店,许沉舟停下脚步。
老板是个胖子,姓王,在这条街上卤了二十年肉。
「许哥,下班了?」
「嗯,来二两酱牛肉,再切一碟花生米。」
「好嘞。」
老王切肉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许哥,今天一个人啊?」
「嗯。」
「脸色不太好,出啥事了?」
许沉舟笑了笑:「没事,就是累了。」
老王也不多问,把肉装好递给他:「回去好好歇歇。」
「谢了。」
许沉舟接过袋子,上了楼。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几盆绿萝。
窗外是城中村的霓虹灯,红红绿绿的,有家足疗店的招牌上写着「正规按摩」。
他把卤肉摆上桌,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打开,喝了一口。
凉的,正好。
手机响个不停。
周敏、岳父、几个同事。
他看了一眼,一个都没接。
同事们大概是听说竞聘结果了,来「关心」他的。
这种关心,他懂。
无非是想看他什么反应,好回去当谈资。
「许沉舟竞聘失败,老婆都要跟他离婚了……」
「啧啧,混成这样,也是没谁了……」
他能想象出明天办公室里的窃窃私语。
无所谓。
他夹了块酱牛肉放进嘴里。
老王的手艺没得说,咸香入味,肉质紧实。
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省城。
许沉舟看了三秒,接了。
「喂?」
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沉舟同志吗?」
「是我。」
「我是省厅办公室的老张,还记得吗?上次调研的时候见过。」
「记得,张处长。」
「哈哈,叫老张就行,」那头的声音更热络了,「是这样,有个事跟你说一下——组织上研究决定,借调你到省厅工作。」
许沉舟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借调?」
「对,下个月就过来报到,」张处长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沉舟啊,去年那个项目的事,上面都知道了。你做得对。」
许沉舟没说话。
「那条线上的人,最近要出事了,」张处长的声音更低,「巡视组已经进驻了。你当时没签字,是对的。守得住,才有前途。」
许沉舟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
他等了一年。
这通电话,他等了整整一年。
「谢谢张处。」
「谢什么,是你自己争气,」张处长笑了笑,「好好准备,下个月见。」
「好。」
挂了电话,许沉舟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楼下传来足疗店的音乐声,喧闹而嘈杂。
他忽然笑了。
三年前那个项目,涉及的金额是两千三百万。
主任跟他说,只要签个字,好处少不了他的。
他没签。
所有人都说他傻。
李向东签了,当了科长。
他没签,丢了老婆。
但他知道——
那条船上的人,迟早要翻。
他赌的是时间。
现在,他赌赢了。
四
三年后。
省厅的会议室里,组织部的领导宣读任命文件。
「……经研究决定,任命许沉舟同志为市发改委副局长……」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许沉舟站起身,朝四周点头致意。
三年前,他在市发改委的会议室里,看着李向东站起来接受祝贺。
三年后,他坐在省厅的会议室里,成了副局长。
跨过正科,直接副处。
连跳两级。
会后,组织部的领导拉着他说话。
「沉舟啊,这次让你回原单位,是省里的意思。」
许沉舟点点头:「我明白。」
「那边现在是烂摊子,上一任班子出了问题,需要一个干净的人去收拾。你当年在那里干了十几年,情况熟,人头熟,合适。」
许沉舟说:「我知道。」
领导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组织上看着呢。」
「谢谢领导。」
从省厅出来,许沉舟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有朋友劝他:「何必回去呢,换个地方多清净,回去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他说:「就得回去。」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看不起他的眼神,那些背后的窃窃私语。
他要让他们亲眼看看。
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把事情说清楚。
五
回单位那天,许沉舟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是新买的。
车子停在大门口,门卫从岗亭里探出头来,愣了一下。
「许……许局?」
许沉舟冲他点点头:「老李,好久不见。」
门卫老李愣了几秒,然后堆起满脸的笑:「许局好!许局您回来了!」
三年前许沉舟从这里出去的时候,老李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现在,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起了。
许沉舟笑了笑,没说什么,走进大楼。
走廊里遇到几个老同事,一个个都愣住了。
「许……许局?」
「许局好!」
「许局您回来了!」
三年前,他们在背后叫他「老许头」。
说他「死脑筋」「不会来事」「副科当到退休」。
现在,一个个点头哈腰,笑得比花还灿烂。
许沉舟客气地回应着,心里却很平静。
这些人,他太了解了。
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
不值得计较。
他走进办公室。
就是以前主任的那间,朝南,采光很好。
墙上还挂着主任的字画,写的是「天道酬勤」。
许沉舟看了一眼,对秘书说:「摘了。」
秘书愣了一下:「许局,这是……」
「摘了。」
秘书不敢多问,赶紧去找人摘字画。
下午,人事来汇报工作。
汇报到一半,提到了一个名字。
「李向东目前还在留置点,等待进一步处理。」
许沉舟的手顿了一下。
李向东。
三年前拍着他肩膀说「下次还有机会」的那个人。
三年前帮他儿子办入学、帮他岳父挂专家号、跟他老婆搞在一起的那个人。
「按程序走。」
许沉舟说了四个字,没多说一句。
人事走后,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三年前,他每天骑电动车上班,停在自行车棚里。
李向东开着奥迪A6,停在贵宾车位。
现在,那个贵宾车位空着。
李向东的奥迪,早就被纪委开走了。
六
许沉舟回单位的第三天,周敏来了。
她在办公楼门口等着,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站在寒风里。
许沉舟下班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她。
三年不见,她瘦了很多,眼眶是红的,皮肤也粗糙了。
不像三年前那么讲究了。
「沉舟。」
她走过来,声音有点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