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名为何叫“奴”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千龙网）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这是南宋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的名句。词中“寄奴”是南朝刘宋开国皇帝刘裕的小名。

《宋书·符瑞志》载，刘裕出生之夜，天降神光、甘露，“始生之夜，有神光照室，其夕，甘露降于墓树”，故取小名奇奴。刘裕家贫，被寄养于舅家，又改名“寄奴”。此说荒诞，不足信。宋武帝刘裕“微时多符瑞”的记载，多是其发迹后有意炮制的。

刘裕家贫是真，但并非寒门，先祖可追溯至汉高祖刘邦弟楚元王刘交，西晋东迁，刘家随之移居京口（今镇江）。父亲刘翘任职郡功曹，郡功曹是管理一郡内政的要职，刘裕一家应是陈寅恪先生所说的“次等士族”。《符瑞志》说刘翘“贫而无养”，并非事实。《宋书·刘怀肃传》另有记载：“高祖从母生怀敬，未期，乃断怀敬乳，而自养高祖”，刘裕实际是由其继母养大的。

古人小名，常与出生相关。刘裕起兵代晋，为其所败的权臣桓玄，小名叫灵宝，出生时同样有灵光照室的传闻。据《晋书》载：“及生玄，有光照室，占者奇之，故小名灵宝。”当然，也有遇到无妄之灾的。著《后汉书》的南朝宋大臣范晔，字蔚宝，小名“砖”，“母如厕产之，额为砖所伤，故以砖为小字”。

小名，古又称小字，帝王小名称“小讳”。取小名的风气，初兴于秦汉之际。司马相如，小名犬子，《史记》载：“（司马相如）少时好读书，学击剑，故其亲名之曰犬子。”后世就此用“犬子”来谦称己子。通常说法，小名叫阿猫阿狗，是为了好养活。宋代《野客丛书》：“所谓犬子者，即小名耳。父母欲其易于生养，故以狗名之……今人名子犹有此意，其理甚明。”

刘裕叫奇奴、寄奴，是贱名？魏晋时期，小名多见“奴”字，士人之间又常用“阿奴”相称，既可打趣别人，也可自谦。现代人自嘲房奴、猫奴，此奴非彼奴。

“奴”还有个引申义

《说文解字》释奴：“奴、婢，皆古之辠（zuì，同“罪”字）人也。”

“辠人”指罪人，男子称奴，女子称婢。

《诗经》有云：“宜尔家室，乐尔妻帑。”东汉应劭言：“帑，子也。秦法，一人有罪，并其家室。”“妻帑”指妻子儿女。

清代段玉裁注《说文解字》，认为帑通奴，引申出“子孙”的意思：“本谓罪人之子孙为奴。引申之则凡子孙皆可称奴。”驽马的驽，也是从奴字引申而来的，指下乘的马。

还有“孥”字，也与奴通用。《孟子》载“泽梁无禁，罪人不孥”，主张罪不及儿女、祸不及家人。清代《土风录》录引《姑苏志》，考证说：“呼小儿为孥儿。孥，子孙也。以虞韵入麻，此方音也，今俗正作‘奴’音。”据《土风录》，民间称小儿曰小囝，读作“南”，实际上是“男儿”两字的合音，而闽粤地区读作“崽”。小儿又叫作“小干”“小官”，和“小郎”“小哥”都有语音演变的联系。

古人小名，除了“奴”字，又常用“郎”“哥”“儿”“子”等字，完全可以平替。

西晋“貌比潘安”的潘岳，小名“檀奴”，又被称为“檀郎”。清代褚人获在《坚瓠集》说，清人顾有孝曾问“诗词中多用檀郎字，不知所谓”，自己后来读曾尚增的《李长吉诗注》，其中说“潘安小字檀奴，故妇人呼所欢为檀郎。然未知何据。”

东晋王献之，小名官奴，字面意思是公仆，实际是“小哥”的意思。东晋王劭是丞相王导的第五子，小名大奴。王荟是第六子，小名小奴，叫作大郎、小郎一样的。

西晋以斗富扬名的石崇，小名齐奴，因为生于齐地青州，意思就是山东小子了。

晋代叫小名成风气

“小字”一词，最早见于《后汉书》。汉末，凉州叛军兵围汉阳，郡守傅燮（西晋名臣傅玄祖父）固守，其子傅幹年十三，劝其父出逃。“燮慨然而叹，呼幹小字：别成，汝知吾必死邪？”

南朝宋刘义庆，是刘裕之侄，编著《世说新语》一书，大量收录时人小字，所记小字达63条。

《宋书》《南齐书》等南朝诸史帝纪，记录帝王小字（称为“小讳”）形成惯例。如南齐皇帝萧赜，小名龙儿；南朝陈亡国之君陈叔宝，小名黄奴。

唐代陆龟蒙收集自秦至南北朝人小名、小字共199条，是现存最早辑录古人小名的专书。此后，又有宋代陈思《小字录》、明代沈弘正《小字录补》、清代陈奕禧《小名补录》等专书。

《世说新语》中记录的小名，主要来自士族中人。从数量上来看，最多的是琅琊王氏，共有十三人的小字见载。

东晋开国名臣王导，与谢安并称于世，小名阿龙。《世说新语》载，王导官拜司空，廷尉桓彝乔装打扮，“作两髻、葛裙、策杖”，在路边窥视王导，赞叹道：“人言阿龙超，阿龙故自超。”（王导比传闻说的还要出众）。宋代洪迈在《容斋随笔》中就此评说：“呼三公小字，晋人浮虚之习如此。”

清人周广业《经史避名汇考》言：“晋世小字盛行，友朋称谓，绝不为嫌。”

但，曹操嫌弃。官渡之战时，谋士许攸献计，火烧乌巢，立了大功。据《魏略》：“（许）攸自恃勋劳，时与太祖（曹操）相戏，每在席，不自限齐，至呼太祖小字，曰：阿瞒，卿不得我，不得冀州也。太祖笑曰：汝言是也。然内嫌之。”最后找了个借口杀了许攸。

“阿奴”未必是小名

据《世说新语》，魏晋南北朝时，士人之间长辈常以“阿奴”称呼晚辈，相当于“你小子”的用法。“阿奴”是小名还是昵称，很难分辨。

东晋名士王濛善丹青，工书法，美姿容，与刘惔、桓温、谢尚合称“四名士”。《世说新语》载：“刘尹（刘惔）抚王长史（王濛）背曰：阿奴比丞相（王导），但有都长。”南朝刘峻注释时说，“阿奴”是王濛的小名。

西晋也有周氏三兄弟，即魏晋名臣周浚的三子周顗、周嵩和周谟。《世说新语》载：“周叔治（周谟）作晋陵太守，周侯（周顗）、仲智（周嵩）往别。叔治以将别，涕泗不止。仲智恚之曰：斯人乃妇女，与人别唯啼泣！便舍去。周侯独留，与饮酒言话，临别流涕，抚其背曰：奴好自爱。此处刘峻注说：阿奴，谟小字。”

《世说新语》另一篇中：“周仲智饮酒醉，瞋目还面谓伯仁（周顗字伯仁，‘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一谚语，出自王导之口，说的伯仁就是他）曰：君才不如弟，而横得重名！须臾，举蜡烛火掷伯仁。伯仁笑曰：阿奴火攻，固出下策耳！”此处刘峻又注说，阿奴是周嵩的小名。

周氏三兄弟的父亲周浚以才思知名于世，不该如此糊弄，给三兄弟起小名还重名了。余嘉锡先生认为：“周嵩、周谟皆称阿奴，可见父兄泛称子弟之辞，非谟小字。”

至唐五代，“阿奴”又被用来自称。《太平广记》中，唐玄宗对肃宗说：“张均兄弟皆与逆贼作权要官，就中张垍更与贼毁阿奴家事，犬彘之不若也，其罪无赦。”在唐代敦煌变文中，如《韩擒虎话本》等篇，隋文帝杨坚、陈后主陈叔宝等皆自称“阿奴”。

李白有后“明月奴”

唐代也看重小名。《旧唐书·李君羡传》：“太宗因武官内宴，作酒令，各言小名。”

唐人小名同样多见“奴”字。如唐高宗李治，小字雉奴；权臣李林甫，小字哥奴。

丞相房玄龄，小字细眼奴。据柳宗元《龙城录》载，当时大儒王通见到房玄龄的文章,曾说：“此细眼奴，非立忠志，则为乱贼。”不过，“细眼奴”更像是戏称。

唐代蜀中画家李升，小字锦奴。唐时画坛李思训、李昭道父子并称“大小李将军”，李升“画得思训笔法，同时与昭道声闻并驰，亦称小李将军。”

明月奴，是李白之子还是之女的小名，有争议。唐代魏颢作《李翰林集序》，有李白家室记载：“白始娶于许，生一女一男，曰明月奴，女既嫁而卒。”郭沫若先生在《李白与杜甫》一书中认为：“明月奴很明显地是女孩子的小名，不像男孩子的名字。”这一判断有误，唐时男孩子也是叫“奴”的。

实际上，至宋以后，奴或奴家才渐成年轻女子的自称。不过北宋名臣谢景温，字师直，小名锦衣奴。

据清代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妇人自称奴，盖始于宋时，尝见《猗觉寮杂记》云：男曰奴，女曰婢，故耕当问奴，织当问婢。今则奴为妇人之美称，贵近之家，其女其妇，则又自称曰奴，是宋时妇女以奴为美称。”

宋代以后，女性又有“奴奴”“小阿奴奴”等自称。如黄庭坚词《千秋岁其二》：“奴奴睡，奴奴睡也奴奴睡。”《西游记》中，宝象国百花羞公主自称奴奴，“郎君且息怒，我和你去问他一声。果然有书，就打死了，我也甘心；假若无书，却不枉杀了奴奴也？”

小名为何多带“阿”？

古人小名，首字常用“阿”字。三国时广人熟知的，除曹操的阿瞒外，还有三国后主刘禅的小名阿斗。

魏晋时见于史籍的，如三国吴将吕蒙，被称为阿蒙；王献之，字子敬，被称为阿敬；王胡之，字修龄，被称为阿龄。这些称呼，更可能是昵称。《世说新语》载，西晋司徒王浑，与名士阮籍相交。王浑有子，名王戎，比阮籍小二十四岁，阮籍对王浑说：“共卿语，不如与阿戎谈。”王戎与阮籍同列“竹林七贤”。

为何小名多冠以“阿”字？因为“阿”音可谓人类发声第一音，古今中外皆是。清代翟灏在《通俗编》中说：“阿者，发语之辞。语未出口，自然有此一音。古人以谁为阿谁，亦犹此也。”赵翼在《陔余丛考》中进一步说，“阿”乃“天地之元音”：“各处方言不同，而以阿呼名，遍天下无不同也。本朝国语亦以阿厄漪起，而余随征缅甸军中，翻译缅文亦多阿喀拉等音，凡发语未有不起于阿者。尝细思其故，小儿初生到地，开口第一声即系阿音，则此乃天地之元音，宜乎遍天下不谋而同然也。”

曹操有两个小名，一叫阿瞒，一叫吉利，但“阿瞒”更出名。唐玄宗李隆基，小名也叫阿瞒。唐代《羯鼓录》记载唐玄宗与宁王李宪一起簪花的故事，频频自称阿瞒。

清代褚人获在《坚瓠集》中考证，阿环，应是杨贵妃的小字，有李商隐诗为证：“十八年来堕世间，瑶池归梦碧桃闲。如何汉殿穿针夜，又向窗前觑阿环。”《杨妃外传》等书，都说杨贵妃的小字是玉环。

阿瞒或许是阿蛮

以小字传名于后世的，除杨玉环外，还有元代开国名将刘黑马。刘黑马本名嶷，字孟方。据《元史》：“始生时，家有白马产黑驹，故以为小字，后遂以小字行。”

褚人获《坚瓠集》又载：“唐狄昌（即狄归昌）诗曰：马嵬烟柳正依依，又见鸾舆幸蜀归。地下阿蛮应有语，这回休更怨杨妃。阿蛮又似妃之小字。狄昌唐人，必有所据而云然。”褚人获失考于唐玄宗小字。瞒与蛮音同，狄归昌诗中的“阿蛮”，应指唐玄宗。

魏晋时人，小名不忌“胡”“蛮”。晋名将陶侃第十子陶范，小名胡奴。王胡之出身琅琊王氏，却一度贫困。陶范给他送去一船米，王胡之不收，直言：“王修龄若饥，自当就谢仁祖（指谢安）索食，不须陶胡奴米。”此外，谢安之侄谢朗，小名胡儿；南朝陈名将任忠，小名蛮奴。

阿蛮、阿瞒，大概相当于混小子的意思，或与《红楼梦》中贾宝玉给芳官起名“耶律雄奴”的初衷相同。

当然，古人以“奴”相称，也有用来贬斥的时候。《晋书》载，名臣陆机禁止孟超部下劫掠，孟超羞恼，闯营抢人，对陆机说：“貉奴能作督不？”陆机是江东士族，孟超出身中原，当时中原人瞧不上南方人，因此孟超用“貉奴”来骂陆机。

再有西晋司马炎的女婿王敦称晋明帝司马绍为“黄须鲜卑奴”，南朝宋前废帝刘子业甚至称父亲刘骏为“齇（zhā，指面部粉刺或酒糟鼻）奴”，唐代颜真卿怒斥安禄山为“牧羊羯奴”。《水浒传》中，呼延灼拍马叫阵，大骂张清：“小儿得宠，一力一勇！”上述“奴”字，相当于呼延灼骂人“小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