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十五年前 ，乌县网络刚兴起那阵，比菜市场还热闹。草根们抱着键盘当兵器，论坛建得比小卖部还密集，帖子刷得比赶集的人还多。有人喊冤诉苦，有人掐架骂街，正经信息没几条，荤段子和口水仗倒占了半壁江山，活像个没人管的野戏台，乱得有滋有味。
城北彩虹小区门口，钱炼钢正用袖子擦着“彩碟音像店”的玻璃门。四十出头的男人，脸蜡黄得像泡了水的旧报纸，黑眼圈重得能当墨镜，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扎人——那是盯着进店客人钱包时才有的光。他这店看着正经，出租碟片、卖盗版书，柜台最下层的暗格里却藏着另一门生意，正是这“明彩暗色”的门道，让小店的灯比隔壁几家都亮堂。
里屋传来键盘“噼里啪啦”的响，钱炼钢掀开门帘瞪了眼屏幕前的女店员：“别光玩，盯着点门口。”说着自己坐下来，手指在鼠标上翻飞，点开了本地最大的论坛。他的网名叫“彩狼”，签名栏里明晃晃挂着音像店地址和电话，发帖记录全是些标题惹火的音画内容，配图尺度卡得微妙，刚好勾人又不越线。
一年前让表弟苟风组装这台电脑时，他只说给客人试片用，真实目的比谁都清楚。白天刻录光盘，晚上泡论坛引流，那些被帖子勾来的客人，总能让暗格里的碟片更快清空。渐渐地他发现，自己玩论坛的本事比卖碟还厉害——不管是编段香艳故事，还是转个热门话题，帖子一挂出去准能炸锅，底下跟帖的粉丝能从首页排到尾页。
“狼哥又发帖了？”有网友秒回，附带个流口水的表情。
“求私发资源，我这就去店里！”另一个紧随其后。
更让他飘的是那些网名叫“月下狐”“指尖糖”的女网友，一口一个“狼哥真有才”，把他当懂情趣的才子捧着。钱炼钢指尖敲着桌子，忽然想起中学当团支书的日子——那时他也是众星捧月，只是后来父亲出事后，他从“高干子弟”摔成泥，教书丢了工作，二婚娶的老婆肖红梅天天催着要钱，唯有在这虚拟世界里，他才找着了久违的风光。
“叮”的一声，新消息提示弹出，是论坛管理员的私信，问他要不要当娱乐版块的版主。钱炼钢嗤笑一声关掉窗口——他早看这些管理员不顺眼了。上次线下聚会见过几个，不是无业游民就是工厂保安，说话颠三倒四，论码字、论抓人心，哪点比得上他这个中师毕业的“文化人”？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像野草似的疯长：办个自己的论坛。
这想法让他浑身发热。开音像店要房租、要进货，赚的都是辛苦钱；办论坛花不了几个成本，弄好了就是自己的地盘，想发什么发什么，攒够了人气，广告、会员、甚至搞线下聚会，钱来得比卖碟快多了。那些比他还混的人都能当“网络大佬”，他钱炼钢没理由不行。
他抓起电话拨给苟风，铃声响了三秒就被接起，那边传来嘈杂的游戏音效：“哥，咋了？”
“来店里，有大事跟你说。”钱炼钢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兴奋，“咱哥俩联手，在网上干票大的。”
苟风半小时就冲了过来。这小子二十出头，膀大腰圆像头小公牛，胳膊上纹着歪歪扭扭的龙，门牙缺了半颗，是上次跟人打架的“纪念”。中学没毕业就混社会，在网吧当网管练出一身电脑本事，编程序、改IP无所不能，最擅长的就是用十几个小号在论坛里搅浑水。
“哥要干啥？”苟风抓起桌上的凉馒头啃着，含糊不清地问。他现在住店里看仓库，靠帮钱炼钢刻光盘换口饭吃，早把这位表哥当成了靠山。
“做个论坛。”钱炼钢把烟按在烟灰缸里，“你技术好，负责搭框架；我来拉人发帖，咱们把乌县的网友都聚过来。等论坛火了，你就是管理员，按月给你开工资。”
苟风嘴里的馒头“啪嗒”掉在桌上，眼睛瞪得像铜铃：“真、真的？”他在网吧看别人当管理员时就眼馋，只是没门路，如今天上掉馅饼，还是裹着肉的。
“我啥时候骗过人？”钱炼钢拍着他肩膀，“你想想，到时候咱们论坛做大了，商家求着打广告，网友捧着咱们，不比你在网吧打杂强？你就是开国元勋，我是宋江，你就是李逵，咱俩联手，这乌县的网海就是咱们的天下。”
“哥，我跟你干！”苟风猛地站起来，粗眉毛拧成一团，“要是出工不出力，我就是狗！干不好，你把我赶出店去！”
钱炼钢笑着递过根烟，看着苟风立刻坐回电脑前捣鼓，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窗外的路灯亮了，映着他脸上的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溺水者，终于看到了上岸的光。
深夜的音像店还亮着一盏灯，苟风趴在键盘上睡着了，梦里他坐在亮闪闪的宝马车里，身边的女孩笑靥如花，递来的笔记本电脑上却突然窜出个吐信子的眼镜蛇头。“啊！”他惊叫着坐起来，撞得桌子发出巨响。
“咋咋呼呼的？”钱炼钢被吵醒，探出头来，“论坛框架弄好了？”
苟风擦着冷汗点头，指着屏幕上“乌县热聊吧”的字样：“哥，明天就能上线。”
钱炼钢走过去，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突然觉得这虚拟的光比店里的灯暖多了。他不知道的是，这扇通往网海的门一打开，涌进来的除了机遇，还有他从未见过的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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