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规划局那栋灰白色的老楼,在初夏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默。
今日与往日并无不同,除了五楼东侧那间采光最差的办公室,正在悄然进行一场无人关注的告别。
许永胜,局里资历最老的高级工程师,今天退休。
没有鲜花,没有欢送会,甚至没有一声像样的道别。
只有几个偶尔经过的同事,投来复杂一瞥,便匆匆避开。
局长胡长荣的办公室窗帘拉开一道缝隙,他端着茶杯站在窗后,目光落在楼下那道独自拎着旧公文包的身影上,嘴角扯出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一场关乎人情冷暖、权力更迭的暗涌,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默默拉开了序幕。
而此刻,无人知晓,这平静水面之下,正酝酿着足以颠覆许多人命运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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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楼走廊空旷,只有脚步声在回荡。
许永胜走向自己工作了三十年的技术审核科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他推门进去,熟悉的图纸和档案气味扑面而来。
他的办公桌靠窗,桌上除了一台老式电脑、几摞文件,就只有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
窗台上那盆绿萝倒是长得泼辣,垂下长长的藤蔓,几乎触到地面。
那是多年前一个实习生留下的,人早走了,花却被他养到了今天。
科里几个年轻人还没到,或者已经到了,在别的办公室闲聊。
许永胜并不在意。
他放下公文包,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
抽屉里没什么私人物品,几本专业书、一些获奖证书的复印件、一沓用过的笔记本。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是他手绘的图纸局部和计算数据,字迹工整如印刷。
看了几页,又轻轻合上。
门口有轻微的响动。
许永胜抬头,看见去年刚考进来的王博雅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有些局促。
“许工……早。”王博雅声音不大,手里捏着个信封,似乎想进来又有些犹豫。
“早,小王。”许永胜笑了笑,继续手里的动作。
王博雅蹭进来,把信封放在他桌角。
“许工,这个……一点心意。
谢谢您以前教我那么多。”信封很薄,看得出是张购物卡。
年轻人脸有点红,不敢看他的眼睛。
“您……您路上慢点。”
“谢谢。”许永胜没推辞,点了点头。在这单位,肯这样做的年轻人不多了。王博雅如蒙大赦,又低声说了句“保重”,便飞快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又恢复了安静。
许永胜把书和笔记本装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纸箱。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儿子谢君浩发来的短信:“爸,今天顺利吗?晚上回家吃饭,妈烧了你爱吃的鱼。”很简单的两句话。
许永胜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回了一个“好”字。
走廊里渐渐有了人声,但没有人再进来。
隐约能听到隔壁办公室传来的说笑声,关于昨晚的球赛,关于新开的餐厅。
许永胜这间屋子,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
他并不感到意外。
胡长荣上任这五年来,局里的风气早就变了。
像他这样只认图纸规范、不懂“灵活变通”的老骨头,自然是“碍眼”的。
去年评审城西那个商业综合体项目,他坚持消防通道宽度和绿化率不达标,硬是卡着没签字,听说搅黄了胡局长某位“朋友”的好事。
从那以后,他在局里的处境就更微妙了。
重要的项目会议很少叫他,评优评先自然无缘,连办公用品领用,都时常“恰好”缺货。
许永胜把最后几支笔放进纸箱,环顾四周。
三十年了,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这里,画过的图纸堆起来能装满几卡车,参与规划的道路桥梁楼宇,成了这座城市真实的筋骨。
然而临到离开,能带走的,不过是这轻飘飘一箱旧物。
他抱起纸箱,并不觉得很重。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盆绿萝。
想了想,又折返回来,拿起窗台边一个还剩半瓶水的矿泉水瓶,给绿萝浇了点水。
“好好长。”他对着绿萝轻声说,像是告别,又像是嘱咐。
然后,他抱起纸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几个正在说话的人见他出来,声音顿时低了下去,目光躲闪。
许永胜仿佛没看见,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数字跳动。
等电梯时,他听见身后不远处,局长办公室的门似乎开了,又轻轻关上。
02
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
许永胜看着跳动的红色数字,思绪有些飘远。
他想起了刚参加工作那会儿,规划局还在老城区的平房里,夏天漏雨冬天透风。
那时候带他的老科长,也是个倔脾气,为了护住一片老城区不被盲目拆建,差点跟当时的领导拍桌子。
老科长常说:“咱们规划人,手里一支笔,画下去就是几十年、上百年的光景,得对得起脚下这块地,对得起后人。”这话,许永胜记了一辈子。
一楼到了。电梯门开,正对着大厅。门卫王师傅从值班室窗口看见他,连忙走了出来。王师傅比他小几岁,也在局里干了二十多年了。
“许工,这就走了?”王师傅搓着手,脸上满是不舍。他接过许永胜手里的纸箱,并不重,但他接得很郑重。“我帮你拿到门口。”
“谢谢老王。”许永胜说。
两人并肩往大楼门口走。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王师傅压低了声音:“许工,您这一走……局里剩下些啥人啊。
唉,以前咱们搞规划,那是真为了城市好。
现在……”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许永胜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你也快退休了,保重身体。”
走到大门口,王师傅把纸箱递还给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值班室桌子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塞给许永胜。
“自家晒的一点笋干,不值钱,您拿回去炖汤喝。”他的手粗糙,布满老茧,眼神真诚。
许永胜心里一暖,接了过来。“多谢。”
走出规划局大楼,站在台阶上,许永胜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灰白色的墙体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他想起那些加班画图的夜晚,想起为了一个数据反复核验的焦灼,想起方案通过时的欣慰,也想起近年来越来越多的无力感。
胡长荣那张油光满面、总是带着算计笑容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摇摇头,把这些思绪甩开。
结束了,都结束了。
他没有叫车,抱着纸箱,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家离单位不远,穿过两个街区就是。
路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
没人知道这个穿着普通夹克衫、抱着旧纸箱的老人,曾为这座城市的蓝图描绘过无数重要的线条。
他就像一滴水,汇入人海,再无痕迹。
只是,在走过第二个路口等红灯时,他若有所感,抬头望向规划局大楼五楼的方向。
局长办公室的窗户反射着阳光,一片亮白,看不清里面。
但他似乎能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目光,正从那里俯视下来。
许永胜面色平静地转过头,绿灯亮了,他随着人流,稳稳地走过斑马线。
身后的世界,正在与他缓缓脱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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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五楼,局长办公室。
胡长荣站在窗边,直到许永胜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慢悠悠地踱回他那张宽大的真皮座椅。椅子柔软,他舒适地陷进去,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
办公室的门被小心地敲响。“进来。”胡长荣懒洋洋地说。
进来的是办公室主任黄思颖,一个三十多岁、打扮入时的女人,手里拿着份文件,脸上堆着笑。“局长,这份会议纪要请您签个字。”
胡长荣接过来,扫了几眼,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黄思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压低声音,带着点讨好地说:“许工……许永胜刚才走了。
东西都清空了。”
“嗯。”胡长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文件递还给她,“走了好。清净。”
黄思颖察言观色,顺着话头说:“可不是嘛,许工这人……技术是没得说,就是太轴,不懂得变通。
现在局里工作要讲究效率,讲求服务发展大局,他那老一套,有时候真是耽误事。”
胡长荣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显然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往后一靠,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老许啊,一辈子就那样了。
守着那些条条框框,能有什么出息?规划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上次城西那个项目,多好的机会,硬是让他给搅和了。
说什么消防通道差零点五米,绿化率差两个百分点?死脑筋!”
他越说声音越大,仿佛积压的不满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咱们市要发展,要引资,要出政绩,哪能事事都按书本上来?他倒好,摆出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样子,给谁看呢?局里像他这样的老古董,早就该清一清了。
碍眼。”
黄思颖连连点头:“局长您说得对。发展才是硬道理。许工他……确实跟不上时代了。”
胡长荣满意地瞥了她一眼,话锋一转:“对了,省里前几天开会,是不是提到近期对地方规划审批要加强督导?”
黄思颖心思活络,立刻接道:“是的局长,会上是提了这么一句。说是要规范流程,防范风险。不过也就是常规提法吧,每年都说的。”
“嗯。”胡长荣沉吟了一下,“还是要留意一下。
最近我们手头几个重点项目,材料都做扎实了吧?特别是东湖新区那块地的控规调整,还有跨江大桥连接线的配套商业用地性质变更那事。”
“您放心,都是按程序走的,该补的材料都补了,该做的说明也做了。”黄思颖回答得很稳妥,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有些“程序”是怎么走的,她心里最清楚。
“那就好。”胡长荣挥挥手,“你去忙吧。”
黄思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胡长荣一人。
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许永胜走了,局里最后一个可能对他造成“麻烦”的硬骨头没了。
按理说,他该感到轻松。
但不知为什么,心头那点隐约的不安,并没有随之散去。
也许是省里最近的风向有点紧?他摇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在规划局经营这么多年,上下关系打点得妥妥帖帖,能出什么问题?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很快接通,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胡局,您指示?”
“老刘啊,东湖新区那边,拆迁进度抓紧点。
还有,晚上‘在水一方’安排个房间,我约了国土的老李吃饭,你也过来。”胡长荣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从容和权威。
“好的好的,胡局放心,一定安排好。”对方连声答应。
挂了电话,胡长荣最后一点疑虑似乎也消散了。
他看着窗外繁华的城市景象,志得意满。
这城市的发展,乃至他个人的前途,不都在他的“规划”之中么?一个退休的老技术员,不过是这片宏伟图景里,一粒微不足道、且已被拂去的尘埃。
04
傍晚,距离规划局几条街外的一家老牌家常菜馆包厢里,气氛与局长办公室截然不同。
圆桌边坐了五六个人,都是规划局的老职工,年龄多在四五十岁,如今大多在清闲岗位或者临近退休。
桌上菜色简单,但热气腾腾。
坐在主位的正是许永胜,他换了一件舒适的棉布衬衫,脸上的表情比在单位时松弛许多。
“老许,这杯酒你得喝!敬你光荣退休!”说话的是以前测绘科的老陈,脸红红的,端起酒杯,“三十年,不容易!咱们那批人,剩下的没几个了。”
许永胜笑着举杯:“谢谢老陈,也谢谢大家。我就是到点下车,正常。”他喝了一小口白酒,辛辣过后是淡淡的回甘。
“什么正常!”旁边设计室退休返聘的老李叹了口气,“老许,你的本事,咱们这几个老家伙心里最清楚。
当年中心广场的交通组织方案,不是你顶着压力坚持优化,现在那里不知道堵成什么样。
还有城南那片工业区转型的规划建议,眼光多长远!可惜啊……”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在座的人都明白那“可惜”是什么意思。
胡长荣来了之后,看重的是能快速带来“效益”的项目,是听话的人。
像许永胜这样有真才实学却原则性太强的人,自然靠边站。
“都过去了。”许永胜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和,“我也就是做好分内的事。现在退了,挺好,图个清静。”
“你是清静了,可局里……”老陈压低声音,“老许,你不知道,你走了,有些人怕是更肆无忌惮了。
就东湖新区那一片,还有跨江大桥连接线旁边,土地性质说变就变,容积率调得吓人。
这里头没猫腻,鬼才信!我记得当初评审,你好像都提过异议?”
许永胜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自然地把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他当然记得。
东湖新区那片地,原本规划是生态绿地混合少量文创用地,后来调整方案变成了高密度住宅和商业,绿地大幅缩水,给出的理由很牵强。
跨江大桥连接线旁边的地块,更是在没有充分交通评估的情况下,将防护绿地变更为商业金融用地。
他都据理力争过,但胡长荣一句“局里综合考虑,服从发展大局”,就把他的意见压了下去。
相关会议纪要也被修改得语焉不详。
“我提过。”许永胜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但决策有程序,个人意见仅供参考。最后怎么定,是领导的事。”
“程序?”老李冷哼一声,“他们的‘程序’,就是绕过技术论证会,直接上会通过。
材料做得漂亮,实际怎么回事,天知道。
老许,你坚持原则,没跟他们同流合污,他们记恨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昨天……昨天你走的时候,我们不是不想送你,是……”他看了一眼包厢门口,欲言又止。
“我明白。”许永胜接过话,给老李倒了杯茶,“大家都有难处。不用提这个。来,吃饭,今天就是老同事聚聚,不说那些。”
话虽如此,但这个话题开了头,席间的气氛还是有些沉重。
大家心照不宣地碰杯、吃菜,聊起以前的趣事,聊起孩子家庭,刻意回避着单位现状。
只是偶尔的叹息和眼神交换,透露出彼此内心的担忧与无奈。
散席时,天色已暗。
老陈握着许永胜的手,用力摇了摇:“老许,保重!以后常联系。
要是……要是哪天需要咱们这些老骨头作个证、说句实话,你尽管开口!”
许永胜心头一热,拍了拍老陈的手背:“谢谢。大家也都保重身体。”
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微凉。
城市灯火璀璨,霓虹闪烁。
许永胜想着席间老同事们的话,想着那些被强行变更规划的土地。
他知道问题在哪里,甚至手头还保存着一些当初有争议方案的原始技术意见副本。
但他一个退休的人,又能做什么呢?举报?没有确凿证据,只会打草惊蛇。
更何况,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抬头望了望夜空,稀疏的几颗星子,光芒微弱却恒定。
儿子君浩晚上要回来吃饭,想到儿子,他心头那点郁结散去了些。
孩子有自己的路,他很优秀,也很正派,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世事如棋,或许自有它的步调和结局。
他紧了紧衣领,加快脚步,朝着家的温暖灯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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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两天,市规划局一切如常。
许永胜的退休,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泛起几圈涟漪后便迅速平息,水面光滑如镜。
胡长荣依然忙碌,各种会议、应酬不断,脸色红润,志得意满。
周四下午,胡长荣正在办公室里听某个开发商汇报一个度假村项目的概念方案,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是个来自省城的固定电话号码,尾数有点熟悉。
他眉头微皱,对点头哈腰的开发商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拿着手机走到里间。
“喂,哪位?”胡长荣声音沉稳,带着惯有的官腔。
“长荣局长吗?我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小周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客气而公式化。
胡长荣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语气也热络起来:“哎哟,周处您好您好!有什么指示?”
“指示不敢当。
就是跟您通个气,近期省里对部分省直单位领导班子进行了调整充实,有一位新领导即将到任,分管领域与你们市里的一些工作关联度比较高。
省里希望各地市相关部门能提前熟悉一下情况,做好工作对接准备。”
胡长荣的心提了起来,脑子里飞快地把省里相关厅局的领导过了一遍。
“周处,您说的是……哪位领导?分管哪些方面?我们也好有针对性地准备汇报材料。”
“具体任命文件很快就会下发。
这位领导比较年轻,是从外面引进的专业人才,会分管发展规划、重大项目建设审批等方面。
名字嘛……先透露一下,姓谢,谢君浩同志。”周处的语气依旧平稳,但“从外面引进”、“专业人才”这几个词,让胡长荣莫名有些不安。
“谢君浩……”胡长荣快速在记忆中搜索,省里厅局级领导里,好像没这号人物。
外面引进的?难道是央企或者高校过来的?“周处,这位谢领导,以前是在……”
“这个嘛,等正式文件公布就清楚了。
我就是先跟您打个招呼。
好了,长荣局长,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周处没有给他更多打探的机会,客气两句便结束了通话。
胡长荣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姓谢,分管发展规划和重大项目审批……这几乎是直接掐住了地方规划建设的咽喉要道。
新官上任,通常会调研、听汇报,如果这位谢领导是个爱较真、要烧三把火的,那他手头那些“擦边球”项目,岂不是首当其冲?
他走回外间,对等待的开发商心不在焉地挥挥手:“方案先放这儿,我再看看。今天先这样吧。”开发商看出他脸色不对,不敢多问,赶紧告辞。
胡长荣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支烟,深吸几口,试图平复心绪。
他拿起座机,拨了几个电话。
打给省发改委相熟的处长,对方语焉不详,只说听说有这么个事,具体不清楚。
打给其他地市规划局的同行,大家也都只是听到点风声,对这位即将空降的“谢主任”几乎一无所知。
未知,往往是最让人焦虑的。
胡长荣原本因为许永胜退休而放松的心情,此刻又蒙上了一层阴霾。
他想起许永胜退休那天,自己站在窗前说的那些话,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倒不是愧疚,而是隐约觉得,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一个许永胜走了,会不会来一个更麻烦的?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可能太敏感了。
省里空降干部是常事,未必就冲着谁来的。
只要自己这边工作做得“漂亮”,材料齐全,关系到位,应该问题不大。
当务之急,是把几个关键项目的材料再梳理一遍,该补的补,该完善的完善,确保经得起查。
“黄主任!”他按下内部通话键。
黄思颖很快进来:“局长?”
“你马上把东湖新区、跨江大桥连接线,还有去年批复的北岸物流园这几个项目的全套档案,特别是规划调整的论证材料、审批文件、会议纪要,再彻底核对一遍。
任何有疑问、有瑕疵的地方,立刻处理,务必做到逻辑严密,手续完备!”胡长荣语气严肃。
黄思颖心里一紧,知道肯定是有风声了,连忙点头:“是,局长,我亲自去核对。”
胡长荣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但他第一次觉得,这喧嚣之下,似乎潜藏着某种他无法完全掌控的力量。
那个陌生的名字——谢君浩,像一个轻微的砝码,投在了他看似稳固的权力天平上,带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却持续不断的倾斜。
06
周五上午,天气晴好。
省组工网的更新通常不会引起基层单位的即时关注,除非有心人特意去刷。
而市规划局办公室的黄思颖,恰恰是这样一个有心人。
她习惯在上午十点左右,浏览一下省市重要部门的网站。
当她点开省组工网“干部任免”栏目,看到最新发布的那一行标题时,手里的鼠标“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省人民政府关于谢君浩等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了那条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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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死死盯住其中一行:“任命谢君浩同志为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副主任(试用期一年)。”
副主任!省发改委!黄思颖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手忙脚乱地去点附件里的干部任前公示详情。
页面跳转,一张标准证件照映入眼帘。
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端正,眼神沉静,带着一种学者般的儒雅,又不失历练后的沉稳。
照片下面是简历。
黄思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文字:谢君浩,男,38岁,中共党员,博士研究生学历,工学博士……曾任某国际知名工程咨询机构高级项目经理……主要研究方向:城市规划与区域发展、重大基础设施项目评估……
这些光鲜的履历虽然让人惊叹,但还不足以让黄思颖失态。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家庭主要成员及重要社会关系”那一栏。
那里通常只填写配偶、子女和父母。
黄思颖看到了这样一行字:“父亲:许永胜,原某市规划局高级工程师(已退休)。”
“母亲:谢淑芳,退休教师。”
许永胜!
黄思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带倒了旁边的水杯,水洒了一桌子也浑然不觉。
许永胜!那个昨天刚退休、被局长私下讥讽为“碍眼”、“老古董”的许永胜,他的儿子,竟然是新上任的省发改委副主任?!分管发展规划和重大项目审批的省发改委副主任!
完了。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黄思颖的脑海。
她几乎能想象出胡长荣局长知道这个消息后的表情。
她更不敢想象,如果那位谢主任知道他父亲退休时遭遇的冷遇,知道他父亲在局里因为坚持原则而被排挤、被轻蔑,会是什么反应。
她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鼠标。关掉网页,她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稳住心神。这件事,必须立刻告诉胡局长!刻不容缓!
她顾不上收拾狼藉的桌面,几乎是冲出了办公室,直奔五楼局长室。走廊里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也恍若未闻。
“砰!砰!砰!”她用力敲着局长办公室的门,完全失了平时的分寸。
“进来!”里面传来胡长荣有些不悦的声音。
黄思颖推门而入,脸色煞白,呼吸急促。胡长荣正在看文件,见她这副模样,眉头紧锁:“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局……局长!”黄思颖的声音都在发颤,她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话里的惊恐,“省……省里任命下来了!省发改委新来的副主任,叫……叫谢君浩!”
胡长荣心里一沉,果然来了。“哦?什么背景?”他还抱着一丝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