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峻熙放下酒杯时,手很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
他以为这只是一个得体的拒绝,一个保护身体的明智选择。
包厢里水晶灯的光落在那杯未被沾染的白酒上,映出副市长赵江华短暂凝滞的笑容。
宴席继续,碰杯声、谈笑声再度响起,仿佛刚才那微小停顿从未发生。
沈峻熙甚至暗自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处理得颇为周全。
直到深夜那通电话刺破寂静。
省厅秘书长马国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得像压城的乌云:“沈峻熙,你傻吗?!”
那一瞬间,沈峻熙才隐约触摸到某种残酷的真相——
有些酒不是酒,是投名状;有些拒绝不是拒绝,是宣战。
而他已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一场他从未看清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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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下午四点三十七分,沈峻熙刚审完第三份报送材料。
窗外初夏的阳光斜照进市府办公室,在深褐色桌面上切出明暗交界。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电脑屏幕上,关于老旧小区改造的汇报稿还需要再润色几个数据。
作为市府办公室最年轻的副主任,沈峻熙深知自己资历尚浅。
他能从众多科员中脱颖而出,靠的就是这份细致和勤勉。
每一份经手的文件都反复核对,每一次会议记录都力求精准。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是科长徐静发来的消息:“六点半,迎宾楼牡丹厅,赵市长接待省考察组,你陪同。”
很简洁的通知,但沈峻熙却从字里行间读出了某种意味。
这种规格的接待宴请,按理说该由更资深的副主任参加。
他想了想,回复:“收到,需要准备什么材料吗?”
徐静的回复很快:“人到就行,机灵点。”
“机灵点”三个字后面没有标点,却让沈峻熙心里微微一紧。
在市府工作五年,他早已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
知道有些场合不仅仅是吃饭喝酒那么简单。
他关掉文档,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停车场已经陆续有车辆驶入,都是各部门的头头脑脑。
下午的阳光给那些黑色的轿车镀上一层金边,显得庄重而疏离。
沈峻熙忽然想起上周听到的一个传闻。
说常务副市长赵江华和市委书记林宏远在某个重点项目上有分歧。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但他从不当真。
机关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小道消息,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他始终秉持一个原则:做好分内事,不掺和是非。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妻子发来的语音:“晚上回来吃饭吗?炖了你爱喝的汤。”
沈峻熙按住语音键,犹豫了几秒才说:“有接待任务,不用等我。”
发完这条,他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类似的对话这个月已经重复了七八次。
妻子总是很体贴,从不抱怨,但这种体贴反而让他愧疚。
五点二十分,沈峻熙收拾好桌面,关掉电脑。
经过徐静办公室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通话。
“……您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是的,小沈很踏实……”
他加快脚步走过,不想被误会偷听。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
偶尔有同事迎面走来,点头致意,笑容都标准得像量过角度。
这就是机关,每个人都戴着得体的面具。
沈峻熙有时候会想,面具戴久了,会不会就长在脸上。
电梯从八楼缓缓下降,镜面内壁映出他一丝不苟的衣着。
深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带打得端正。
这是他的战袍,也是他的铠甲。
迎宾楼离市府只有两条街,他决定步行过去。
傍晚的风带着初夏的温热,吹过街道两旁的梧桐树。
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沈峻熙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刚调来市府时的情形。
那时他满怀憧憬,觉得能在这栋大楼里工作是一种荣耀。
如今荣耀感还在,却多了几分如履薄冰的谨慎。
手机又震了,是徐静:“早点到,帮着安排座位。”
他加快脚步,梧桐树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02
迎宾楼是市里最高档的酒店,牡丹厅更是最大的包厢。
沈峻熙推开门时,服务员正在做最后的布置。
巨大的圆桌能坐二十人,水晶吊灯流光溢彩。
墙上是仿古山水画,角落里摆着青花瓷瓶。
一切都彰显着规格和档次。
徐静已经到了,正和酒店经理低声交代什么。
看见沈峻熙,她招手让他过去。
“省考察组六个人,我们这边赵市长带队,加上你我,还有发改委、住建局的一把手。”
徐静语速很快,显然对这类安排轻车熟路。
“座位图我发你手机了,等会你负责引导。”
沈峻熙点头,打开手机仔细看那张座位图。
主位自然是赵江华副市长,左手边是省考察组组长。
右手边本该是市委书记林宏远,但图上空着。
“林书记不来?”他下意识问。
徐静瞥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林书记晚上有别的安排。”
话只说一半,但沈峻熙已经明白。
一把手和二把手不同时出席同一场接待,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他不再多问,转身去检查酒水摆放。
茅台已经开箱,透明的玻璃分酒器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光泽。
沈峻熙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
他对酒精过敏是事实,不是借口。
大学时第一次喝酒就全身起红疹,送医院抢救过。
从此滴酒不沾,这在同事间不是秘密。
六点十分,客人陆续到来。
省考察组的人很客气,握手时力度适中,笑容职业。
赵江华是六点二十五分到的,准时得像是掐着表。
他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深灰色西装合体。
走进包厢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都坐,别这么拘谨。”赵江华笑着摆手,声音洪亮。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在沈峻熙身上短暂停留。
“小沈也来了?好,年轻人要多见见世面。”
很平常的一句话,沈峻熙却听出了些别的意味。
他恭敬地点头:“谢谢市长给我学习的机会。”
宴席正式开始,服务员开始上菜。
冷盘精致,热菜丰盛,但没人真正在意吃什么。
酒才是这场宴席的主角。
赵江华率先举杯,说了一通欢迎省里领导的场面话。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每个人都一饮而尽。
沈峻熙举的是茶水,这在这种场合并不突兀。
毕竟总得有人保持清醒负责后续事宜。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省考察组组长是个健谈的人,讲了些省里的最新动态。
赵江华不时插话,既展现了对上级精神的领会,又不失地方主官的立场。
发改委主任和住建局长轮番敬酒,话都说得漂亮。
沈峻熙安静地坐着,偶尔帮服务员递个菜。
他观察着桌上的每一个人,这是他的习惯。
赵江华喝酒很节制,每次只抿一小口。
但劝酒功夫了得,几句话就能让客人心甘情愿满饮。
徐静坐在靠门的位置,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
她很少说话,但每次开口都能恰到好处地接住话题。
沈峻熙注意到,她看赵江华的眼神里有种特别的专注。
那是下属对领导的尊敬,但似乎又不止于此。
桌上的话题渐渐转向市里的重点项目。
赵江华提到了城东新区的开发规划,语气里透着雄心。
“这是咱们市未来十年的经济增长极,必须高标准推进。”
省考察组组长点头表示赞同,但也委婉提醒要合规。
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微妙变化。
沈峻熙低头夹菜,假装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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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沈峻熙已经喝了三杯茶。
服务员每次来添水,都会给他一个理解的眼神。
在酒桌上不喝酒的人,总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他已经习惯这种状态,甚至觉得这是一种清醒。
至少他能看清楚每个人酒后最真实的表情。
发改委主任的脸已经泛红,说话声音大了不少。
住建局长相对克制,但眼神也开始有些飘忽。
赵江华依然保持着那份从容,连领带都没有松。
他正在讲一个关于招商引资的趣事,引得众人发笑。
沈峻熙配合地弯起嘴角,心里却在想那份没改完的材料。
老旧小区改造和城东新区开发,哪个更紧迫?
这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取决于你站在什么位置。
“小沈。”
赵江华突然叫他的名字。
沈峻熙立刻抬头,身体微微前倾:“市长。”
“别光坐着,也跟省里的领导汇报汇报工作。”
赵江华笑着说,语气很温和:“你是咱们市府的大笔杆子,年轻有为。”
这话让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沈峻熙身上。
他感到脸上有些发热,连忙摆手:“市长过奖了,我还有很多要学习。”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该表现的时候也要表现。”
赵江华说着,示意服务员拿一个新的酒杯过来。
透明的玻璃杯放在转盘上,缓缓转到沈峻熙面前。
“来,敬省里领导一杯,让领导们也认识认识咱们市的年轻才俊。”
赵江华亲自拿起分酒器,起身走到沈峻熙身边。
这个举动让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副市长亲自给一个办公室副主任倒酒,这是多大的面子。
琥珀色的液体注入酒杯,慢慢升到三分之二的位置。
赵江华没有停,继续倒,直到杯沿将满未满。
“茅台醇香,不伤人,小沈今天破个例。”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件小事。
沈峻熙看着那杯酒,胃里又开始不舒服。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期待的,好奇的,玩味的。
省考察组组长也笑着看他,等他举杯。
这是一道考题,而且没有拒绝的选项。
沈峻熙站了起来,双手接过酒杯。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头顶水晶灯的碎光。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笑容看起来自然。
“感谢市长给我这个机会,也欢迎省里领导来指导工作。”
话说完,他却没有马上喝。
徐静在桌子对面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提醒?还是别的什么?沈峻熙来不及分辨。
“不过实在抱歉,我酒精严重过敏,医生严令禁止。”
他把酒杯轻轻放回桌上,动作恭敬但坚决。
“以茶代酒,请领导和市长见谅,心意都在茶里了。”
说完,他端起自己的茶杯,一饮而尽。
茶已经凉透,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赵江华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深了些。
他看着沈峻熙,看了足足三秒钟。
那三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04
“过敏啊,那是不能喝,身体要紧。”
赵江华终于开口,语气依然温和。
他伸手拍了拍沈峻熙的肩膀,力度不大不小。
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宴席继续,有人开始讲新的笑话,笑声重新响起。
但沈峻熙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赵江华不再看他,一次都没有。
和省长考察组组长交谈时,视线自然扫过全场。
却独独避开了沈峻熙所在的那个角落。
发改委主任又敬了一轮酒,这次跳过了沈峻熙。
住建局长举杯时,目光和他对上,随即迅速移开。
只有徐静还偶尔看他一眼,眼神复杂难辨。
沈峻熙坐在那里,突然觉得有些冷。
空调温度其实开得正好,但他就是觉得冷。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在机关,有些酒不是酒,是态度。
当时他不以为意,觉得那是老一辈的官场哲学。
现在他隐约明白了,却已经晚了。
服务员开始上果盘,精致的果雕摆在中间。
宴席接近尾声,大家的话都少了起来。
省考察组组长看了看表,示意该结束了。
赵江华起身做总结陈词,感谢省里领导的指导。
握手道别时,每个人都笑容满面,说着下次再聚。
沈峻熙站在靠门的位置,帮着递外套、拿包。
他做得一丝不苟,像个标准的办公室工作人员。
省考察组的车等在楼下,赵江华亲自送上车。
车窗摇下,又寒暄了几句,车子才缓缓驶离。
沈峻熙站在酒店门口,夜风吹来,带着凉意。
徐静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你先回去吧。”
她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科长,我……”沈峻熙想说些什么。
徐静打断他:“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说完就转身回到酒店,大概是去处理结账事宜。
沈峻熙一个人站在夜色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拿出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妻子应该已经睡了,汤大概还温在锅里。
他忽然很想喝那碗汤,很想回家。
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小区名字。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问他是不是刚下班。
沈峻熙含糊应了一声,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车子穿过城市夜晚的街道,霓虹灯流光溢彩。
这个城市很美,很繁华,有很多机会。
但也有很多看不见的规则,摸不着的界限。
他今天是不是越界了?沈峻熙问自己。
拒绝一杯酒而已,应该不至于吧。
赵市长看起来并没有生气,还关心他的身体。
可那种刻意的忽视,比生气更让人不安。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沈峻熙扫码付钱。
推开车门时,司机突然说:“兄弟,看你脸色不好,遇事想开点。”
他愣了一下,苦笑道:“谢谢师傅。”
走进小区,路灯昏暗,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他家在十二楼,窗户黑着,妻子果然睡了。
沈峻熙放轻动作开门,脱鞋,换衣服。
厨房的灶上果然温着一锅汤,盖子边缘冒着热气。
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汤很鲜,但喝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着,像一块黑色的砖。
他盯着看了很久,期待它亮起来,又害怕它亮起来。
最后汤喝完了,手机也没有响。
沈峻熙洗了碗,轻手轻脚走进卧室。
妻子背对着他侧睡,呼吸均匀。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掀开被子躺下。
闭上眼睛,眼前却还是那杯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出无数张脸。
他失眠了,这是工作以来的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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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班时,沈峻熙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他用凉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算精神,只是眼神有些疲惫。
走进办公室时,同事们的目光如常。
有人打招呼,有人讨论早餐,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沈峻熙暗自松了口气,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一杯酒而已,领导日理万机,哪会放在心上。
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昨天积压的工作。
老旧小区改造的汇报稿还需要最后核对。
电话响了,是徐静让他去一趟。
沈峻熙拿起笔记本和笔,走到科长办公室。
门开着,徐静正在看文件,见他来了抬了抬手。
“坐。”她头也不抬地说。
沈峻熙在对面坐下,笔记本摊开在腿上。
徐静看完最后一页,才放下文件,看向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
“昨天晚上的事,”她顿了顿,“赵市长没说什么。”
沈峻熙点点头,等着下文。
“但是,”徐静话锋一转,“你以后要多注意。”
“注意什么?”他忍不住问。
徐静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他想起昨晚的酒。
“注意场合,注意分寸,注意自己的位置。”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沈峻熙握紧了笔,指节有些发白。
“科长,我确实是酒精过敏,不是故意……”
“我知道。”徐静打断他,“但别人不知道,或者不想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声音,这座城市总是在建设。
“城东新区的项目,”徐静突然换了话题,“你知道多少?”
沈峻熙谨慎地回答:“看过相关文件,知道是重点工程。”
“不只是重点工程。”徐静站起身,走到窗边。
她的背影看起来很瘦,但站得很直。
“那是赵市长上任以来主推的最大项目,关系到很多事。”
沈峻熙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时候该倾听。
“市委书记那边有不同的想法,觉得应该更稳妥。”
徐静转过身,看着他:“这些话本不该跟你说。”
“我明白。”沈峻熙点头。
“但你昨晚的举动,可能会被解读成某种信号。”
徐静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在机关,站队有时候不是你想不想,而是别人觉得你站哪边。”
这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得让沈峻熙心惊。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站队,我只是不能喝酒。
但看着徐静的眼睛,他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话说出来没有意义,反而显得幼稚。
“好了,你去忙吧。”徐静摆摆手,“记得把汇报稿今天交上来。”
沈峻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科长,谢谢你提醒。”
徐静已经重新坐下看文件,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沈峻熙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文档上的字在眼前跳动,却进不了脑子。
他反复回想昨晚的细节,赵市长的每个表情。
还有今天徐静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别有深意。
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昨天汤都喝完了吗?”
沈峻熙回复:“喝完了,很好喝,晚上随便做点就行。”
他想加一句“我可能遇到麻烦了”,但最终没发。
有些事说出来除了让家人担心,没有别的用处。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沈峻熙注意到一些微妙的变化。
平时常坐在一起吃的几个同事,今天没叫他。
他们坐在另一张桌子,低声交谈着什么。
偶尔有人看向他这边,目光接触就立刻移开。
沈峻熙默默吃完盘子里的菜,味道和往常一样。
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些发紧。
下午去送文件时,在走廊遇到发改委的副主任。
对方热情地打招呼,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
但全程没有提昨晚的饭局,一个字都没有。
这很不正常,毕竟昨晚他们还在一个桌上吃饭。
沈峻熙回到办公室,给徐静发了汇报稿的终版。
很快收到回复:“收到。”
只有两个字,没有评价,没有修改意见。
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徐静总会提些建议。
沈峻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开始真正意识到,那杯酒的分量。
06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
沈峻熙多待了半个小时,处理一些零碎工作。
其实没什么紧急的事,他只是不想回家。
回到家要面对妻子的关心,要解释自己的疲惫。
而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解释。
办公室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他这一盏。
窗外天色暗下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沈峻熙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您好。”
“沈峻熙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低沉,平稳,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我,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马国兴。”
沈峻熙脑子嗡的一声,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省厅秘书长马国兴,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但这位大领导怎么会直接给他打电话?
“秘书长好!”他立刻站起来,尽管对方看不见。
“你现在说话方便吗?”马国兴问。
“方便,您请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叹。
这声叹息让沈峻熙心里一沉。
“沈峻熙,”马国兴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傻吗?!”
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砸得沈峻熙头晕目眩。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昨天晚上那杯酒,你以为只是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