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死寂如铁。
鎏金龙柱投下森森阴影,御座上的天子面色沉郁如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手中的奏折已被捏得变形,那双曾抚摸过她脸颊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因愤怒,也或许是恐惧。
“董氏余孽,竟敢私通敌国!”
皇帝郭振国的声音如冰刃刮过殿堂,每一个字都砸在跪伏于地的董清妍脊背上。
满朝文武屏息垂首,无人敢言。
诛九族——这旨意一旦出口,便是百余颗人头落地,是她五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化为灰烬。
董清妍缓缓抬起头。
她没有哭,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像所有人预想的那样瘫软在地。
胭脂色的宫装在青砖上铺开如血泊,她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极轻,如檐下风铃,继而越来越响,越来越亮,在这肃杀的殿堂里回荡成惊雷。
侍卫欲上前按住她,她却猛地起身,宫袖翻飞如蝶。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转身走向大殿侧边的蟠龙柱。那里,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正瑟瑟发抖地蜷缩着,小手紧紧扒着柱身上的云纹。
董清妍弯腰,温柔却坚定地牵起那只冰凉的小手。
孩童被她带到御前,站在一片死寂之中。董清妍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孩子稚嫩的脸颊,然后抬眼直视龙椅上的君王。
她的笑容尚未褪去,眼底却已结满寒霜。
“陛下,”她的声音清澈如泉,穿透了整个朝堂,“臣妾的九族,您要诛便诛。只是——”
她顿了顿,将孩子往前轻轻一推。
“这个孩子,您的亲骨血,又该作何处置?”
霎时间,满堂哗然。
皇帝郭振国霍然站起,龙袍翻卷如怒涛。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孩童脸上,那张小脸的五官轮廓,在晨曦透过殿门的光束中,逐渐与某个被深埋的记忆重叠。
董清妍依旧在笑。
她等了五年,等的就是这一刻——将那个腐烂的、见不得光的秘密,在这至高无上的殿堂里,在所有人面前,亲手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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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场雪下了整整三天。
刑场设在西市口,青石板早被经年累月的血浸成暗褐色。
如今新雪覆上去,却盖不住那股子铁锈般的腥气。
囚车碾过积雪,留下深一道浅一道的辙痕,像是大地裂开的伤口。
董清妍蜷缩在刑场对面的茶楼二层。
她身上裹着粗布棉袄,头发胡乱挽成男儿髻,脸上抹了灶灰。可那双眼睛,那双才十四岁却已见过家族兴衰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刑台。
父亲跪在最前面。
曾经执掌户部、位极人臣的董尚书,如今褪去官袍,只着一身单薄囚衣。
雪落满他的肩头,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前。
他没有低头,腰板挺得笔直,如同每一次上朝时那样。
“董氏一族,通敌叛国,罪证确凿——”
监斩官的声音被风雪扯得破碎。
董清妍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通敌?那些所谓与北境往来的密信,她亲眼见过父亲烧毁在书房火盆里。
那是构陷,是彻头彻尾的栽赃。
可圣旨已下,满朝无人敢言。
刽子手举起了刀。
雪光映着刀锋,晃得人眼疼。第一颗人头落地时,血喷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目。茶楼里有人倒吸冷气,有人别过脸去。董清妍却一眨不眨地看着。
她要记住这一切。
记住每一张熟悉的脸如何在刀下失去生气,记住血怎样融化了雪,记住这彻骨的恨。母亲、兄长、姨娘、堂姊妹……一百三十七口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最后轮到嫂嫂。
怀胎八月的嫂嫂被两个衙役拖上刑台,肚子高高隆起,像山丘。她哭喊着,挣扎着,雪地上拖出凌乱的痕迹。监斩官皱眉,与身旁副手低语几句。
“孕妇暂押,待生产后再行刑。”
嫂嫂被拖下去了。董清妍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看着嫂嫂被押往刑场旁的临时监房,看着那扇木门关上,看着雪越下越大。
天色渐暗,行刑持续到申时。
尸体被草席一卷,扔上板车拉走。血水混着雪水,顺着石板缝往下渗。人群渐渐散去,茶楼掌柜开始收拾桌椅,嘴里嘟囔着晦气。
董清妍没动。
她一直等到灯笼挂起,等到看守监房的老狱卒打着哈欠出来,揣着酒壶往街角酒肆走去。雪夜寂静,只剩下风卷着碎雪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
她溜下茶楼,绕到监房后墙。
那里有个狗洞,是她儿时和玩伴捉迷藏时发现的。如今她已长高,费力地缩着身子才挤进去。墙内是个堆放杂物的窄院,监房的门虚掩着,透出微弱油灯光。
董清妍屏息靠近。
从门缝里,她看见嫂嫂躺在干草堆上,脸色惨白如纸,双手紧紧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冷汗。她在呻吟,声音压抑而痛苦。
“谁?”嫂嫂警觉地抬起头。
“是我,清妍。”董清妍推门闪入,迅速掩上门。
嫂嫂的眼泪瞬间涌出。“你怎么来了?快走,这里危险——”
“一起走。”董清妍蹲下身,握住嫂嫂冰凉的手,“孩子要出生了,是不是?”
嫂嫂摇头,泪水滚落:“我走不了了……清妍,你听我说。这孩子、这孩子不能姓董。你带他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京城。”
阵痛再次袭来,嫂嫂咬紧下唇,手指抠进干草里。董清妍慌了神,她只有十四岁,哪里见过生产场面。可四下无人,她只能硬着头皮,解开嫂嫂的衣带。
血水染红了干草。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微弱的啼哭响起。是个男孩,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睁开。董清妍用牙齿撕开自己的里衣,裹住婴儿。
嫂嫂的气息已经微弱如游丝。
“清妍……”她艰难地抬手,抚过婴儿的脸颊,然后从颈间扯下一枚玉佩,塞进襁褓里,“这玉佩……是信物。将来若有机会……为他寻个出身……”
话音未落,手已垂下。
董清妍抱着婴儿,跪在血泊与干草间。外面传来狱卒哼着小曲回来的脚步声,油灯光摇晃着靠近。她最后看了一眼嫂嫂安详的遗容,咬牙钻进墙角的柴堆后。
狱卒推门进来,骂了声娘,随即大喊:“来人!犯人死了!”
混乱中,董清妍抱着婴儿从狗洞爬出,消失在茫茫雪夜。婴儿在她怀里小声啼哭,她死死捂住他的嘴,滚烫的眼泪砸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
“我会报仇。”她对着漆黑的夜空低语,声音嘶哑如刀刮铁锈,“我会让所有害董家的人,付出代价。”
雪还在下,覆盖了脚印,覆盖了血迹,仿佛要将这夜的一切罪恶都掩埋。
但有些东西,是埋不住的。
02
五年光阴,足以让一座城忘记一场屠杀。
京城依旧繁华,朱雀大街车马如龙,酒肆茶楼传出歌姬的吴侬软语。人们谈起五年前董氏灭门案,已如同谈起前朝旧事,唏嘘两声便罢。
没人记得那个雪夜逃走的董家小姐。
如今轰动京城的话题,是江南盐商吕家进献的美人。据说那女子年方十九,生得倾国倾城,更难得的是通晓诗书,一曲琵琶能令百鸟驻足。
选秀那日,董清妍抱着琵琶,垂首步入储秀宫。
她穿着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这身打扮在一众姹紫嫣红中显得格外清雅,却也因此吸引了御座上那道目光。
皇帝郭振国已过不惑之年,眼角有了细纹,但帝王威仪丝毫不减。他本是漫不经心地扫视着殿中秀女,目光却在董清妍身上停住了。
不是因为她多美——虽然她确实很美。
而是因为她的神态,那种低眉顺目间不经意流露的倔强,那双眼睛抬起来时清澈见底的模样,像极了记忆深处的某个影子。
“你叫什么名字?”皇帝开口,声音低沉。
“民女吕清儿,江南扬州人士。”董清妍跪拜,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
“抬起头来。”
她缓缓抬头,目光与皇帝相接的刹那,又恰到好处地垂下。
这种欲拒还迎的姿态,是她在江南五年反复练习过的——模仿那个早已死去的女人,先太子妃苏氏。
果然,皇帝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闪过一丝恍惚,一丝追忆,还有一丝……愧疚?董清妍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婉。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留下吧。”皇帝摆了摆手,目光却未从她身上移开。
当晚,圣旨下,封吕清儿为正六品贵人,赐居钟粹宫东配殿。消息传开,六宫哗然。一个商贾之女,初封便是贵人,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恩宠。
皇后袁婷摔碎了最爱的青玉茶盏。
“狐狸精!”她气得胸口起伏,“去查,把那贱人的底细给本宫查清楚!”
钟粹宫里,董清妍却异常平静。
她屏退宫人,独自站在窗前。夜色如墨,远处宫灯点点,像散落的星辰。五年了,她终于走进了这座囚笼——不,是狩猎场。
“小姐。”贴身宫女春杏小心翼翼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安神茶,“您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
董清妍转身,接过茶盏,却不喝。
“春杏,你是我从江南带来的,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春杏扑通跪下:“奴婢明白!小姐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这条命都是小姐的!”
董清妍扶她起来,从妆匣里取出一支金簪,插进春杏发间。“好好跟着我,将来少不了你的富贵。”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是她在吕家学到的驭下之术。
江南盐商吕老爷收她为义女,看中的是她那股子狠劲和聪慧——一个能从灭门惨案中逃生、独自抚养婴儿长大的女子,绝非池中之物。
而她要借吕家的势,吕家要借她的路。
各取所需罢了。
三日后,皇帝翻了她的牌子。
董清妍沐浴更衣,熏了淡雅的梅香。被锦被裹着抬进养心殿时,她心跳如鼓,却不是因羞怯或恐惧,而是因为距离仇人如此之近。
龙涎香的气息弥漫在殿内。
皇帝穿着明黄寝衣,坐在榻边看书。见她来了,放下书卷,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像,真像。”他喃喃道。
“陛下说臣妾像谁?”董清妍故作天真地问。
皇帝一怔,随即笑道:“像朕梦中之人。”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手指抚过她的眉眼,“清儿,你可知朕初见你时,想起了什么?”
“臣妾不知。”
“想起了江南春雨,杏花烟柳。”皇帝的声音有些飘忽,“也想起了……故人。”
那一夜,董清妍极尽柔顺。她学着记忆中母亲对父亲的模样,温柔小意,却又带着少女的娇羞。皇帝很是受用,翌日便赏下一堆珠宝绸缎。
消息传到各宫,又是一阵酸风醋雨。
但董清妍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她要的不是一时恩宠,而是彻底占据这个男人的心,让他离不开她,信任她,最终——毁于她。
半月后,她向皇帝提出一个请求。
“陛下,臣妾在江南时,曾收养一个孤儿,今年五岁了。那孩子乖巧伶俐,臣妾实在割舍不下,可否接他入宫,养在臣妾身边?”
皇帝正批阅奏折,闻言抬头:“区区一个孤儿,也值得你如此挂心?”
“臣妾父母早逝,视那孩子如亲弟。”董清妍跪下来,眼中含泪,“求陛下成全臣妾这点私心。”
她哭起来的样子,又像极了苏氏。
皇帝沉默片刻,终是心软了。“罢了,准了。但宫中规矩多,让他安分些,莫要惹是生非。”
“谢陛下隆恩!”董清妍叩首,额头贴在地上时,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智渊,我们离复仇又近了一步。
那个雪夜救下的婴儿,如今已五岁了。
她为他取名吕智渊,以吕家子侄身份养在江南别院。
五年间,她每次回去看他,都会告诉他:“你的父母是被奸人所害。”
“你要记住这份仇恨。”
“总有一天,我们要讨回公道。”
现在,该让他登场了。这个孩子,将是刺向皇帝心脏最锋利的那把刀——用他亲生骨肉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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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吕智渊入宫那日,是个阴天。
春杏领着他穿过一道道宫门,孩子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惶恐。他才五岁,江南的温柔水乡突然变成这森严肃穆的宫墙,任谁都会害怕。
钟粹宫东配殿里,董清妍已等候多时。
见孩子进来,她挥退宫人,蹲下身与他平视。“智渊,记得姑姑教过你什么吗?”
孩子怯生生点头:“在宫里要乖,不能乱说话,要听姑姑的话。”
“还有呢?”
“要……要报仇。”孩子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哼。
董清妍心头一紧,将他搂入怀中。五年了,这个从血泊里捡回来的孩子,已成为她活着的唯一理由。她教他识字读书,教他宫廷礼仪,也教他隐藏心思。
可有时夜深人静,看着他熟睡的小脸,她会问自己:把这孩子拖进仇恨的深渊,真的对吗?
但没有答案。
血债必须血偿,这是她对着嫂嫂遗体立下的誓言。智渊是董家唯一的血脉,也是她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皇帝与先太子妃私通所生的儿子。
这秘密她查了整整三年。
当年先太子妃苏氏暴毙,对外称是急病,实则已有三个月身孕。
皇帝那时还是亲王,与太子一母同胞,却因皇位暗生嫌隙。
苏氏之死太过蹊跷,董清妍通过吕家的人脉,买通了当年伺候苏氏的旧宫人。
老嬷嬷临终前吐露真相:苏氏是被逼自尽的。
因她腹中胎儿,不是太子的。
“是……是当今圣上的……”老嬷嬷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太子发现后,要与圣上理论,没过多久,太子就因谋逆罪被废……”
一环扣一环的肮脏交易。
董清妍将智渊颈间的玉佩取下——那是嫂嫂临终前塞进襁褓的,龙纹玉佩,乃亲王信物。她后来查证,这玉佩是皇帝当年赠予苏氏的定情信物。
一切线索都对上了。
“智渊,”她松开怀抱,认真看着孩子的眼睛,“从今天起,你在外人面前要叫我‘娘娘’,记住了吗?”
“为什么?”孩子不解。
“因为这是宫里的规矩。”董清妍摸摸他的头,“还有,如果有人问起你的父母,你就说都病故了,是吕家收养了你。”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春杏在帘外禀报:“娘娘,皇后娘娘宫里的刘公公来了,说皇后召您过去说话。”
董清妍眼神一凛。
该来的总会来。她整理好衣裙,对智渊柔声道:“跟春杏姐姐去侧殿玩,姑姑去去就回。”又低声嘱咐春杏:“看紧了,别让他乱跑。”
坤宁宫里,皇后袁婷正在插花。
见董清妍进来,她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枝红梅。“吕贵人来了?坐吧。”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
董清妍依礼跪拜,然后在下首坐了半个凳子。
“听说你接了个孩子进宫?”皇后终于抬眼,目光如针,“宫里规矩,非皇室血脉不得长居内廷。吕贵人这是要破例?”
“回娘娘,那孩子是臣妾在江南收养的孤儿,实在可怜。”董清妍垂眸,语气恭敬,“陛下已恩准了。”
搬出皇帝,这是最有效的挡箭牌。
皇后的手顿了顿,剪刀“咔”一声剪掉一朵开得正盛的花。“陛下宠你,你也该知道分寸。这后宫终究是本宫做主,若有人恃宠而骄——”
“臣妾不敢。”董清妍起身跪倒,“臣妾初入宫闱,许多规矩都不懂,还望娘娘多多教诲。”
姿态放得极低。
皇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吧,本宫不过白嘱咐你几句。陛下喜欢你,是你的福气,好好伺候便是。”
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董清妍才得以告退。
走出坤宁宫时,她背脊已出了一层冷汗。皇后那双眼睛太毒,像是能看透人心。她必须更加小心,在羽翼未丰之前,绝不能露出马脚。
回到钟粹宫,智渊正趴在窗前看麻雀。
孩子回头看见她,眼睛一亮,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姑姑回来了!”
董清妍蹲下身,发现他手里攥着一块糕点,已经捏得有些变形。“哪儿来的?”
“一个公公给的。”智渊小声说,“他说我长得可爱,给我吃的。”
董清妍脸色一变,夺过糕点,厉声问春杏:“谁接近过智渊?”
春杏吓得跪下:“奴婢一直守着,就、就刚才小厨房送点心时,李公公逗了孩子几句……”
“以后任何外人给的东西,都不许接!”董清妍将糕点扔出窗外,抱起智渊,“听着,在这宫里,除了姑姑和春杏姐姐,谁都不要相信。”
孩子被她严肃的样子吓到,眼眶红了。
董清妍心软了,放柔声音:“智渊乖,姑姑是为你好。这宫里坏人很多,他们给你的东西,可能会让你生病,让你疼。”
“像爹娘那样疼吗?”孩子忽然问。
董清妍一怔:“什么?”
“姑姑说,爹娘是被坏人害死的,他们一定很疼很疼。”智渊的小手摸上她的脸,“我不要姑姑也疼。”
那一刻,董清妍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紧紧抱住孩子,把脸埋在他幼小的肩头。是啊,这深宫如虎穴,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可她没有退路,智渊也没有。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走到黑,走到血债血偿的那一天。
04
藏书阁在皇宫西北角,是前朝留下的老建筑。
朱漆斑驳,檐角蹲着的脊兽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这里存放着历朝文牍、皇室谱系、奏折副本,平日里少有人来,只有几个老太监看守。
董清妍却成了常客。
她以“喜静爱书”为由,向皇帝讨了出入藏书阁的令牌。皇帝只当她附庸风雅,欣然应允,还打趣说她不像商贾之女,倒像书香门第出身。
他哪里知道,她要找的不是风花雪月。
而是十五年前,先太子郭振邦谋逆案的卷宗。
那是个秋日下午,董清妍支开随行宫人,独自登上藏书阁二楼。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出无数飞舞的微尘。
她一排排书架找过去,终于在角落发现了“景和十五年”的标签。
景和十五年,先帝在位最后一年,也是太子被废、二皇子郭振国继位的那一年。董清妍的心跳加速,她踮起脚尖,费力地搬下那摞沉重的卷宗。
灰尘扑面而来,她忍不住咳嗽。
摊开最上面一本,是刑部呈报的审讯记录。泛黄的纸张上,墨迹已有些晕开,但字句依然清晰:“太子郭振邦私藏龙袍,勾结边将,意图逼宫……”
全是套话。
董清妍快速翻阅,目光在一页证物清单上停住:“苏氏遗物:金钗两支,玉镯一对,龙纹玉佩一枚——已销毁。”
龙纹玉佩!
她的手指颤抖起来。智渊身上的那枚玉佩,果然与苏氏有关。她继续往下看,在几页无关紧要的供词后,发现了一张夹在其中的薄纸。
纸的边缘已脆化,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仓促下写就:“吾弟振国,得位不正,必遭天谴。
苏氏腹中乃汝骨肉,汝竟狠心逼死……若苍天有眼,愿此子得存,揭汝伪面……”
是血书。
墨色暗红,确是人血所写。落款处盖着一个模糊的私印,董清妍凑近辨认,依稀是“振邦”二字。这是先太子的绝笔!
她急忙将血书藏入袖中,又翻找其他卷宗。
在另一本吏部存档里,她发现了更惊人的记录:景和十五年秋,太子府侍卫统领董明德——那是她父亲的名字——曾三次密奏先帝,言太子冤屈。
奏折石沉大海。
三个月后,父亲被调任户部,远离兵权。又过半年,董氏全族被诬通敌,满门抄斩。时间线串联起来,一切都明白了。
父亲是因为知道太多,才被灭口。
而皇帝郭振国,她的灭门仇人,手上不仅沾着董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还有亲兄长的血、嫂嫂的血、未出生侄儿的血……
“贵人怎在此处?”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董清妍惊得差点扔掉卷宗,回头看见一个驼背老太监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灯笼。天色不知何时已暗,阁内光线昏暗。
“我、我来找些诗集。”她强作镇定,将卷宗放回原处。
老太监眯着眼打量她,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这儿可没什么诗集,都是陈年旧账。贵人还是去别处寻吧。”
“公公说得是。”董清妍福了福身,匆匆下楼。
走出藏书阁时,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袖中的血书像块烙铁,烫得她心神不宁。但更多的是兴奋——她找到了关键证据。
接下来,她要找一个人。
三朝元老罗来福,今年已七十有二,是先帝在位时的重臣,太子太傅。太子被废后,他称病辞官,在家著书立说,很少过问朝政。
但董清妍查过,罗来福当年是力保太子的。
且他与董家曾有交情,父亲提起他时,总称“罗世伯”,言语间颇为敬重。若说这朝中还有谁可能知道真相、且心存正义,非罗来福莫属。
三日后,御花园赏菊宴。
皇帝设宴款待老臣,罗来福也在受邀之列。董清妍作为宠妃伴驾,特意选了身素雅衣裙,发髻上只簪一朵白玉菊。
宴至半酣,她借故离席,在回廊下“偶遇”正在醒酒的罗来福。
老臣须发皆白,但眼神依旧锐利。见董清妍过来,他拱手行礼:“老臣参见贵人。”
“罗大人不必多礼。”董清妍示意左右退下,压低声音,“大人可还记得董明德?”
罗来福眼神一凛:“贵人何出此言?”
“董尚书蒙冤而死,满门抄斩,大人就从未怀疑过吗?”董清妍直视他的眼睛,“还有先太子谋逆案,大人当年可是太子太傅,真信太子会造反?”
罗来福沉默良久,长叹一声。
“深宫之内,贵人还是莫要打听这些陈年旧事为好。”他转身欲走。
“若我有证据呢?”董清妍拦住他,从袖中取出血书的一角——只露出印章部分,“罗大人可认得这个?”
老臣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盯着那枚私印,手指微微颤抖,声音压得极低:“这东西……你从何得来?”
“藏书阁。”董清妍将血书收回,“大人,董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太子满门血债,还有那个本该是皇长孙的孩子……这些冤屈,就让它永远埋没吗?”
罗来福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
“你想如何?”
“我需要一个时机。”董清妍一字一句道,“一个能在朝堂之上、百官面前,揭开这一切的时机。到时候,需要大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罗来福苦笑。
“大人今年七十有二,儿孙满堂,确实不必冒这个险。”董清妍垂下眼眸,“就当清妍今日什么也没说。”
她转身要走。
“等等。”罗来福叫住她,苍老的声音里有一丝决绝,“若真有那一日……老夫这把老骨头,也没什么可怕的了。只盼贵人,真有实证。”
“必不负所托。”
董清妍福身,悄然离去。
回廊拐角处,她停下脚步,望向宴席方向。皇帝正与几位大臣谈笑风生,明黄龙袍在秋阳下熠熠生辉。那般威严,那般从容。
可她知道,那龙袍下藏着怎样肮脏的灵魂。
快了,就快了。
等时机成熟,她会亲手撕开这太平盛世的假面,让所有人看看,这皇座之下,垫着多少白骨,流着多少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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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巫蛊偶人是春杏在床底下发现的。
那时董清妍刚侍寝回来,正卸妆准备歇息,春杏打扫房间时突然尖叫一声,连滚爬爬地捧出个布偶。
布偶身上扎满银针,心口处贴着黄符,写的是皇帝的生辰八字。
“娘娘!这、这是……”春杏脸色惨白如纸。
董清妍接过布偶,手指抚过粗糙的布料和歪歪扭扭的字迹。拙劣的栽赃手法,却足够致命。历朝历代,巫蛊厌胜都是宫中大忌,轻则废黜,重则处死。
“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声音异常平静。
“就、就刚才,奴婢打扫时踢到了……”春杏已吓得语无伦次。
董清妍盯着布偶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去请陛下,就说本宫有要事禀报。”
“娘娘!”春杏扑通跪下,“这要是让陛下看见——”
“快去。”董清妍语气转冷,“另外,把智渊送到偏殿,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
春杏哭着去了。
约莫一刻钟后,皇帝带着怒容踏进钟粹宫。他身后跟着皇后袁婷和几个嫔妃,还有一队御前侍卫。显然,消息已经传开了。
“陛下!”董清妍捧着布偶,直挺挺跪在殿中央,“臣妾房中发现了此物,不敢隐瞒,特请陛下圣裁。”
她将布偶高举过头顶。
皇帝的脸色变了。他接过布偶,看清上面的字迹和银针,眼神瞬间阴鸷。“哪里来的?”
“臣妾不知。”董清妍抬起头,眼中含泪却目光清澈,“今日臣妾侍奉陛下归来后,便一直在房中歇息。方才宫女打扫时,在床下发现此物。”
“床下?”皇后袁婷冷笑一声,“这么巧,偏偏在你床下?吕贵人,莫不是你自己做的,如今见事情败露,才演这出贼喊捉贼?”
“皇后娘娘明鉴。”董清妍转向皇后,不卑不亢,“若真是臣妾所为,又怎会主动呈给陛下?臣妾再蠢,也该知道这是死罪。”
皇帝沉默着,手指摩挲着布偶。
“搜宫。”他忽然下令,“给朕仔细搜,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侍卫们应声而动。殿内一片混乱,翻箱倒柜的声音此起彼伏。董清妍跪在原地,背脊挺直。她知道,既然有人设了这个局,就绝不会只放一个布偶。
果然,半刻钟后,一个侍卫从妆匣底层搜出一包药粉。
太医验过,脸色大变:“陛下,此乃……乃慢毒,若长期服用,会令人精神恍惚,日渐衰弱。”
满殿死寂。
所有目光都钉在董清妍身上。巫蛊加上毒药,这是铁了心要置她于死地。皇后的嘴角已忍不住上扬,那是胜利者的微笑。
“吕贵人,你还有何话说?”皇帝的声音冷如寒冰。
董清妍深深叩首:“臣妾冤枉。
这妆匣臣妾日日使用,若真藏有毒药,臣妾岂会不知?况且臣妾若要害陛下,为何要用如此拙劣的手段,将证据都放在自己宫中?”
她抬起头,泪珠滚落脸颊。
“陛下,这是有人要陷害臣妾啊。”她哭得梨花带雨,却字字清晰,“臣妾入宫以来,谨言慎行,从未与人结怨。唯独……唯独因陛下宠爱,遭人嫉恨。”
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皇后。
皇帝的眼神动了动。他不是昏君,后宫这些伎俩,他见得多了。只是这证据确凿,若不给个交代,难以服众。
“陛下,”董清妍忽然道,“臣妾斗胆,请陛下查一查这布偶的布料,还有那药粉的来历。宫中用度皆有记录,何宫领过何种布料、药材,一查便知。”
皇后脸色微变。
皇帝瞥了她一眼,对身边太监道:“去尚宫局,将今年的布料、药材领取记录都拿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董清妍依旧跪着,膝盖已疼得麻木。但她不能动,这场戏必须演到底。终于,太监捧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回来,尚宫局的女官也跟着来了。
“查。”皇帝只吐出一个字。
女官战战兢兢地翻开账册,一页页核对。殿内只余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半柱香后,女官的手停住了。
“回、回陛下……”她声音发抖,“这布偶的布料,是、是上月坤宁宫领走的云锦边角料。那药粉中的几味药材,也、也记录在坤宁宫的名下……”
“胡说!”皇后厉声喝道,“本宫何时领过这些!”
“账册在此,娘娘可亲自过目。”女官将账册呈上。
皇帝接过,目光扫过那些记录,脸色越来越沉。他抬眼看向皇后,眼中已无半分温情:“皇后,你作何解释?”
“臣妾冤枉!”皇后跪倒在地,“定是有人陷害!陛下明鉴,臣妾执掌六宫,怎会如此蠢笨,用自己宫中的东西去做这种事?”
“正因为是皇后宫中之物,才更不易引人怀疑。”董清妍轻声插话,“谁会想到,皇后娘娘会用自己领的东西来栽赃呢?”
“你——”皇后怒视她,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皇后袁氏,德行有亏,构陷妃嫔,即日起禁足坤宁宫,无朕旨意不得出。后宫事务,暂由淑妃代理。”
“陛下!”皇后失声痛哭。
“拖下去。”皇帝挥手,侍卫上前将皇后架起带走。哭喊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墙之外。
殿内只剩下皇帝和董清妍二人。
“起来吧。”皇帝伸手扶她。
董清妍却不起,反而重重叩首:“谢陛下还臣妾清白。只是经此一事,臣妾实在惶恐。今日有人能栽赃巫蛊毒药,明日又不知会用什么手段……”
她抬起泪眼,楚楚可怜。
“臣妾死不足惜,只是放心不下智渊那孩子。他还那么小,若因臣妾受累……”话未说完,已哽咽不能言。
皇帝将她扶起,揽入怀中。“莫怕,有朕在,无人敢动你们。”他抚着她的背,语气温柔下来,“是朕疏忽了,让你受委屈了。”
董清妍将脸埋在他胸前,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
委屈?比起董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这点委屈算什么。今日除掉皇后,只是第一步。她要的,是皇帝众叛亲离,是他在所有人面前身败名裂。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想求个恩典。”
“你说。”
“智渊渐渐大了,臣妾想请个先生教他读书。不求他科举入仕,只盼他明事理、知进退,将来……也好有个出路。”
皇帝沉吟片刻:“准了。朕让翰林院选个妥当的先生来。”
“谢陛下。”
董清妍再次叩首,额头贴地时,眼底寒光一闪。
先生来了,就能名正言顺地教导智渊皇家礼仪、朝政常识。她要让这个孩子,在关键时刻,展现出“天生”的皇家气度。
到那时,皇帝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06
边关急报是冬至那日送到的。
八百里加急,驿马踏碎了一路冰雪,直入宫门。
当时皇帝正在早朝,兵部尚书出列奏报时,声音都在发抖:“北境守将急奏,截获密信数封,皆、皆与江南吕家有关……”
龙椅上的郭振国眉头一皱:“吕家?说清楚。”
“信中提到五年前董氏通敌案,言、言董氏乃冤枉,且……”兵部尚书偷眼看了看殿侧垂帘听政的董清妍,“且暗示宫中有内应,欲为董氏翻案。”
满朝哗然。
董清妍坐在帘后,手指微微收紧。来了,比她预想的要快。皇后虽被禁足,但袁家在朝中势力仍在,这是要反扑了。
“密信何在?”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太监呈上信匣。郭振国取出一封,展开阅读。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渐渐地,皇帝的脸色变了,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暴怒。
“好,好一个吕清儿!”他猛地将信纸摔在地上,目光如刀射向垂帘,“你给朕滚出来!”
董清妍缓缓起身,掀帘走出。
她穿着贵妃朝服,头戴九翟冠,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在御阶前跪下,行大礼:“臣妾在。”
“你可知罪?”皇帝从龙椅上站起,一步一步走下御阶。
“臣妾不知何罪之有。”
“不知?”皇帝冷笑,捡起地上的信纸,摔在她面前,“这信上的笔迹,与你平日所书一般无二!还有这信中提到董氏旧案,若非董氏余孽,怎会如此清楚细节?”
董清妍拾起信纸,扫了一眼。
模仿得很像,但终究是模仿。她抬起头,直视皇帝:“陛下,这并非臣妾笔迹。臣妾愿当场书写,请陛下比对。”
“比对?”皇帝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吕清儿,不……朕该叫你什么?董清妍?董家那个漏网之鱼?”
这个名字一出,满殿皆惊。
老臣们面面相觑,年轻官员不明所以,唯有几个知情的重臣脸色大变。罗来福站在文官队列中,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陛下在说什么,臣妾听不懂。”董清妍声音平静。
“听不懂?”皇帝松开手,站起身,对着满朝文武高声道,“此女根本不是什么江南盐商之女!她是五年前通敌叛国的董明德之女,董清妍!她混入宫中,是为董氏翻案,更是要谋害朕!”
指控如惊雷炸响。
董清妍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感觉到无数目光刺在身上。有震惊,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同情?她抬眼扫过,在罗来福那里停了一瞬。
老臣依旧垂着头,但背脊挺直。
“陛下,”董清妍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大殿,“若臣妾真是董氏余孽,为何要主动接那孩子入宫?为何要在宫中抛头露面?等着陛下发现吗?”
“那孩子……”皇帝眼神一厉,“对,还有那个孩子!他也是你的同党!”
“陛下!”董清妍提高声音,“那孩子才五岁!他能懂什么?臣妾收养他,只因他孤苦无依,就像当年的臣妾一样!”
她在赌。
赌皇帝还没有怀疑到智渊身世。赌他还不知道,那个他偶尔见过几面、夸过“机灵”的孩子,其实是他的亲生骨肉。
但皇帝显然已失去理智。
“传朕旨意!”他转身走上御阶,龙袍翻卷如怒涛,“董氏余孽吕清儿,欺君罔上,图谋不轨,即日起废为庶人,押入天牢候审!其九族——不,凡与董氏、吕氏有关联者,尽诛九族!”
诛九族。
这三个字像巨石砸进死水,激起千层浪。有大臣出列想劝,被皇帝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如今的郭振国就像头受伤的猛兽,见谁咬谁。
侍卫上前要拖走董清妍。
她却自己站了起来,拂开侍卫的手。朝服迤逦在地,九翟冠上的珠玉在晨光中晃动,折射出冰冷的光泽。她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男人。
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轻,像风吹过檐铃,继而越来越响,越来越亮,在这肃杀的殿堂里回荡成惊雷。满朝文武都惊呆了,连皇帝也愣住了。
“你笑什么?”郭振国厉声问。
董清妍止住笑,眼角却还带着笑出来的泪花。她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张张或震惊或恐惧的脸,最后目光回到皇帝身上。
“陛下要诛臣妾九族,”她声音清越,字字清晰,“臣妾无话可说。毕竟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她顿了顿,向前走了两步。
侍卫想拦,却被她一个眼神逼退。那眼神太冷,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刃。她一直走到御阶下,距离皇帝只有十步之遥。
“只是,”她缓缓转身,望向大殿侧面的蟠龙柱,“臣妾忽然想起,臣妾这九族之中,似乎还包括一个人。”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蟠龙柱后,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是吕智渊,不知何时溜进了大殿,此刻正吓得瑟瑟发抖,小手紧紧扒着柱身上的云纹。
皇帝脸色一变:“那孩子怎在此处?来人,带下去!”
“不急。”董清妍抢先一步走过去,牵起智渊的手。孩子的手冰凉,还在发抖,她握紧了些,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然后她牵着他,走回御前。
满朝文武的注视下,她将孩子带到皇帝面前五步处停下。蹲下身,替智渊整理了一下衣襟,摸了摸他稚嫩的脸颊。
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然后她站起来,抬头直视龙椅上的君王。笑容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陛下,”她说,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若要诛尽九族,那这个孩子——”
她将智渊轻轻往前推了半步。
“您的这位亲骨血,又该作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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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死寂。
金銮殿上从未有过这样的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文武百官的眼睛瞪得滚圆,有的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