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光白得像盐,撒在我裸露的皮肤上,又冷又涩。
医生站在我对面,镜片后的眼睛里是职业性的疲惫和一丝掩不住的探究。
“周先生,你妻子林晚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但需要立刻安排手术。”
我点点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手术费用和后续治疗,初步估计需要二十万,您看……”
他把一张缴费通知单递过来,纸张很薄,却像一块铁,沉甸甸地压在我指尖。
我看着他,很平静地开口。
“钱,你找她弟弟林凯要。”
医生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周先生,您是病人的丈夫,是第一责任人。”
“我知道。”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但我现在身上没钱。一分都没有。”
“所有的钱,都在两天前,被我妻子转给了她弟弟。”
我说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远处隐约的哭声,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牢牢罩住。
时间被这股味道拉扯着,回到了四十八小时前。
两天前的那个傍晚,天阴沉得像一块脏了的抹布。
我正在厨房里炖一锅莲藕排骨汤,小火咕嘟着,满屋子都是温暖的肉香。
林晚回来了,带着一身湿冷的雨气。
她没像往常一样过来抱抱我,只是把包扔在沙发上,就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没在意。
我们结婚五年,激情早已被磨平成温吞的亲情,偶尔的疏离是常态。
汤还需要半个小时。
我擦了擦手,想去客厅拿手机看看新闻。
她的手机就亮在沙发上,屏幕没锁。
一条银行的短信通知,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的瞳孔。
【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于18:05完成一笔转账交易,金额500,000.00元,收款人:林凯。】
林凯。
她唯一的弟弟。
五十万。
我们为了做试管婴儿,攒了整整三年的钱。
我的血,一瞬间就凉了。
像刚从冰库里拿出来的冻肉,又硬又冷。
我拿着她的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没有冲进去质问她。
愤怒是一把钝刀,伤人也伤己,而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只是默默地截了个图,发到了我自己的手机上。
然后,我删掉了她手机里的银行短信和我的截图记录,把手机放回了原位。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走回厨房,看着那锅翻滚的浓汤,第一次觉得,家里的烟火气,原来也可以这么冰冷。
那顿晚饭,我们吃得异常沉默。
我给她盛了汤,她小口地喝着,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汤很好喝。”她说。
“嗯。”我应了一声。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等我问她今天怎么了,等我给她一个开口的机会。
我偏不。
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像打开了潘多斯魔盒,会把我们最后一点体面都吞噬干净。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从背后抱住我,身体贴得很近。
“老公,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没有转身。
“没有,累了,睡吧。”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手。
黑暗中,我能听到她极力压抑的,轻微的叹息声。
那一夜,我们背对背,像两个躺在同一张床上的陌生人,中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五十万宽的鸿沟。
第二天,我请了假。
林晚去上班后,我给林凯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是嘈杂的音乐和嬉笑声。
“喂,谁啊?”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周诚。”
那边的音乐声小了下去,林凯的声音也客气了许多。
“哦,姐夫啊,怎么了?”
“你在哪,我找你有点事。”
“我在跟朋友谈项目呢,要不改天?”
“不用改天,就把你朋友一起叫上吧,我请客。”我的语气很平淡,“正好,我也想听听,是什么项目,需要五十万的启动资金。”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寂静。
过了足足半分钟,林凯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姐夫,你……都知道了?”
“地址发我。”
我挂了电话,没有再给他任何废话的机会。
半小时后,我坐在一家咖啡馆里,见到了林凯。
他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廉价西装,头发油腻腻的,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姐夫。”他局促地搓着手。
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是我昨天截的图。
“解释一下。”
“我……我做生意赔了,欠了点钱,高利贷……”他越说声音越小,“我姐她也是心疼我,怕我想不开……”
“高利贷?”我笑了,“林凯,你今年二十六了,不是十六。用这种借口,你不觉得可笑吗?”
“是真的,姐夫!”他急了,差点站起来,“我有人证的!”
“人证就不用了。”我打断他,“我只要物证。”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在他面前。
“这是借条,你现在写。五十万,写清楚是你个人借款,跟你姐林晚无关。三个月内还清,月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算。写完,签字,按手印。”
林..凯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姐夫,我们是一家人,你这是干什么?”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要明算账。”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这五十万,不是林晚一个人的钱,是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她没有权利单方面处置。她给你,是情分。我让你写借条,是本分。”
“我……我没钱还……”他开始耍赖。
“没钱,就拿东西抵。我记得爸妈留给你们一套老城区的房子,虽然小,也值个七八十万。你让你姐把那五十万的债权转给我,你把房子过户给我,我再补你二十万差价。这很公平。”
林凯彻底傻眼了。
他大概从没想过,平时看起来温和好说话的我,会变得如此不近人情。
“你这是要逼死我!”他嚷嚷起来。
“逼你的人,从来都不是我。”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是你自己。林凯,成年人的世界,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不能永远躲在你姐姐的裙子底下,当一个巨婴。”
那天下午,林凯最终还是没写借条。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一个人在咖啡馆里坐了很久,直到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给林晚发了条微信。
【晚上回家谈谈。】
她回得很快。
【好。】
那晚的谈判,在我家的客厅进行。
我把下午和林凯的对话,原封不动地复述给了林晚听。
她一直低着头,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没有说话。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我问她。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周诚,那是我亲弟弟,我不能不管他。”
“所以,你就拿我们准备做试管的钱去管他?”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林晚,我们结婚五年,一直没孩子,你比我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五十万,可能是我们这辈子唯一的希望。”
“钱……钱可以再赚,但我弟弟只有这一个!”她激动地站了起来,“他要是出了事,我爸妈在天之灵都不会原谅我的!”
“所以为了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为了你所谓的孝心,你就可以牺牲我们的未来,牺牲我们的孩子?”
我盯着她,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哭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只是……我只是没办法……”
“你不是没办法,你只是习惯了。”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习惯了为他收拾烂摊子,习惯了无条件地满足他的一切。你把他当儿子在养,而不是弟弟。你这不是爱他,是在害他!”
“林晚,我今天把话说明白。这五十万,必须由林凯自己还。从今天起,我们家的财务必须分开。”
我从书房拿出两份早就拟好的协议。
“这是婚内财产协议。我们各自名下的收入归各自所有,家庭日常开销一人一半。任何超过一万元的非必要支出,必须经过双方同意。任何一方对外产生的债务,由其个人承担。”
“另外,关于你对你弟弟的任何‘资助’,都必须从你自己的个人财产里出。我,以及我们的共同财产,不会再为他的人生买一分钱的单。”
林晚看着那两份协议,脸色惨白。
“周诚,你……你要跟我算得这么清楚吗?”
“是。因为我怕了。”我坦诚地看着她,“我怕我们的家,会成为一个无底洞,被你弟弟一点点吞噬干净。我是在自保,也是在保护我们这个家。”
“签,还是不签,你选。”
那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最后,林晚拿起了笔,在协议上签下了她的名字。
她的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歪扭扭。
签完字,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和冰冷。
“周诚,你真狠。”
“我不是狠。”我把协议收好,一份递给她,“我只是,不想再当一个烂好人。”
克制不是恩赐,是义务。
保护自己的家庭,是一个男人最基本的义务。
我以为,这件事会以一种“契约化”的方式,得到阶段性的解决。
我没想到,第二天中午,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林晚出车祸了。
警察说,她开车的时候精神恍惚,闯了红灯,被一辆货车撞了。
思绪被拉回现实。
医院走廊的灯光依旧刺眼。
医生还在试图劝说我。
“周先生,病人的情况不等人,您看是不是先垫付一下?钱的事,后面可以再想办法。”
“办法我已经想好了。”我看着他,重复了一遍,“找林凯。钱是他拿走的,人是他姐姐,这个责任,理应他来负。”
说完,我不再理会医生错愕的表情,转身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边。
窗外,雨还在下。
城市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
我的手机响了。
是林凯打来的。
“姐夫!我姐怎么样了?我刚听说她出车祸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在抢救。”
“我……我现在就过去!在哪家医院?”
“市一院。过来的时候,记得带上钱。”
“钱?什么钱?”
“你姐的手术费,二十万。”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昨天我们刚签了协议,我们财务独立了。她现在没钱,我也没有。这钱,只能你来出。”
“我……我哪有那么多钱啊!”林凯哀嚎起来。
“那是你的问题。”我冷冷地说,“你拿走的那五十万,是她准备用来救命的钱。现在,她需要救命了,你把钱还回来,天经地义。”
“林凯,你记住。你姐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就是杀人凶手。”
我挂断了电话,将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我知道我的话很重,很残忍。
但对付一个无赖,你只能比他更无赖。
对付一个吸血鬼,你只能让他尝尝流血的滋味。
大概一个小时后,林凯连滚带爬地出现在了抢救室门口。
同来的,还有我的岳父岳母。
他们一见到我,就冲了上来。
岳母一巴掌扇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
“周诚!你这个!晚晚都这样了,你还逼她!你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
我没有躲,也没有还手,只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妈,您先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我女儿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你这个当丈夫的,连手术费都不肯交!你还是不是人!”岳父也指着我的鼻子骂。
我看向他们身后的林凯。
他低着头,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爸,妈,你们应该问问你们的好儿子。”我指着林凯,“问问他,前天从林晚那里拿走了多少钱。问问他,拿那些钱去干了什么。”
“那五十万,是我们准备做试管婴儿的钱!是我们的希望!”
我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岳父岳母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凯。
“小凯……他说的,是真的吗?”岳母的声音在发抖。
林凯的头埋得更低了。
“姐……姐夫,那钱,我……我拿去还赌债了……”
“赌债?”岳父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他。
我拦住了他。
“爸,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救林晚。”
我从医生那里拿过缴费单,塞到林凯手里。
“去,把钱交了。二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我……我没钱……”
“那就去借,去卖,去跪着求!”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林凯,这是你欠你姐的。今天这钱你要是凑不齐,我就去报警,告你诈骗。五十万,够你把牢底坐穿了。”
林凯被我的眼神吓到了,身体抖得像筛糠。
他看着手里的缴费单,又看看抢救室亮着的红灯,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跪在地上,抱着岳父岳 લગ,哭得像个孩子。
“爸,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丝毫的同情。
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只有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才懂得哭着认错。
太晚了。
林晚的手术很成功。
她被从抢救室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麻药还没过,她安静地睡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我守在病床前,看着她。
这张我看了五年的脸,此刻却觉得有些陌生。
我们在同一张床上睡了五年,我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不了解她对原生家庭那近乎病态的责任感,不了解她内心深处的软弱和挣扎。
或许,我也一样。
她也不了解我冷静外表下,对这个家,对我们未来的那种孤注一掷的渴望。
我们就像两只生活在同一片水域的鱼,以为彼此相濡以沫,其实各自活在自己的深海里。
林凯最终还是把钱凑齐了。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是卖了老家的房子,还是去借了新的高利贷。
我不在乎。
那是他的人生,他必须自己去承担。
林晚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她睁开眼,看到我,眼神复杂。
“我……还活着?”她的声音很虚弱。
“嗯。”我给她掖了掖被角。
“手术费……”
“林凯交了。”
她沉默了,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对不起。”她说。
我摇了摇头。
“不用说对不起。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好好养身体吧。”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用棉签沾着,湿润她干裂的嘴唇。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我每天医院和公司两点一线。
我给她送饭,帮她擦洗,处理所有的事情。
但我很少跟她说话。
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彼此能看见,却无法触摸。
岳父岳母来看过几次,对我依旧没有好脸色。
但他们也没有再指责我。
大概是林凯的事情,让他们也明白了些什么。
有些根深蒂固的观念,需要用血淋淋的现实,才能撬动分毫。
林晚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半个月后,她可以下床走动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推着她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散步。
“周诚。”她忽然开口,“等我出院了,我们……把那套老房子卖了吧。”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卖了的钱,一部分还给林凯,让他把欠的债还了。剩下的,我们存起来,继续做试管。”
她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汪秋水。
“我想好了。他的人生,该由他自己负责了。我这个做姐姐的,能帮他的,也就到这里了。”
“以后,我只想好好跟你过日子。”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场车祸,像一场惨烈的外科手术,切掉了她身上那块名为“扶弟魔”的烂肉。
虽然过程痛苦,但至少,保住了我们这个家。
“好。”我轻轻地应了一声。
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以为,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一个虽然不完美,但至少充满希望的结局。
生活,终究还是会回到正轨。
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
林晚在病房里收拾东西。
一切都很顺利。
我拿着出院单,穿过长长的走廊。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忽然叫住了我。
是林晚的主治医生。
“周先生,等一下。”
“李医生,有事吗?”
他看起来有些犹豫,似乎在斟酌用词。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但作为医生,我觉得我有义务告知你。”
我的心,咯噔一下。
“您说。”
“你妻子的血型是RH阴性血,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熊猫血。这次手术,医院血库的存量不够,我们紧急联系了市血液中心。”
“很幸运,血液中心那边正好有一位献血者,也是这种血型,及时送来了救命的血。”
“按规定,我们需要对献血者的信息保密。但是……”
他顿了顿,递给我一张献血登记表的复印件。
“这位献血者,在‘与患者关系’那一栏,填的是‘朋友’。”
“他的名字,叫江川。”
江川。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一段我刻意遗忘的记忆。
那是林晚大学时的初恋。
我见过他的照片,在林晚藏在书柜最深处的一本旧相册里。
一个笑起来很阳光的男人。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自己的手在抖。
“周先生,你还好吗?”李医生关切地问。
“我没事。”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谢谢你,李医生。”
我把那张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
回到病房的时候,林晚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正坐在床边等我。
看到我,她笑了笑。
“好了吗?我们可以回家了。”
那个笑容,在今天的我看来,忽然变得有些刺眼。
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
车里的气氛,比在医院时还要压抑。
我脑子里,全是“江川”这个名字。
他为什么会知道林晚出事?
他为什么会那么巧,是熊猫血?
他和林晚,这些年,是不是一直都有联系?
那五十万,真的是给了林凯吗?
还是……只是一个幌子?
一个又一个问题,像疯狂生长的藤蔓,缠住了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我把车停在楼下。
林晚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等一下。”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我。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献血登记表的复印件,展开,放在她面前。
“这个人,你认识吗?”
林晚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当她看到“江川”那个名字时,她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比住院时还要苍白。
她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以为我赢了。
我用最冷静,最理智的方式,打赢了一场婚姻保卫战。
我逼退了她那个吸血鬼一样的弟弟,重塑了我们家的规则,守住了我们的底线。
我以为,我们终于可以重新开始。
可原来,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笑话。
真正的战场,我甚至连门都没进去过。
车窗外,天又阴了。
像是要下雨。
我看着林晚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平静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五十万,到底给了谁?”
林晚最终还是承认了。
五十万,不是给林凯还赌债的。
是给江川的。
江川的公司资金链断了,急需一笔钱周转。
他走投无路,找到了林晚。
林晚骗我说钱给了她弟弟,因为她知道,只有这个理由,我虽然会生气,但最终也许会接受。
而江川,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区。
至于林凯,他只是配合演了一场戏。
事后,林晚给了他两万块钱作为封口费。
多么可笑。
我以为我在和一个巨婴斗智斗勇,原来,我只是在跟一个演员对戏。
“为什么?”我问她,声音嘶哑。
“他……他当年对我很好。”林晚低着头,不敢看我,“他家里穷,为了给我买生日礼物,去工地搬了一个月的砖。”
“我们分手,也是因为他妈妈觉得他配不上我,怕他耽误我。”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如果不是真的没办法了,是绝对不会来找我的。”
“所以,你就把我们准备救孩子命的钱,给了他?”我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周诚,我没想过背叛你。我只是……只是想帮他渡过难关。就当是,还了当年欠他的情。”
“还情?”我猛地一拍方向盘,巨大的声响把她吓得一抖。
“林晚,你用我们未来的孩子的命,去还你那点狗屁不通的青春旧情?你觉得这合适吗?”
“我……”
“更可笑的是,你出车祸,救了你的,还是他。”
我把那张献血单扔在她脸上。
“你们俩,还真是情深义重啊。一个出钱,一个出血。我算什么?我周诚,在你这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里,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提供子宫和卵子结合场所的房东?还是一个ATM机?”
我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句句扎在她心上。
她哭了,哭得浑身颤抖。
“不是的……周诚,不是的……在我心里,你是我丈夫,是我唯一的亲人……”
“别说了。”
我不想再听。
任何的解释,在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发动了车子。
“去哪?”她惊恐地问。
“民政局。”
“不,周诚,我不要离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她抓住我的胳膊,苦苦哀求。
我没有理她,只是专心开车。
到了民政局门口,我停下车。
“下车。”
“我不下!”
“林晚,别让我看不起你。”我看着前方,眼神空洞,“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信任了。婚姻没有了信任,就像一座房子没有了地基,随时都会塌。”
“我不想,也不敢,再跟一个随时可能为了前男友,把我们家底都掏空的女人,生活在一起。”
“今天,我们把手续办了。对你,对我都好。”
那天,婚最终没有离成。
因为林晚在民政局门口,哭到昏厥。
我只能再次把她送回医院。
看着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的她,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像一个在沙漠里行走了很久的人,以为看到了绿洲,走近了才发现,是海市蜃楼。
那种从希望的顶峰,瞬间跌入绝望谷底的感觉,足以摧毁一个人所有的意志。
我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划开接听。
“喂,是周诚先生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男声。
“我是。”
“你好,我叫江川。”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林晚都跟我说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歉意,“这件事,是我的错。我不该来找她,更不该让她为难。”
“那五十万,我会尽快还给你。请你,不要跟她离婚。她是个好女人,她心里,真的只有你。”
“是吗?”我冷笑一声,“一个心里只有我的好女人,会为了你,骗走我们全部的积蓄?”
“周先生,这里面可能有些误会。”
“误会?”
“是的。当初我找林晚借钱,她其实是拒绝了的。她说她要跟你商量。”
“是我,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江川的声音顿了顿。
“我告诉她,我手上,有一些关于她弟弟林凯,在外面赌博、借高利贷,甚至……牵扯到一些不干净的交易的证据。”
“我跟她说,如果她不帮我,我就把这些东西,捅到你面前。”
“她怕。她怕你知道了林凯的这些事,会彻底对他们家失望,会……会不要她。”
“所以,她才撒了谎,把钱给了我。从头到尾,她都是为了保护你,保护你们这个家。”
我拿着手机,愣在了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
江川还在说着什么,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只觉得,这个世界,荒诞得像一场闹剧。
我以为的背叛,背后是保护。
我以为的深情,内里是胁迫。
我以为的敌人,原来不止一个。
我挂了电话,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行色匆匆。
谁又能真正看清,谁面具下的脸?
林晚。江川。林凯。
这三个人,像一张错综复杂的网,将我的人生,搅得一团乱麻。
我该相信谁?
是林晚声泪俱下的忏悔?
还是江川那听起来天衣无缝的解释?
又或者,他们两个,都在说谎?
他们联手,给我演了一出更逼真的戏?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婚姻,我的生活,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而我,就站在这问号的中心,找不到出路。
病房里,林晚悠悠转醒。
她看到我,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哀伤和恐惧。
“周诚……”
我转过身,看着她。
“离婚的事,先放一放。”我说。
她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丝光。
“等你身体养好了,我们再谈。”
“但是,林晚。”
我走到她床边,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
“你最好祈祷,江川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如果让我发现,你们还在骗我……”
“那我们之间,就不是去民政局那么简单了。”
“我们会去法院。”
“我会请最好的律师,拿回属于我的一切。包括那五十万,包括这五年的精神损失。”
“我会让你,和你的初恋,你的好弟弟,都为这场骗局,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说完,我直起身,离开了病房。
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她压抑的哭声。
我走到医院门口,外面阳光正好。
可我却觉得,比任何一个雨天,都要冷。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来自那个陌生号码。
【周先生,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这是林凯欠条的一部分照片,以及他跟那些人的一些聊天记录。如果你想看全部,我们可以见一面。地址我来定。】
短信下面,附着几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是林凯歪歪扭扭的签名,和一些不堪入目的聊天内容。
我看着那条短信,站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两个字。
【好的。】
有些真相,必须亲手去揭开。
哪怕下面,是万丈深渊。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