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子日的清晨,寒风卷着枯草掠过牧野平原,像无数把钝刀在皮肤上刮擦。启裹紧了身上那件破烂的麻布短褐,冻得发僵的手指死死攥着一根锈迹斑斑的戈——这是昨天傍晚才从城防营的废料堆里领到的武器,戈刃上的缺口能塞进半个手指,与其说是兵器,不如说更像一根粗壮的烧火棍。
他站在商军阵列的最前排,身后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有和他一样来自东夷的战俘,有被强征入伍的朝歌流民,还有些是刚从鹿台工地上被拉来的奴隶。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茫然与恐惧,像一群被驱赶的羔羊,在甲士的皮鞭下勉强站成杂乱的队列。启的目光越过前排的戈尖,能看到远处周军的阵营,那里旌旗如林,玄色的旗帜上绣着醒目的“周”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阵脚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一般。
“都给我站稳了!谁敢后退一步,就地正法!”身后传来甲士粗暴的呵斥,紧接着是皮鞭抽在皮肉上的脆响,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被抽打的流民踉跄着扑倒在地,很快就被后续的人群淹没,没了声息。
这样的场景,启在过去三年里早已见惯不怪。三年前,商王纣的大军攻破了他的家乡——东夷的姑蔑部落,男人被掳为奴,女人沦为婢,老人和孩子要么死于刀兵,要么被活活饿死。他清楚地记得,父亲为了保护他,被商军的戈刺穿了胸膛,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温热的触感至今仍清晰可辨。后来他被押往朝歌,先是在铜矿里挖矿,每天要在昏暗潮湿的矿道里劳作十几个时辰,稍有懈怠就会遭到毒打;半年前又被调到鹿台工地,参与修建纣王的宫殿,那里的监工更是凶狠,饿死、累死的奴隶每天都能拉走好几车。
昨天傍晚,工地上突然来了一群甲士,把所有身强力壮的男人都集合起来,分发了简陋的武器,然后就被驱赶着向牧野进发。启后来才从旁边一个老奴隶口中得知,西边的周人举兵伐纣,已经打到了牧野,距离朝歌只有七十里的路程。而商王的主力部队还在东方征讨东夷,朝歌城内兵力空虚,只能临时武装他们这些奴隶和战俘来抵挡周军。
“周人?”启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他曾听铜矿里的一个老战俘说过,周人在西边施行仁政,那里的百姓有田可种,有饭可吃,不像商朝的奴隶这般猪狗不如。当时他只当是老人口中的幻想,直到三天前,他在工地上干活时,无意间捡到了一块刻着字迹的木简,上面的文字很简单,是用一种他勉强能看懂的商文写的:“纣无道,伐之,降者免死,分田而居。”木简的末尾,画着一个小小的“周”字标记。
那一刻,启的心猛地一跳。他把木简偷偷藏在怀里,每天趁着休息的时候拿出来看一遍,那些简单的文字像一颗种子,在他干涸的心里埋下了希望的火苗。他不知道这木简是谁留下的,也不知道上面的话是不是真的,但他清楚地知道,跟着纣王,只有死路一条;就算侥幸在战场上活下来,战后也依然是任人宰割的奴隶。或许,投靠周人,真的是唯一的生路。
“咚咚咚——”一阵沉闷的鼓声从周军阵营传来,打断了启的思绪。他抬头望去,只见周军阵前,一辆装饰华丽的战车缓缓驶出,车上站着一位身披铠甲、手持黄钺的男子,身旁还有一位白发老者,手持旄牛尾制成的旌旗。周围的商军甲士顿时紧张起来,大声呵斥着让前排的奴隶们举起戈,做好迎战的准备。
启后来才知道,那辆战车上的男子,就是周武王姬发;而那位白发老者,便是辅佐武王伐纣的太师姜尚。此时,武王正站在战车上,用洪亮的声音向两军将士喊话,他的话语清晰地传到了商军阵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启的心上。
“今商王纣,惟妇言是用,废弃厥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武王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尔等皆为纣所迫,非真心效命。今日之战,凡倒戈来降者,既往不咎;助我伐纣者,战后分田授爵,永为良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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