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两岸的秋霜,染白了周原的芦苇荡。姬发拄着父亲遗留的桃木杖,伫立在沣水东岸的高台之上,目光越过滔滔河水,望向东方那片被商王掌控的千里沃野。风卷着枯叶掠过他年轻却坚毅的脸庞,腰间的青铜剑鞘与玉佩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呼应他胸腔中跳动的雄心——那是几代周人隐忍积累的力量,是父亲姬昌临终前紧握他手时,眼中未竟的夙愿。
商周的恩怨,早已刻进周人的血脉之中。百年之前,周人的始祖弃曾辅佐大禹治水,受封于邰,世代以农耕为业,与商人同为华夏先民。那时的商周,也曾有过联姻通好的温情岁月,商王帝乙为平息战乱,将妹妹嫁与姬发的祖父季历,渭水之滨的周原与殷都的朝歌,曾通过婚书与礼器传递着友好。可这份温情,终究抵不过权力的猜忌。季历是位雄才大略的首领,他率周人东征西讨,平定戎狄,为商王朝扫清了西部边患,却也让周人的势力日渐壮大。商王文丁见状,忧心忡忡,最终设下圈套将季历召至殷都,以“图谋不轨”的罪名囚禁至死。
父仇如刀,刻在姬昌的心上。继位后的姬昌,一面隐忍负重,继续对商王称臣,一面励精图治,积蓄力量。他亲自到田间劳作,与百姓同甘共苦,推行仁政,让流离失所的奴隶重返家园,让荒芜的土地重新长出庄稼。周原之上,民风日渐淳朴,邻里谦让,路不拾遗,连周边虞、芮两国因土地争端前来求助时,见此情景都心生惭愧,自行和解而去。诸侯们纷纷传言:“西伯(姬昌当时的封号)乃是承天命之人。”
贤才的归附,更让周如虎添翼。姬昌礼贤下士,无论身份高低,只要有才能便虚心接纳。孤竹国的伯夷、叔齐听闻他的贤名,不远千里前来投奔;太颠、闳夭、散宜生等有识之士,也纷纷聚集在他麾下。而其中最关键的,便是那位隐居在渭水之滨的老者——姜尚。传说姬昌在渭水北岸打猎时,见一位老者在直钩钓鱼,上前询问才知,老者并非真的钓鱼,而是在等待一位能识得他才能的明主。两人相谈甚欢,从天下大势到治国方略,句句投机。姬昌欣喜若狂,感叹道:“我的先祖曾预言,会有一位圣人前来辅佐周人成就大业,说的便是您啊!”他亲自为姜尚牵马,将其请回宫中,尊为“太公望”,让他担任军师,谋划灭商大计。
周人的崛起,终究还是引起了商王的警惕。此时的商王,已是帝辛,也就是后世熟知的商纣王。纣王并非庸碌之辈,他博闻广见,思维敏捷,身材高大,臂力过人,曾率军攻克东夷,将商王朝的疆土开拓到东南沿海,让中原文化得以传播到长江流域。可这份功绩,也让他变得刚愎自用,残暴嗜杀。在崇侯虎的挑唆下,纣王将姬昌召至朝歌,囚禁在羑里。这一囚,便是七年。
羑里的牢狱阴暗潮湿,姬昌却并未消沉。他知道,自己一旦表现出半分怨恨,周人便会万劫不复。于是,他整日闭门思过,要么弹琴解闷,要么推演八卦,将伏羲氏留下的八卦演绎成六十四卦,为后世留下了《周易》这部千古奇书。纣王为了试探他,竟将他的长子伯邑考杀死,做成肉汤送到他面前。姬昌看着那碗肉汤,心如刀绞,却只能强忍悲痛,当着使者的面一饮而尽。使者回报纣王,纣王哈哈大笑:“都说西伯是圣人,可他连自己儿子的肉都吃,算什么圣人!”从此便放松了对他的警惕。
周人的大臣们从未放弃营救姬昌。闳夭、散宜生等人四处搜罗奇珍异宝、美女骏马,派人送到朝歌,献给纣王。纣王见了礼物,龙颜大悦,说道:“有其中一件就足以释放西伯了,何况有这么多!”他不仅释放了姬昌,还赐给姬昌弓矢斧钺,赋予他征伐诸侯的权力。姬昌回国后,更加坚定了灭商的决心。他表面上依旧对商王恭顺,甚至在纣王用兵东夷时,主动派军相助,实则暗中加紧扩张势力。他率军向北驱逐戎狄,向西平定诸羌,向东攻克黎国、邗国,最终消灭了商王朝在西方的重要属国崇国。随后,他将都城从岐邑迁到丰邑,使周的势力直接逼近商王朝的核心区域,为伐纣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公元前1056年,姬昌在丰邑病逝,在位五十年。临终前,他紧紧握住儿子姬发的手,嘱咐道:“商纣暴虐,天怒人怨,灭商时机渐成,但切记不可急躁,需待天时、地利、人和俱全。”姬发含泪点头,继承王位,是为周武王。他尊姜尚为太师,以弟弟周公旦为太宰,召公奭、毕公等贤臣为辅佐,继续推行父亲的政策,一面安抚百姓,发展生产,一面整军备战,训练士卒。他将都城扩展到沣水东岸的镐京,与丰邑隔河相望,形成了“丰镐二京”的格局,作为伐纣的大本营。
武王即位后的第二年,便决定进行一次试探性的军事行动。他制作了父亲的木主(牌位),供奉在军中,宣称自己是“太子发”,遵从文王的遗命东征,不敢擅自做主。随后,他率领周军东进,抵达盟津。盟津是黄河的重要渡口,也是兵家必争之地。消息传开,天下诸侯纷纷响应,竟有八百多位诸侯不请自来,齐聚盟津。诸侯们见武王军容严整,士气高昂,纷纷请求立即出兵伐纣。
武王却冷静地摇了摇头。他望着滔滔黄河,对诸侯们说道:“诸位的心意,我心领了。但灭商乃是大事,需顺应天命。如今商纣虽暴虐,但商朝的根基尚未完全动摇,时机还未成熟。”他下令全军班师回镐京,同时派使者携带礼物前往朝歌,打探商朝的虚实。此次“盟津观兵”,虽未真正伐纣,却向天下展示了周的实力,也试探出了诸侯们的态度,为日后的决战积累了人心。
回到镐京后,武王更加谨慎。他派间谍潜入朝歌,密切关注纣王的动向。传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令人振奋:纣王愈发暴虐,他宠爱妲己,终日沉迷于酒色,在朝歌修建了豪华的鹿台,将天下的珍宝都汇集于此;他设立了“炮烙”之刑,将敢于劝谏的大臣绑在烧红的铜柱上活活烤死;他重用蜚廉、恶来等奸臣,这些人贪赃枉法,欺压百姓,导致民不聊生;他还疏远宗室,杀死了敢于直言进谏的王叔比干,挖出其心脏查看是否“七窍玲珑”;将另一位王叔箕子囚禁起来,逼得微子(纣王的兄长)带着商朝的祭器,逃到了周地投奔武王。更重要的是,纣王的主力部队正在远征东夷,朝歌兵力空虚,这正是伐纣的绝佳时机。
公元前1046年正月,武王在镐京举行了隆重的誓师大会。他站在高台上,手持父亲遗留的弓矢,对全军将士说道:“商纣废弃先王美德,侮辱神明,不祭祖先,残害百姓,任用奸佞,天怒人怨。今日,我姬发顺应天命,率领诸侯讨伐商纣,替天行道!”将士们齐声高呼,声震云霄。随后,武王亲自率领战车三百辆、虎贲(精锐近卫军)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从镐京出发,东进伐纣。庸、蜀、羌、髳、微、卢、彭、濮等八个方国的军队,也纷纷赶来会合,跟随武王出征。
大军一路向东,日夜兼程。渡过黄河时,一件怪事发生了:一条白色的鱼突然跳进了武王的船中。武王俯身将鱼拾起,对将士们说道:“这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吉兆,预示着我们此次出征,必将大获全胜!”他下令将鱼烹煮,分给将士们食用。过河之后,又有一团火从天而降,落在武王的营帐顶上,凝固成乌鸦的形状,颜色赤红,降落时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将士们见状,更加坚信是上天在保佑周军,士气愈发高涨。
二月甲子日凌晨,天色未明,寒风刺骨。武王率领大军抵达牧野,在距离朝歌仅七十里的地方扎下营寨。牧野地势平坦开阔,是理想的战场。武王再次举行誓师大会,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牧誓》。他左手拿着黄色的钺(权力的象征),右手举着用白色牦牛尾装饰的旗帜,指挥全军。
“来自西方的将士们,你们一路辛苦了!”武王的声音洪亮而坚定,“今日,我要向大家宣告商纣的罪状:他只听信妲己的谗言,荒废朝政;他不祭祀祖先,背弃宗室;他重用四方逃亡的罪犯,让他们欺压百姓,扰乱商的江山。现在,上天命令我们讨伐他!”他顿了顿,提高声调,“将士们,作战时要保持阵型整齐,每前进六七步,就停下来整顿队伍;每刺击四五次,也要停顿片刻,保持士气。你们要像虎、罴、豺、螭一样勇猛,在牧野之上奋勇杀敌!记住,不要杀害投降的士兵,他们会成为我们的臣民。如果有人不听从命令,定斩不饶!”
誓师完毕,周军摆开阵型。三百辆战车在前,虎贲随后,四万五千甲士列成整齐的方阵,与诸侯联军的四千辆战车汇合,军容鼎盛,气势如虹。此时,纣王才得知周军兵临城下的消息,顿时慌了神。他的主力部队还在东夷战场,无法及时赶回,无奈之下,只能仓促调集都城的守卫部队,再加上大量的奴隶和战俘,拼凑出一支七十万人的军队,开赴牧野迎战。
“殷商之旅,其会如林”,商军的人数虽多,却毫无斗志。那些奴隶和战俘,早已对纣王的暴虐恨之入骨,被迫参战本就心怀不满。而守卫都城的贵族军队,也因纣王的倒行逆施而人心涣散。姜尚见此情景,向武王请命,率领百名精锐骑兵率先冲向商军阵前,进行试探性攻击。商军的阵型顿时出现了松动。
武王抓住时机,下令全军出击。三百辆战车如同猛虎下山,冲破商军的阵线,虎贲和甲士紧随其后,奋勇冲杀。周军的战车配备了锋利的戈和矛,在平坦的牧野上威力无穷,商军的步兵根本无法抵挡。就在此时,商军中的奴隶和战俘突然调转矛头,“前徒倒戈”,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反过来攻打商军的贵族部队,还为周军指引方向,充当向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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