洹水泣:商代人祭与人殉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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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丁二十三年,秋。洹水北岸的风裹挟着殷墟的土腥味,掠过西北冈的祭祀坑群,在阿衡的脖颈间刻下细碎的寒意。他的双手被粗麻绳反缚在身后,绳结嵌入皮肉的痛感早已麻木,唯有手腕处磨出的血痕还在隐隐发烫。和他并排跪在土坡上的,还有十七个同族的羌人,每个人的额头上都被朱砂点了记号,像一群待宰的牲畜,等待着祭司的挑选。
“这批羌俘品相尚可,足供明日‘宾日’之祭。”身着兽皮祭服的贞人手持骨匕,逐一拨弄着俘虏的下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清点牛羊。他的身后,几个身着青铜甲胄的卫兵手持戈矛肃立,甲片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旷野中格外刺耳。阿衡低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泥土,那里还残留着前几日祭祀的痕迹——几缕未烧尽的柴薪、暗红的血渍,还有半块被踩碎的陶片,陶片上的鱼纹依稀可辨,像极了家乡羌水畔常见的游鱼。
三个月前,商军突袭羌方营地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漫天的烟尘中,父亲挥舞着石斧冲向商军,却被青铜戈刺穿了胸膛;母亲抱着年幼的妹妹蜷缩在帐篷里,最终还是被拖拽出来,从此杳无音信。阿衡记得自己被俘虏时,肩上中了一箭,箭头的青铜锈至今还留在皮肉里,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像其他俘虏一样,被押去殷墟的作坊打磨石器,或是在田地里耕作,直到前几日被强行清洗身体、换上粗麻布囚衣,才明白等待自己的是更为恐怖的结局。
“明日祭祀,需用‘伐’法献祭三人,‘燎’法献祭五人,余下的暂押入牢,等候后续占卜。”贞人转身对卫兵吩咐着,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乱。阿衡的心猛地一沉,他曾在被俘的路上听过其他奴隶谈论商代的祭祀——“伐”是用戈斧砍下头颅,“燎”是将人绑在柴薪上活活烧死,还有“坎”是活埋,“射”是用弓箭射杀,每一种都令人不寒而栗。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却被身旁的卫兵用戈柄狠狠砸在背上,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与此同时,殷墟的宫殿区里,商王小臣戊正跪在龟甲前,协助贞人解读卜兆。小臣戊是商王武丁的近侍,负责打理王室的祭祀事务,这些年见过的人祭场面不计其数,却依旧无法习惯那股浓郁的血腥味。龟甲上的裂纹细密而杂乱,贞人用骨针指着其中一道裂纹,沉声道:“卜辞显示,明日‘宾日’祭天,用羌俘十一人,可获上帝庇佑,秋收有望丰稔。”
小臣戊小心翼翼地用毛笔蘸着朱砂,将卜辞刻在龟甲的背面。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昨日在祭祀坑附近,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被俘虏的羌人少年,眉眼间竟与多年前救助过自己的羌方商人有些相似。那年小臣戊随商使出使羌方,途中遭遇沙尘暴迷路,是一个羌方商人给了他水和食物,还指引他找到了商使的队伍。他至今记得那个商人的笑容,温暖得像羌水畔的阳光。
“小臣戊,发什么呆?”贞人的声音陡然提高,打断了他的思绪。小臣戊连忙收回心神,躬身道:“不敢,只是在想明日祭祀的筹备事宜。”贞人冷哼一声,道:“此事关乎国运,不可有半分差错。明日你需亲自前往祭祀坑监礼,确保仪式按规制进行。”小臣戊心中一紧,躬身应道:“诺。”
当晚,阿衡被关押在一间狭小的土牢里,与另外四个羌俘挤在一起。土牢的墙壁潮湿而冰冷,角落里堆着一些发霉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汗臭味。一个年长的羌俘低声对众人说:“我听说,商王的祭祀都是按卜辞来的,若是卜辞显示不吉,还会增加祭品的数量。我们这些人,终究是逃不过一死。”另一个年轻的羌俘忍不住哭了起来,哽咽道:“我想回家,我想我娘……”
阿衡没有说话,他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回忆着家乡的一切。羌水畔的草原、清晨的露水、父亲的石斧、母亲的歌声……这些记忆像温暖的火焰,暂时驱散了死亡的恐惧。他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羌人的祖先会在天上守护着族人,若是死得壮烈,灵魂便能回到祖先身边。他暗暗下定决心,若是真的逃不过,也要死得有骨气,不能丢了羌人的脸面。
天刚蒙蒙亮,阿衡和其他俘虏便被卫兵拖拽出了土牢。他们被押着走向西北冈的祭祀台,沿途的道路两旁站满了商代的平民和奴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麻木的神情,仿佛眼前即将发生的残酷祭祀只是一场寻常的仪式。祭祀台是用黄土夯筑而成的,高达三丈,台上摆放着青铜鼎、石磬等礼器,鼎中燃烧着松脂,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小臣戊早已在祭祀台旁等候,他身着黑色的祭服,腰间挂着玉佩,玉佩碰撞的声音与祭祀用的鼓点交织在一起。他的目光在俘虏群中扫过,很快便找到了那个熟悉的羌人少年——阿衡正被两个卫兵押着走向祭祀台,脊背挺得笔直,眼神中没有丝毫怯懦。小臣戊的心猛地一揪,当年那个羌方商人也是这样的眼神,骄傲而坚定。
祭祀仪式正式开始了。首先是“宾日”礼,商王武丁身着衮服,手持玉圭,在贞人的引导下向东方跪拜,祈求太阳神的庇佑。鼓乐声、祭祀的吟唱声此起彼伏,整个祭祀现场庄严肃穆,却又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阿衡被押到祭祀台的东侧,这里早已挖好了三个土坑,旁边站着两个手持戈斧的刽子手,他们的脸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渍,手中的戈斧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第一个,出列!”卫兵厉声喝道。一个年长的羌俘被拖拽出来,按跪在土坑前。刽子手举起戈斧,猛地劈了下去,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的黄土。阿衡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却被卫兵死死按住,无法动弹。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耳边却不断传来惨叫声和戈斧劈砍的声音,还有贞人念念有词的祭祀祝祷,那些话语晦涩难懂,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里。
三个“伐”祭的羌俘很快便被处理完毕,他们的头颅被摆放在祭祀台的边缘,面向东方,像是在迎接太阳神的降临。接下来是“燎”祭,五个羌俘被押到早已堆好的柴薪上,用绳索牢牢捆绑住。卫兵点燃了柴薪,火焰迅速蔓延开来,吞噬了俘虏的身体。凄厉的惨叫声在旷野中回荡,浓烟中夹杂着烧焦的皮肉味,令人作呕。阿衡眼睁睁地看着火焰中的同伴逐渐失去挣扎的力气,心中的愤怒和绝望像野草一样疯长。
小臣戊站在祭祀台的西侧,目光死死盯着火焰中的俘虏,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看到一个被焚烧的羌俘在火焰中拼命扭动着身体,胸前的麻布被烧破,露出了一块月牙形的胎记,那胎记与当年救助他的羌方商人胸前的胎记一模一样。小臣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这个被焚烧的羌俘,或许就是当年那个商人的亲人。
祭祀仪式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太阳升到头顶,贞人才宣布仪式结束。阿衡因为不在此次祭祀的名单中,被卫兵重新押回了土牢。经过一上午的惊吓,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刚回到土牢便瘫倒在地。他看着牢门外的天空,阳光刺眼,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终究逃不过被献祭的命运。
接下来的几日,阿衡和其他俘虏被关在土牢里,每日只能得到少量的粗粮和水。他们能听到外面传来的祭祀吟唱声和惨叫声,每一次听到,都有人忍不住哭泣。小臣戊偶尔会来土牢查看,每次都会刻意看向阿衡,眼神复杂。阿衡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却始终保持着警惕,他知道自己与这些商代的贵族之间,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七天后,贞人再次进行占卜,此次占卜的目的是为了商王的一位妃子殉葬。这位妃子是武丁的宠妃,不久前因病去世,武丁悲痛欲绝,下令用大量的奴隶和牲畜为其殉葬。卜辞显示,需要用“坎”法活埋十个奴隶,其中包括五个羌俘,阿衡的名字赫然在列。
当卫兵再次打开土牢大门时,阿衡已经平静了下来。他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天,便主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麻布囚衣。其他四个被选中的羌俘有的哭天抢地,有的拼命挣扎,却都被卫兵强行拖拽出去。阿衡跟在后面,目光平静地看着沿途的景象:殷墟的宫殿错落有致,青铜作坊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田地里的奴隶正在辛勤劳作,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却又暗藏着血腥和残酷。
殉葬的地点在妃子的陵墓旁,那里已经挖好了十个长方形的土坑,每个土坑旁都站着两个卫兵。小臣戊也在这里,他的脸色苍白,眼神中满是挣扎。他看到阿衡平静的神情,心中的愧疚愈发强烈。当年那个羌方商人救了他的命,如今他却要亲眼看着他的族人被活埋,这种无力感让他备受煎熬。
“开始吧。”贞人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现场的寂静。第一个羌俘被推进土坑,他拼命地挣扎着,大喊着救命,却被卫兵用戈柄狠狠砸晕。卫兵们开始向土坑里填土,泥土落在俘虏的身上,很快便将其掩埋。阿衡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悲凉。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羌人的灵魂会回到祖先身边,他相信自己的灵魂终究会离开这个残酷的地方。
轮到阿衡了,他主动跳进土坑,然后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坑边的卫兵。小臣戊再也忍不住了,他冲上前去,拦住了准备填土的卫兵,大声道:“贞人,此人不可殉葬!”贞人皱起眉头,厉声道:“小臣戊,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这是卜辞所示,不可违抗!”小臣戊跪在地上,磕头道:“臣愿以自己的俸禄为代价,换取此人的性命!当年他的族人曾救过臣的命,臣不能见死不救!”
现场的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小臣戊会为一个羌俘求情。贞人脸色铁青,怒道:“祭祀和殉葬都是关乎国运和王室福祉的大事,岂能因你的私人恩怨而更改?你若执意如此,便是违抗王命,当以死罪论处!”武丁恰好也来到了殉葬现场,他听到两人的争执,便走上前来,问道:“何事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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