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晨光透过薄纱窗帘,温柔地铺在陈峻豪脸上。
他难得睡到八点,厨房传来妻子煎蛋的滋滋声。
儿子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嘴里哼着幼儿园新教的儿歌。
这是三十六岁的陈峻豪,市政建设局规划科副科长最珍视的平凡清晨。
手机突兀地响起,是个陌生座机号码。
陈峻豪揉了揉眼睛接起,对方声音平稳而公式化:“陈峻豪同志吗?市纪委,请上午十点过来一趟。”
电话挂断后,陈峻豪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窗外的鸟鸣声忽然变得刺耳,煎蛋的香味飘进卧室,他却感到一阵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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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峻豪走进餐厅时,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
孙若雪正把煎蛋盛进盘子,围裙上印着卡通图案。
她抬头冲丈夫笑了笑:“醒了?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我们陈科长居然没早起。”
“嗯,周末嘛。”陈峻豪拉开椅子坐下。
儿子咚咚跑过来,举着积木搭的歪扭房子:“爸爸看!高楼!”
“真棒。”陈峻豪摸摸儿子的头,手感柔软温暖。
孙若雪把牛奶推到他面前,忽然注意到什么:“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可能是。”陈峻豪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盯着杯子里晃动的白色,纪委那通电话在脑中回响。
“怎么了?”孙若雪坐下来,眼神关切。
陈峻豪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他该不该说?也许只是例行谈话,这些年纪委找过不少干部了解情况。
但为什么是周六上午?为什么语气那样平静却不容置疑?
“若雪,”他终于开口,“刚才纪委来电话了。”
孙若雪手中的筷子停顿在空中。
几秒钟后,她轻声问:“说什么了?”
“让我上午十点过去一趟,了解情况。”陈峻豪尽量让声音平稳。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儿子摆弄积木的轻微声响。
孙若雪深呼吸,然后握住丈夫的手:“别担心,肯定是工作上的事。你经手那么多项目,问几句很正常。”
她的手心温热,带着常年做家务的薄茧。
陈峻豪反握住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话虽这么说,心跳却依然快得不正常。
他在规划科八年,副科长三年,经手的项目确实不少。
城西开发区、老城区改造、环城快速路绿化带……
每一个项目背后都是复杂的利益网络,他自问从未越线。
但在这个位置上,不越线不代表不会被溅到泥点。
“要不……”孙若雪犹豫了一下,“我给我爸打个电话?他在体制内那么多年,人脉广,至少能问问什么情况。”
陈峻豪本能地想拒绝。
岳父周国富,前国资委副主任,退休三年仍威势不减。
他向来不太愿意借助岳父的关系,那会让他在周家永远矮一头。
但此刻,不安感如藤蔓般缠绕心脏。
“也好。”他听见自己说。
孙若雪立刻起身去拿手机,步履匆匆。
陈峻豪看向客厅,儿子已经把积木高楼推倒,正咯咯笑着重新搭建。
孩子的世界多么简单,高楼倒了就再搭一次。
成年人的世界,有些高楼一旦倒塌,压死的不只是一代人。
02
电话接通了,孙若雪开了免提。
周国富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浑厚中带着惯有的从容:“若雪啊,周末这么早打电话?”
“爸,打扰您休息了。”孙若雪语气小心,“峻豪他……刚才接到纪委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周国富笑了,笑声很轻松:“就这事?看把你紧张的。纪委找干部谈话不是很正常吗?峻豪在要害部门,每年都得去几趟。”
“可是这次是周六上午……”孙若雪声音低了下去。
“周六怎么了?说明人家加班加点工作嘛。”周国富顿了顿,“让峻豪接电话。”
陈峻豪接过手机,清了清嗓子:“爸。”
“峻豪啊,”周国富语气亲切,“电话里怎么说的?原话复述一遍。”
陈峻豪把纪委来电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包括那个平静的男声和“了解情况”四个字。
周国富听完,又问了来电号码。
陈峻豪报出那串数字,听到岳父在那边轻轻“嗯”了一声。
“这是纪委三室的对外号码。”周国富说,“负责联系你的是谁?报名字了吗?”
“没有,只说让我十点过去。”
“知道了。”周国富语气依旧轻松,“这样,你把手机给若雪,我让她把我通讯录里李书记的号码发给你。你到了之后,就说周国富让你代问个好。”
陈峻豪一愣:“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周国富笑道,“李斌李副书记,当年我在国资委时他还在监察室,老熟人了。
你提一句,就是打个招呼,让人家关照一下,别为难年轻人。”
话说到这份上,陈峻豪只能应下。
挂断电话后,孙若雪很快发来一个手机号码。
备注是“纪委李斌副书记”,后面还有个括号,写着“可用”。
陈峻豪盯着那两个字,“可用”。
岳父的通讯录里,每个人名后面大概都有这样的标注:可用、慎用、备用、不可用。
他忽然觉得手机有些烫手。
“爸爸要出门吗?”儿子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陈峻豪蹲下身,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爸爸去单位一趟,很快就回来。”
“陪我搭高楼!”
“晚上陪你搭,搭最高的。”陈峻豪亲了亲儿子的额头。
孙若雪送他到门口,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脸上努力维持着笑容:“早点回来,中午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好。”陈峻豪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出门时是九点十分,距离约谈时间还有五十分钟。
陈峻豪开车驶出小区,周末上午的街道车流稀疏。
等红灯时,他再次看向手机里那个号码。
李斌,市纪委副书记。
要不要现在就打过去?还是到了再说?
正犹豫间,手机响了,是岳父周国富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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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峻豪靠边停车,接起电话。
“峻豪,你现在在哪?”周国富的声音少了刚才的轻松。
“刚出小区,准备去纪委。”
“调头,先来我家一趟。”周国富语气不容置疑,“有些话得当面说。”
陈峻豪愣了愣:“可是时间……”
“来得及,我家离纪委近。”周国富打断他,“现在过来。”
电话挂断了。
陈峻豪握着方向盘,手指收紧。
岳父的态度转变太快了,从轻松到严肃不过十几分钟。
他调转车头,朝城东的高档小区驶去。
周国富住的是市里最早一批商品房中的楼王,十八层,他住顶层。
当年价格不菲,现在更是有价无市。
陈峻豪停好车,走进电梯。
轿厢镜面映出他的脸,三十六岁,眼角已有细纹,头发里藏着几根银丝。
他想起第一次来这个家时,二十八岁,刚和孙若雪确定关系。
周国富坐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像审视一件商品般打量他。
“小陈,家里是做什么的?”
“父母都是中学老师。”
“哦,书香门第。”周国富点点头,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声和偶尔的问答。
后来孙若雪告诉他,父亲对他的评价是:谨慎,守规矩,但缺了点魄力。
电梯“叮”一声到达顶层。
陈峻豪走出电梯,按下门铃。
开门的是继母马姗,四十九岁,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峻豪来了,快进来。你爸在书房等你。”
她侧身让开,身上的香水味淡淡飘来。
陈峻豪点头致意,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书房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里面传来周国富的声音:“进。”
周国富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着一幅字画。
他戴着老花镜,正在用放大镜仔细观看,仿佛真的只是请女婿来赏画。
“爸。”陈峻豪站在桌前。
“来了。”周国富放下放大镜,摘掉老花镜,“坐。”
陈峻豪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真皮的,坐下去有些凉。
周国富站起身,踱步到窗边,背对着他:“电话带了吗?”
“带了。”
“拿出来,现在给李书记打电话。”周国富转身,“我来说。”
陈峻豪迟疑了一下,还是解锁手机,找到那个号码拨出去,然后按下免提。
嘟——嘟——
响到第五声,电话被接起。
一个沉稳的男声:“哪位?”
04
周国富走过来,俯身对着手机,脸上瞬间堆起笑容。
那笑容如此自然,仿佛电话那头的人能看到似的。
“李书记,是我啊,老周,周国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同样带笑的声音:“周主任!哎呀,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这不是想你了嘛。”周国富语气热络,“退休后闲人一个,不像你们还在为人民服务,日理万机啊。”
“周主任说笑了,我们这都是瞎忙。”李斌笑声爽朗,“怎么,有事?”
“还真有点小事。”周国富看了陈峻豪一眼,“我女婿,陈峻豪,在建设局规划科那个。刚接到你们电话,说上午十点过去。”
“哦——”李斌拖长了声音,“陈峻豪同志啊,我知道。就是请他来聊聊,了解一些情况。”
“了解情况是应该的,年轻人嘛,多敲打敲打是好事。”周国富笑容不变,“不过李书记,你看今天周六,峻豪本来答应带孩子去动物园,孩子哭得不行。
我这当外公的看了心疼啊。”
陈峻豪心脏猛地一跳。
岳父在撒谎,而且如此自然流畅。
电话那头,李斌似乎笑了:“周主任真是疼外孙。那您的意思是……”
“能不能改个时间?”周国富语气依然轻松,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下午两点怎么样?让孩子上午去趟动物园,下午我亲自押着他去纪委报到。”
书房里安静极了。
陈峻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十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李斌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带笑,但笑意淡了些:“周主任开口了,这个面子我得给。那就下午两点吧,让陈峻豪同志准时到。”
“太感谢了李书记!”周国富声音提高,“改天一定请你吃饭,咱们好好叙叙旧!”
“好说好说。”李斌顿了顿,“那就下午两点。”
周国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把手机扔回给陈峻豪,动作有些重。
然后他走回窗边,背对着女婿,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书房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陈峻豪握着发烫的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想问为什么,想问岳父和李斌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是什么。
但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终于,周国富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铁青,眼睛里有一种陈峻豪从未见过的情绪。
那不是愤怒,不是担忧。
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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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国富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他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陈峻豪,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记住,下午两点去,准时到。”
陈峻豪点头,喉咙发干。
周国富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还有,如果任何人问你为什么改时间——”
他停顿,一字一顿地说:“就说,是你自己记错了时间。听明白了吗?”
“可是……”陈峻豪终于找回了声音,“爸,上午去和下午去,有什么区别吗?”
周国富直起身,走到书房门口,确认门关紧了。
他走回来,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陈峻豪面前。
书房的光线从侧面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五十八岁的男人,鬓角已经全白,但身板依然挺拔。
“峻豪,”周国富的声音更低了,“你叫我一声爸,我今天就多说几句。”
陈峻豪屏住呼吸。
“上午十点去纪委的人,”周国富顿了顿,眼睛看向窗外,“这些年,只要是被‘请’去谈话的,没有一个能自己走出来。”
陈峻豪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
“什么叫……走不出来?”
“走不出来,就是走不出来。”周国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有的是进去了,有的是……没了。”
“没了?”
周国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回书桌后,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
这个姿势让他恢复了往常的威严感。
“下午两点去,李斌会亲自跟你谈。他是副书记,分管三室。”周国富说,“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实事求是。但记住,不该说的不要说。”
“什么是不该说的?”陈峻豪忍不住问。
周国富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经手过的所有项目,所有文件,所有会议记录,都是该说的。
但任何超出这些范围的,比如你听说的,猜测的,尤其是……关于我的,都是不该说的。”
陈峻豪的背脊绷紧了。
“我明白了。”他说。
周国富点点头,脸色稍微缓和:“你是个谨慎的孩子,这点我一直知道。所以今天这个坎,你只要按我说的做,就能过去。”
他站起身,这是送客的意思。
陈峻豪也站起来,大脑还在消化刚才的信息。
“对了,”走到书房门口时,周国富忽然说,“若雪那边,就说我问清楚了,只是例行谈话,让她别担心。”
“好。”
“还有,”周国富的手放在门把上,没有立即拧开,“下午谈完话,不管结果如何,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陈峻豪点头,感觉这个“不管结果如何”里,藏着太多未言明的意味。
走出书房时,继母马姗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杂志。
她抬起头,微笑:“谈完了?留下吃午饭吧?”
“不了,若雪还在家等我。”陈峻豪说。
马姗点点头,笑容得体:“那路上小心。”
陈峻豪走向玄关,换鞋时,余光瞥见马姗已经放下杂志,正走向书房。
她的步伐很快,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门在身后关上了。
陈峻豪站在电梯前,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苍白的脸。
上午去的人,没有一个能自己走出来。
岳父的这句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下负一楼。
轿厢下行时,失重感让他胃部一阵紧缩。
06
回家的路上,陈峻豪开得很慢。
周末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孩子们牵着父母的手,老人提着菜篮子。
这些平常景象,此刻看来有种不真实感。
他想起三年前,刚升副科长时,岳父周国富请他吃饭庆祝。
那顿饭在私人会所,只有他们两人。
周国富当时说:“峻豪,到了这个位置,要学会看路。有些路能走,有些路看着是路,走过去就是悬崖。”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长辈的泛泛之谈。
现在想来,每一句都有所指。
手机响了,是孙若雪打来的。
“谈完了吗?爸怎么说?”她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谈完了。”陈峻豪尽量让语气轻松,“爸说就是例行谈话,让我下午两点去。上午的时间我记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真的只是记错了?”孙若雪问。
“嗯,我最近太忙,搞混了。”陈峻豪说,“爸还让我给李书记带了话,应该不会为难我。”
“那就好……”孙若雪松了口气,“那你快回来吧,排骨已经在炖了。”
挂断电话,陈峻豪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发抖。
他对妻子撒谎了。
结婚八年,这是第一次。
到家时已经十点半,离原本该去纪委的时间过去了半小时。
孙若雪在厨房忙碌,儿子坐在地毯上看动画片。
一切如常,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陈峻豪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在电脑前坐下,打开浏览器,犹豫了几秒,开始在搜索框输入。
“市纪委 周六约谈”
搜索结果大多是新闻通稿,关于廉政建设,关于反腐倡廉。
他想了想,换了关键词。
“上午 纪委谈话 意外”
这次,搜索结果里有了一些不同的东西。
三年前的旧闻:市财政局某处长,上午接受纪委谈话,中午返回单位途中突发心脏病去世。
两年前的论坛帖子: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被纪委约谈次日上午,被发现死于家中,警方结论是意外坠楼。
一年前的本地新闻快讯:交通局某科长,纪委谈话后一周,驾车坠河身亡。
陈峻豪一条条点开,又一条条关闭。
这些事件彼此之间似乎没有关联,发生在不同年份,涉及不同部门。
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在被纪委约谈后不久发生的“意外”。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孙若雪端着茶站在门口:“喝点茶吧,看你脸色还是不好。”
陈峻豪迅速关掉网页,转过身,挤出一个笑容:“谢谢。”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孙若雪走进来,把茶杯放在桌上。
她的眼睛直视着他,那是相濡以沫八年后才有的敏锐。
陈峻豪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了他的眼镜片。
“若雪,”他摘下眼镜擦拭,“你觉得你爸……退休后,真的完全退出去了吗?”
孙若雪愣住:“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陈峻豪重新戴上眼镜,“他以前在国资委,经手过那么多国企改制,那么多资产重组。那些事,真的都干干净净吗?”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孙若雪的脸色渐渐发白:“你怀疑我爸有问题?所以纪委才找你?”
“我不知道。”陈峻豪实话实说,“但如果他有问题,而我经手的项目里,有和他老部下相关的……”
他没有说完,但孙若雪已经听懂了。
她后退一步,靠在书架上:“不会的,我爸不是那样的人。他虽然……虽然有时候强势,但原则性问题他从不会碰。”
陈峻豪看着妻子,忽然感到一阵心疼。
她是周国富的独女,母亲早逝,父亲再婚后,她在这个家里像个客人。
但她依然坚信父亲是正直的。
也许,她必须这么相信。
“也许是我多想了。”陈峻豪站起来,握住她的手,“下午去谈谈就知道了。”
孙若雪点点头,但眼神里的担忧并未散去。
午饭时,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
红烧排骨炖得很烂,香气扑鼻,但陈峻豪食不知味。
儿子叽叽喳喳说着动画片里的情节,妻子不时给他夹菜。
这可能是最后的平静午餐了,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让陈峻豪手一抖。
筷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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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下午一点,陈峻豪准备出门。
孙若雪替他整理领带,手指微微颤抖。
“早点回来。”她说,声音很轻。
“嗯。”陈峻豪抱住她,在她耳边低语,“照顾好自己和儿子。”
这句话听起来像告别,孙若雪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用力地抱了抱他。
开车去纪委的路上,陈峻豪打开了车载广播。
本地新闻台正在播报午间快讯。
女主播的声音清晰平稳:“本台最新消息,今天上午十一点左右,我市国土局副局长于超同志驾车途经滨河路时,因突发疾病导致车辆失控坠入河中。
救援人员赶到后,于超同志已不幸身亡。
具体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陈峻豪猛地踩下刹车。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差一点闯过去。
广播还在继续:“于超同志现年五十一岁,长期奋战在国土资源管理一线,工作勤恳,作风扎实……”
陈峻豪的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指节发白。
国土局副局长于超,他认识。
三年前城西开发区土地规划项目,国土局是协办单位之一。
于超当时还是处长,负责部分审批工作。
他们开过几次协调会,于超话不多,但每个问题都问到点子上。
新闻快讯播完了,开始播放广告。
陈峻豪盯着红灯倒计时,感觉血液在耳中轰鸣。
突发疾病?车辆失控?
上午十一点,正是纪委谈话可能开始的时间。
他想起岳父的话:“上午去的人,没有一个能自己走出来。”
手机震动起来,是微信消息。
大学同学群里有几十条未读,陈峻豪平时很少看,但此刻他点开了。
最新几条消息让他呼吸一窒。
“听说了吗?肖皓轩没了!”
“哪个肖皓轩?”
“交通局那个,上午被纪委请去喝茶,中午就在留置点突发心梗,送医院没抢救过来。”
“真的假的?这也太巧了。”
“消息来源可靠,我姐夫在卫健委,刚传来的。”
“上午被请去,中午就没了?这……”
“嘘,别在群里说这个。”
群聊突然安静了。
陈峻豪退出微信,手心全是冷汗。
肖皓轩,交通局规划科科长,比他大两岁。
他们曾在一次联合会议上见过,交换过名片。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
陈峻豪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前进。
车载广播换成了音乐节目,轻快的旋律在车厢里回荡。
但这旋律此刻听起来,有种诡异的讽刺感。
他看向手机,屏幕暗下去前,最后一条群消息还停留在那里。
是啊,不能说。
有些事,看见了要当没看见,知道了要当不知道。
否则,下一个“突发疾病”的,可能就是你自己。
陈峻豪把车停在纪委附近的停车场,没有立即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不远处那栋灰色建筑。
六层楼,窗户都装着防盗网,门口有保安室。
看起来很普通,和别的政府单位没什么不同。
但今天上午,至少有两个人从这里出去后,再也没能回家。
或者,他们根本没出去?
陈峻豪不敢再想下去。
他看了看时间,一点四十五分。
还有十五分钟。
08
下车前,陈峻豪给岳父发了条短信:“我到了。”
周国富很快回复:“记住我说的话。谈完立刻联系我。”
简短的几个字,却像有千钧重量。
陈峻豪锁好车,朝纪委大楼走去。
九月的阳光还很烈,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温暖。
门口的保安看了他的证件,登记后放行。
大厅里很安静,周末只有少数值班人员。
前台工作人员问明来意后,打了内线电话。
“陈峻豪同志到了。好的,我让他上去。”
工作人员放下电话:“三楼,301室,李书记在等您。”
电梯上行时,陈峻豪看着镜面门上的自己。
三十六岁,副科长,有一个美满的家庭。
如果今天上午他按时来了,现在会怎样?
是否也会“突发疾病”?或是“意外身亡”?
电梯门开了,三楼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脚步声被吸走。
301室的门开着,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等候。
五十岁左右,个子不高,头发梳得整齐,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
“陈峻豪同志吧?我是李斌。”男人伸出手,笑容和煦。
陈峻豪连忙握手:“李书记好。”
“进来坐。”李斌侧身让开,“周主任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是他女婿。我和周主任是老相识了,别紧张,就是简单聊聊。”
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两张沙发,一个茶几。
李斌在单人沙发坐下,示意陈峻豪坐对面。
茶几上已经泡好了两杯茶,热气袅袅升起。
“喝茶。”李斌端起自己那杯,“周主任说你喜欢龙井,我特意泡的。”
“谢谢李书记。”陈峻豪端起茶杯,手很稳。
李斌打量着他,目光平和,但陈峻豪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审视。
“小陈,在建设局工作几年了?”
“八年,副科长三年。”
“嗯,年轻有为。”李斌点头,“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些工作上的情况。你知道,纪委的职责之一就是监督,特别是重点领域、关键岗位。”
“我明白。”陈峻豪放下茶杯,“李书记想问什么,我一定如实汇报。”
李斌笑了笑,从办公桌上拿过一个文件夹。
他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文件的复印件。
“三年前,城西开发区土地规划项目,你是具体负责人之一吧?”
来了。
陈峻豪的心提了起来,但表情保持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