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寒风袭来,老周正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搪瓷缸子上掉漆的 “劳动光荣” 四个字。
缸子是十八年前盛远集团还是个小五金厂时,作为 “年度优秀员工” 的奖品发给他的,如今缸口磕了三个豁口,内壁结着一层厚厚的茶垢,却被他擦得锃亮。
下午三点零七分,人人事部经理李哲出现在岗亭外。
男人穿着一身阿玛尼定制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用发胶梳成一丝不苟的背头,露出饱满的额头,只是那双擦得发亮的皮鞋,刻意避开了岗亭前的积水洼,仿佛沾到一点泥星子都是对这身行头的亵渎。
“周建国。”
李哲的声音带着空调房里养出来的温吞,却裹着冰碴子,“人事部决定,对你进行优化裁员。这是解除劳动合同协议,还有三万块补偿金,你签个字就行。”
一张 A4 纸被递了进来,上面的 “自愿离职” 四个字刺得老周眼睛生疼。
他抬头,逆着光看清了李哲胸前的工牌—— 人力资源部经理,入职年限:1 年 3 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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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没接纸,也没看那叠被橡皮筋捆着的现金。
“李经理,” 老周犹豫一番后,嘴唇不住打着哆嗦开口道,“我在盛远十八年,没迟到过一次,没旷过一天工,就连我老伴癌症住院,我都是请邻居帮着照看,没耽误过值班。我辛苦付出了十八年,就值三万?”
李哲嗤笑一声,弯腰凑近岗亭窗口,昂贵的古龙水味呛得老周皱了皱眉:“周师傅,话别说得那么难听。优化是为了公司发展,你年纪大了,反应慢,现在的安保工作需要年轻化、智能化,你确实跟不上了。三万块,够你在家养老大半年了,知足吧。”
“知足?”
老周猛地攥紧了搪瓷缸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缸底与桌面碰撞发出 “哐当” 一声脆响,“我看着盛远从三间小平房变成现在的上市公司,我把这辈子最宝贵的青春献给了公司,你让我知足?”
李哲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语气变得冰冷:“周建国,别给脸不要脸。要么签字拿钱走人,要么我们按旷工处理,到时候一分钱都没有,还得追究你的违约责任。” 他抬手看了眼劳力士手表,“给你十分钟考虑,我还有个会。”
说完,李哲直起身大步离开……
01
老周叫周建国,今年五十六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额头上的皱纹像被刀刻过一样深邃,那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他的保安制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平整干净,领口的纽扣扣得严严实实,这是他十八年来养成的习惯。
在岗一天,就要有在岗的样子。
十八年前,盛远五金厂刚成立,张董事长拿着凑来的二十万启动资金,在城郊租了三间小平房,招了包括老周在内的八个员工。
那时,老周刚从国企下岗,妻子常年卧病在床,儿子还在上小学,家里的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
张董事长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周,我知道你这个人做事踏实,你帮我守好这个大门,我保证,只要厂子在,就有你的一口饭吃。”
就因为董事长的信任,老周任劳任怨干了十八年。
那时候的岗亭,其实就是个简易棚子,四周用彩钢板围着,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最冷的时候,气温降到零下十几度,棚子里没有暖气,老周就揣着两个热水袋,裹着军大衣,整夜整夜地守着,从不偷懒。
有一次下暴雪,棚子的顶被积雪压塌了一角,老周顶着风雪用塑料布临时修补,冻得手指发紫,第二天照样准时到岗。
夏天更难熬,棚子里像个蒸笼,温度高达四十多度,唯一的降温设备是一把破旧的落地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老周就往地上洒凉水,用湿毛巾搭在脖子上,依旧坚守在岗。
有一次,他中暑晕倒在棚子里,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张董事长握着他的手,红着眼眶说:“老周,你傻啊,不舒服就说一声,没人怪你。”
老周只是嘿嘿一笑:“没事,张董,厂子刚起步,我多盯一会儿,大家也能放心。”
那些年,他不仅是门卫,还是厂里的 “全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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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工加班晚了,他会提前烧好热水,留一盏灯;货车司机送货迷路了,他会骑着自己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前面引路,一路骑十几公里,回来时裤腿上全是泥;就连厂里的水管坏了、电路跳闸了,只要喊一声 “老周”,他总能第一时间赶到,拿着工具修好。
有个刚毕业的女员工加班到深夜,不敢独自回家,老周就拿着手电筒,一路护送她到公交站,直到看着她坐上末班车才放心离开。
董事长的小孙子张浩宇,小时候总喜欢偷偷溜出办公楼,跑到岗亭里找老周玩。小家伙嘴甜,一口一个 “周爷爷”,老周就把妻子给他准备的饼干、糖果偷偷塞给他。
有一次,张浩宇不小心摔破了膝盖,哭得撕心裂肺,老周心疼得不行,抱着他跑了两公里路去医院,自己的膝盖被石子磨破了,渗出血来都没察觉。
后来,张董事长特意送了他一块上海牌手表,说:“老周,谢谢你照顾浩宇,这表你戴着,以后上下班也方便。” 这块手表,老周一直戴在手上,表盘已经氧化发黄,表带也换了三次,但他每天都会仔细擦拭,从未离身。
随着盛远集团的发展,小平房变成了厂房,又变成了如今的摩天大楼,员工从八个人变成了八千个人,身边的同事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老周,还守着那个岗亭,从简易棚子换成了铁皮房,又换成了带空调的岗亭,可他的初心,从未变过。
他记得每一个老员工的名字,记得每一辆长期送货的货车车牌号,甚至记得哪棵树是哪一年栽下的。
他以为,张董事长那句 “只要厂子在,就有你的一口饭吃” 是承诺,是一辈子的保障。他甚至规划好了,再干四年,等到六十岁退休,拿着退休金,好好陪陪老伴,弥补这些年对家庭的亏欠。
老伴总说他 “把岗亭当成家,把厂子当成命”,他却只是笑笑,心里觉得,这份工作不仅是生计,更是一种牵挂。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场突如其来的 “优化”,把他的所有规划都打碎。
上周,集团新来的 CEO 陈斌走马上任,三十多岁,留洋归来,雄心勃勃,一上任就提出了 “年轻化、智能化” 的改革方案,第一个开刀的,就是后勤部门的老员工。
陈斌在高管会议上公开说:“这些老员工思想僵化,效率低下,占用公司资源,是集团发展的绊脚石。”
人事部经理李哲,是陈斌的得力干将,跟着他一起空降过来,行事风格雷厉风行,却也刻薄寡恩。
在他眼里,像老周这样的老员工,年纪大、工资低、没文化,就是公司的 “累赘”,裁掉他们,既能节省人力成本,又能给年轻人腾位置,简直是 “一箭双雕”。
裁员名单公布那天,老周正在岗亭里登记访客信息。人事部的干事小孙拿着一张纸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愧疚:“周叔,这是裁员名单,有你…… 李经理说,给你三万块补偿金。”
小孙是老周看着进公司的,刚毕业那会儿,还是老周教他怎么登记访客、怎么检查车辆、怎么处理突发情况。
有一次小孙家里出事,急需用钱,还是老周借了他五千块钱,让他解了燃眉之急。如今,昔日的徒弟,却成了传达裁员通知的人。
老周拿着那张名单,手指都在颤抖。名单上有五个名字,都是在公司干了十年以上的老员工:食堂的王大师傅,做了十三年饭,员工们都爱吃他做的红烧肉;保洁部的刘阿姨,十五年如一日把办公楼打扫得一尘不染;维修部的老王,技术精湛,厂里的老设备只有他能修好;还有仓库管理员老陈,管了十二年仓库,从未出过一次差错。他们都是盛远的功臣,却要被这样轻易地抛弃。
“小孙,” 老周的声音带着哽咽,“为什么是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
小孙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周叔,我也不知道,李经理说,这是公司的决定,是为了发展……” 他偷偷塞给老周一个信封,“周叔,这是我一点心意,你别嫌少。”
老周把信封推了回去,摇了摇头:“孩子,我知道你不容易,钱你自己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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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着名单,走出岗亭,想去人事部问问清楚,却被门口的保安拦了下来。
拦他的保安叫赵磊,是三年前老周带出来的徒弟,当年赵磊刚从农村出来,什么都不懂,是老周手把手教他看监控、登记访客、处理突发情况,还帮他解决了住宿问题。
如今,赵磊穿着崭新的保安制服,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却躲闪着,不敢与老周对视。
“周叔,你不能进去,李经理说了,没有预约,不能上楼。” 赵磊的声音有些生硬,双手紧紧攥着对讲机,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老周看着他,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小磊,你忘了,当年是谁教你怎么看监控,怎么处理外来人员闹事?是谁在你生病的时候,替你值了三天班?是谁帮你跟领导申请,让你老婆来食堂工作?现在,你就这么拦着我?”
赵磊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周叔,对不起,我也是奉命行事,你别为难我了。” 说完,他侧身让开一条路,却用身体挡住了通往电梯的入口,意思很明显,不让老周再往前走一步。
老周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栋熟悉的大楼,突然觉得无比陌生。他转身,慢慢走回岗亭,一路上,不少员工都在偷偷打量他,眼神里有同情,有惋惜,却没人敢上前说一句话。他知道,大家都怕得罪李哲和陈斌,怕被牵连。
回到岗亭,老周坐在椅子上,心绪复杂……。
不一会儿,李经理找他,要他在“自愿辞职”单上签字,老周没有签字。他不是贪财,而是咽不下这口气。
三万块,买不走他十八年的青春,买不走他对盛远的感情,更买不走他的尊严。
按照劳动法规定,工作满十八年,公司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应支付十八个月的工资作为补偿金,再加上未休年假补贴、加班费等,总共至少应该有十几万。可李哲只给三万,这不仅是克扣,更是羞辱。
第二天一早,老周依旧准时出现在岗亭,换上了干净的保安制服,像往常一样,登记访客、检查车辆、打扫卫生。他要站好最后一班岗。
上午十点,李哲又来了。这一次,他带来了两个身材高大的保安,脸色阴沉。显然,他没料到老周还敢来上班。
“周建国,你到底签不签字?”
李哲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公司已经仁至义尽了,你别在这里胡搅蛮缠。”
老周正在擦拭岗亭的玻璃,闻言动作一顿,转过身看着他:“李经理,我在盛远十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不能这么对我。我要求按照劳动法规定,给我足额的补偿金,还有这十八年的加班费、年假补贴。”
“你做梦!”
李哲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提高,引来不少路过员工的侧目,“就你一个看门的,还想要加班费?告诉你,公司能给你三万块,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识相的,赶紧签字走人,不然,我让保安把你拖出去!”
旁边的两个保安上前一步,虎视眈眈地看着老周,双手叉腰,摆出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架势。其中一个保安还轻蔑地瞥了老周一眼,嘴里嘟囔着:“一把年纪了,还在这里耍无赖。”
老周毫不畏惧地迎上他们的目光,胸膛挺得笔直,声音铿锵有力:“我没做错事,你们不能这么欺负人。张董事长当年说过,盛远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为公司付出的人,你们这么做,对得起张董事长吗?对得起盛远的良心吗?”
提到张董事长,李哲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傲慢:“张董已经退居二线了,现在公司我说了算。你少拿张董来压我,没用!”
他似乎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上前一步,一把夺过老周手里的抹布,扔在地上,用昂贵的皮鞋狠狠踩了几脚,把抹布踩得面目全非。
“我告诉你,周建国,别给脸不要脸。今天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李哲的眼睛里满是阴狠,像是在威胁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老周看着被踩脏的抹布,心里的怒火再也忍不住了。那是他刚入职时买的抹布,用了十八年,虽然破旧,却被他洗得干干净净,上面承载着他十八年的坚守和回忆。李哲的行为,不仅是在羞辱他,更是在践踏他十八年的付出。
“你太过分了!” 老周猛地一拍桌子,搪瓷缸子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地,“我就算是看门的,也有我的尊严!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去劳动仲裁委员会告你们!我就不信,没有王法了!”
“告我们?”
李哲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去告啊,我倒要看看,劳动仲裁委员会会帮你一个看门的,还是帮我们盛远集团。我告诉你,在这座城市,盛远集团就是天,还没人敢跟盛远作对!”
他凑近老周,压低声音,语气阴狠得让人不寒而栗:“识相的,赶紧拿着钱滚蛋,不然,我让你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你的老伴还在医院治病吧?你儿子还在找工作吧?我要是想做点什么,你觉得你们家能承受得起吗?”
老周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李哲的威胁戳中了他的软肋,他可以不在乎自己,却不能不在乎家人。可他骨子里的倔强,让他不愿意就这样屈服。
“放开我!”
老周嘶吼着,想冲上去跟李哲理论,却被两个保安死死拦住。保安的力气很大,老周挣扎着,胳膊被勒出了红印,头发也乱了,显得格外狼狈。
李哲看着他挣扎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把他的东西扔出去,从今往后,不准他再靠近公司大门一步!”
两个保安立刻行动起来,冲进岗亭,把老周的搪瓷缸子、值班日志、老照片,还有几件换洗衣物,一股脑地扔了出去。
搪瓷缸子摔在地上,发出 “哐当” 一声巨响,缸口又多了一个豁口,里面的茶水洒了一地,像是老周流不尽的眼泪。
老周看着散落在地上的东西,眼睛瞬间红了。
那不是普通的物品,那是他十八年的回忆!
那本值班日志,他写了十八年,每页都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厂里的大事小情。其中有一张老照片,记录的是 2005 年的深冬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