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是粉色的,印着烫金的喜字,边缘有点扎手。他就这么递过来,脸上还带着那种我熟悉的、有点腼腆又像是松了口气的笑。“小蔓,下周六,我和林薇的婚礼。你……一定要来。”林薇。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扎得五脏六腑都疼。我看着他,张浩,我供了十年的男朋友,不,前男友。他身上的西装是我上个月刚买的,为了庆祝他博士毕业答辩通过。现在,这身行头倒成了他给我递结婚请柬的战袍。
“林薇?哪个林薇?”我的声音干巴巴的,自己听着都陌生。
“就是……我实验室的林薇,你也认识的,常来家里吃饭那个。”他避开了我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请柬的边缘,“我们……在一起挺久了。觉得是时候定下来了。”
挺久了?多久?我脑子里飞快地倒带。是那个总甜甜叫我“蔓姐”,说羡慕我们感情好的圆脸姑娘?是那个说我家煲的汤好喝,常来蹭饭的“闺蜜”?我供你读书,给你做饭,替你照顾你生病的妈,十年。三千多个日夜,我省吃俭用,加班加点,就为了你卡里永远有够交学费、买资料、请导师吃饭的钱。你现在跟我说,你和我的“闺蜜”,“挺久了”,“是时候定下来了”?
“张浩,”我听见自己异常平静的声音,甚至有点想笑,“这十年,我算什么?”
他像是被这个问题烫了一下,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慌乱,有愧疚,但很快被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取代。“小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的钱,我会还的,连本带利。但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我和林薇,我们更有共同语言,她懂我的研究,我们……”
“共同语言?”我打断他,终于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是不懂你的高分子还是纳米材料,我只懂你妈心脏病犯了该送哪个医院,只懂你冬天那件旧羽绒服该去哪里翻新,只懂你半夜写论文饿了楼下哪家店还开着门!张浩,共同语言是坐在咖啡馆里聊学术前沿,还是躺在被窝里算计我这个傻女人能榨出多少油水?”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把请柬往我面前的旧木茶几上一放,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请柬给你了。来不来……随你。”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不重,却像一记闷锤砸在我心口。我盯着那张粉色的纸,觉得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睛生疼。
我拿起手机,手指颤抖着,翻到林薇的号码。拨通。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那边传来了她依旧清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声音:“喂,蔓姐?”
“请柬我收到了。”我直接说,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她故作轻松的语气:“啊……蔓姐,你知道了。浩哥说他会亲自跟你说的。我……我一直想跟你解释,但又不知道怎么说。我们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只是怕你伤心……”
“怕我伤心?”我重复了一遍,觉得这话真是讽刺到了极点,“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两年……不,快三年了。”她声音低了下去,“蔓姐,感情的事真的控制不住。浩哥说他跟你早就没感觉了,只是感激你,像亲人一样。但和我在一起,他才觉得是真正的恋爱。你能理解吗?”
理解?我理解你们拿着我的钱,在我的房子里,用着我买的厨具做饭培养感情?我理解你们一边享受着我无微不至的照顾,一边在背后嘲笑我是个只会柴米油盐的蠢女人?我深吸一口气,把喉咙里的腥甜压下去。“林薇,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脸皮这么厚呢?”
“蔓姐!你怎么能这么说!”她的声音尖利起来,“是,你是对浩哥有恩,但恩情不是爱情!你不能用恩情绑他一辈子!你供他读书是你自愿的,没人拿刀逼你!现在他找到真爱了,你就不能大方点祝福吗?非要弄得这么难看?”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跟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我环顾这个租来的、却布置得像个家的小房子。每一件家具,每一个角落,都有我十年青春的印记。墙上还贴着他当年考上博士时我们傻笑的合影。现在看起来,像个巨大的笑话。
我请了假,把自己关在家里三天。不哭不闹,就是发呆,或者机械地收拾东西。第四天早上,我看着镜子里憔悴不堪的女人,对自己说:陈蔓,你不能就这么算了。十年,不是一句“感激”和“还钱”就能抹平的。我要去那个婚礼。我必须去。
婚礼在一家不错的酒店。我穿着最普通的一条旧裙子,没化妆,脸色苍白。签到台那里,林薇穿着洁白的婚纱,妆容精致,挽着西装笔挺的张浩,正笑着迎接宾客。看到我,两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小蔓,你……你真的来了。”张浩上前一步,下意识想挡在林薇前面。
“当然要来。”我扯出一个笑,从随身带的旧布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包好的东西,递给他,“礼金。一点心意。”
张浩迟疑地接过,捏了捏,脸色变了变。那不是钱的厚度。林薇也好奇地凑过来。张浩当众拆开了牛皮纸。里面是一沓厚厚的、钉好的A4纸。最上面一张,是手写的清单标题:“张浩求学十年费用明细及陈蔓付出清单”。
“你这是什么意思?”张浩的脸涨红了,压低声音怒道。
“没什么意思。”我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渐渐安静下来的宾客听清,“就是算笔账,让你和你的新娘,还有今天来的各位亲朋好友都清楚,你这博士,是怎么读出来的。第一页是直接经济支出,学费、生活费、资料费、你妈住院我垫付的医药费……第二页开始,是间接付出,我放弃的升职机会、加班时长折算、为你打理生活琐事的时间成本……哦,最后还有一笔,青春损失费。不算多,按本市最低工资标准乘以十年,再乘以情感系数。”
周围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林薇的脸白了,拽着张浩的胳膊:“浩哥,她疯了!快让她走!”
张浩拿着那沓纸,手在抖,他飞快地翻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票据复印件,像针一样扎眼。“陈蔓!”他咬牙切齿,“你一定要在今天,在我婚礼上闹这么难看吗?钱我说了会还你!”
“还?你拿什么还?”我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脸色惨白、婚纱都显得晃眼的林薇,“用你刚找到的、月薪不过万的工作?还是用你这位‘真爱’的家底?张浩,这上面列的,只是钱吗?那是我十年的命!”
主婚人和其他亲友试图过来打圆场。张浩的父母,那对我一直悉心照顾的老人,也颤巍巍地走过来,他母亲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小蔓啊,是我们家对不起你,浩子他混蛋……可今天这日子,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别闹了,行吗?”
我看着老人浑浊的眼泪,心像被拧了一把。但下一秒,我看到张浩在对他母亲不耐烦地皱眉,林薇则躲在张浩身后,用厌恶又得意的眼神瞥我。那一点点心软瞬间冻结。
“情分?”我轻轻抽回手,“阿姨,我和你们家,早就没情分了。从你儿子一边花着我的钱,一边和我最好的朋友上床的时候,就一点不剩了。”这话像一颗炸弹,让全场彻底死寂。张浩母亲捂着脸哭出声,他父亲举起手想打我,被旁边人拉住。
张浩彻底失控了,他一把将那份清单摔在地上,指着门口:“滚!陈蔓你给我滚出去!我们两清了!我一分钱都不会欠你的!”
“两清?”我弯腰,慢慢把散落的纸页一张张捡起来,拍掉灰,“张浩,法律上,你欠我的钱,有转账记录,有票据,白纸黑字。道德上,你欠我的,这辈子都清不了。今天我来,不是要挽回什么,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们这层光鲜亮丽的皮扒下来!让大家看看,所谓博士新郎,所谓真爱新娘,到底是什么货色!”
我转向那些或震惊、或鄙夷、或好奇的宾客,扬了扬手里的纸:“各位,有兴趣可以看看。这就是一个女人供养爱情十年,得到的回报——一张她‘闺蜜’的结婚请柬!祝各位,引以为戒!”
说完,我不再看张浩铁青的脸和林薇摇摇欲坠的身形,也不看满堂的狼藉与窃窃私语,挺直脊背,转身朝外走去。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声响。走出酒店大门,阳光刺眼。我深深吸了口气,那口堵了三天三夜的浊气,似乎终于吐出来了一些。我知道,接下来还有债务要追讨,还有漫长的自我修复要走。但至少这一刻,我把那口恶气,吐在了他们“完美”婚礼的正中央。
我没有回头。身后那场精心策划的婚礼是继续还是沦为笑谈,已经与我无关。十年的付出,像一场倾尽所有的豪赌,我输得血本无归,但好在,我终于拿回了对自己人生的掌控权。街上的风有些凉,我裹紧了外套,迈步汇入人流。路还长,但每一步,都踏踏实实踩在了地上,只为我自已。
声明:虚构演绎,故事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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