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01
黄昏，晚霞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将半边天烧成了浓郁的橘红色。
沁心湖公园里，最后一波晚饭后散步的游人也渐渐散去。陈岚正哼着一首不知名的轻快小调，收拾着自己临湖的小花店。这家店是她的全部心血，位置有点偏，但胜在风景好。
“最后一把洋牡丹，包起来带回家。”她仔细地修剪着花枝，刚把剪刀放下，就听到湖边传来一阵突兀的骚动。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呼救声。
“救命啊！有人掉水里了！快来人啊！”
陈岚的心猛地一跳，她“唰”地回头，只见不远处的亲水平台上，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正乱作一团，惊慌失措地对着水面大喊。
而在水里，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正在拼命扑腾，双手胡乱抓挠，水花四溅，眼看就要不行了！
“王阿婆！”
陈岚的瞳孔瞬间收缩。她认出来了，那是住在附近小区的王阿婆，人很和善，没事的下午就喜欢来她店里坐坐，买两支打折的康乃馨。
“快！快叫救护车！” “谁会游泳啊！快下去救人啊！天啊，这水多冷……”
岸上的人彻底乱了。有的人在手忙脚乱地掏手机打电话，有的人下意识地开始脱外套，但一碰到那深秋时节冰冷刺骨的湖水，又都犹豫了。这湖看着不深，可掉下去真能要人命。
王阿婆的扑腾越来越微弱，她的头开始一沉一浮，呛咳声也小了下去，眼看整个人就要沉没。
陈岚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来不及多想，一把扯掉身上那块印着小雏菊的围裙，对着人群喊了一声：“都让开！别挡道！”
她甚至没顾得上脱掉脚上的帆布鞋，从平台上一跃而起，“噗通”一声巨响，直接跳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阿婆！抓住我！别乱动！”
湖水比想象的要冷得多，那股寒意瞬间刺透了她的衣衫，直冲天灵盖。陈岚冻得一哆嗦，牙齿都开始打战，但她不敢停，拼尽全力朝着王阿婆的方向游过去。
02
“咳咳……咳……咳……”
几分钟后，岸边的人七手八脚地帮忙，终于把王阿婆和陈岚都拉了上来。
王阿婆呛了好几口水，但好在意识还清醒。她浑身湿透，花白的头发滴着水，嘴唇因为寒冷和惊吓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一个劲儿地发抖。
“阿婆，你没事吧？你感觉怎么样？”陈岚也冻得够呛，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顾不上自己，一边哆嗦着帮王阿婆拍背顺气，一边急切地问。
“谢……谢谢你……姑娘……”王阿婆哆哆嗦嗦地抓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得像一块铁，“要……要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咳咳……今天就交代在这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陈岚松了口气，刚想扶她坐下，让她缓一缓。
“妈！妈！！”
一声凄厉的吼叫突然从人群后传来。一个穿着棕色夹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疯了一样冲破人群，二话不说，一把就推开了正扶着王阿婆的陈岚。
“哎哟！”
陈岚本就浑身湿透，冷得手脚发软，被他这大力一推，登时一个趔趄，脚下一滑，差点再次摔回湖里。幸好旁边的人扶了她一把。
“妈！你怎么样了？妈！你醒醒啊！你别吓我！”那男人根本没看陈岚一眼，他抱住王阿婆，像摇晃麻袋一样使劲摇晃。
“你别晃她！”陈岚看他那架势，急了，赶紧出声制止，“她刚呛了水！你这样剧烈摇晃会让她更难受，甚至可能造成二次伤害！”
“你闭嘴！”
那男人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惹怒的公牛，恶狠狠地瞪着陈岚：“是你！就是你！我妈掉下去，是不是跟你有关？！”
陈岚彻底愣住了：“你……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是我救了她！你没看见吗？”
“救她？”男人李军冷笑一声，他站起来，指着陈岚的鼻子，“我老远就看见了！我妈落水前，你就站在这附近！是不是你站得太近，把我妈挤下去的？！还是你推她下去的？！”
这个指控一出，围观的群众都炸了锅。
“哎，小伙子，你搞错了！你不能血口喷人啊！” “对啊，我们都看见了，是这位姑娘不顾危险跳下去救的人啊！” “就是！刚才那么危险，就她一个人敢跳，要不是她，你妈就危险了！” “你怎么能恩将仇报，反过来污蔑好人呢？”
03
“你们懂什么！”李军被众人指责，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冲着周围的人吼道，“你们都是一伙的吧？！现在这年头，这种‘好心人’还少吗？先制造意外，再跳下去救人，不就是为了讹钱吗？！我告诉你们，我见得多了！”
“你！”陈岚气得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给气的，“你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李军往前一步，逼近陈岚，指着她的鼻子，“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告诉你，你！赔得起吗？！啊？！你看看你穿得这身破烂，你赔得起吗？！”
他的声音又尖又响，引来了更多不明所以的人驻足围观。
陈岚紧紧攥住拳头，指甲都掐进了掌心。冰冷的湖水还在顺着她的裤腿往下滴，在地上汪了一小片。她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狂的男人，又看了看缩在他怀里、似乎被吓到了，哆嗦着不敢说话的王阿婆，一股巨大的寒意从心底升起，比这深秋的湖水还要冷上千百倍。
她救了一个人，却被当成了蓄意谋害的凶手。
“我不要你感谢。”陈岚深吸一口气，她不想再和这种人纠缠，声音冷得像冰，“你妈浑身湿透，她需要立刻去医院检查，而不是在这里听你发疯。”
“用不着你假好心！”李军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我的妈，我自己会管！你少在这碍眼！晦气！呸！”
他竟然还往陈岚的方向啐了一口。
说完，他拦腰抱起还在瑟瑟发抖的王阿婆，粗暴地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哎，这人怎么这样……” “真是狼心狗肺！” “姑娘，你别往心里去，这种人……唉，真是的。”
周围的人纷纷替陈岚不平，有人递过来一张干毛巾。
“谢谢……”陈岚接过来擦了擦脸，只是摆了摆手，“谢谢大家，我没事。”
她捡起地上那块被踩脏了的围裙，默默地拧干了湿透的衣角，拖着沉重无比的步子，在路人异样的眼光中，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04
“阿嚏！阿嚏！”
刚洗完一个滚烫的热水澡，陈岚还是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真是好人没好报……”她裹着厚厚的毯子，缩在沙发上，越想越觉得委屈和恶心。
救了人，连一句最起码的谢谢都没得到，反而被当成骗子一样当众辱骂。那个男人的眼神，就像看垃圾一样。
“算了，不想了。就当今天倒霉，出门踩了狗屎。”她摇摇头，强迫自己把这件事彻底忘掉。
她给自己煮了一大碗姜汤，放了足足的红糖，一口气喝下去，才感觉身体渐渐回暖。
也许是今天受的刺激太大，也许是跳湖消耗了所有体力，她很早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陈岚是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的。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传来，又重又急，还夹杂着很多人在外面“嗡嗡”的说话声。
陈岚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
“谁啊？”
她的心“咯噔”一下，一个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难道是……昨天那个男的还不依不饶，找到我家里来了？！”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她住的这个老小区，昨天围观的人里有不少是老街坊，知道她住在哪儿太容易了。
“真是阴魂不散！还想怎么样？！”
陈岚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愤怒。她抓起外套披上，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后，想从猫眼里先看看情况。
“嘶——”
她倒吸一口冷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