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我妈说,我那套用十年青春换来的大平层,得先让我舅舅家的亲戚们来“踩一踩”,才算真正落了地,接了地气。
这套说辞,就是他们对我进行亲情绑架的开始。
那房子是我的堡垒,是我逃离老家那张令人窒息的人情关系网的唯一出口。
可我那个靠吹牛活着的舅舅,却把它当成了自己炫耀的新舞台,兴师动众地组织了十八个人,要来“暖房”过暑假。
电话里,我妈的哭诉、舅舅的指责、亲戚们“忘本”的评价,像潮水一样涌来,只因为我想守住自己的一片清净。
过去,我总是那个妥协的人。他们以为这次也一样。但他们不知道,我买下的不只是一套房子,更是一份全城最顶级的安保服务。
当他们兴致勃勃地站在那扇需要刷卡和人脸识别的门禁前时,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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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个城市最迷人的时刻,是夏日傍晚七点一刻。太阳像一块烧尽的炭,慢吞吞沉入远方林立的楼宇线之下,天空被渲染成一片介于橘红和绛紫之间的、充满暧昧的暮色。紧接着,整座城市仿佛接到一个无声的指令,写字楼的灯光、公寓的窗户、路灯和车流,像被洒落在黑色丝绒上的钻石,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
我喜欢端着一杯手冲咖啡,赤脚站在我二百七十平米大平层的落地窗前,静静地看这座钢铁森林完成它白日与黑夜的交接仪式。
空气中飘散着新磨的耶加雪啡豆子那股清新的果酸和隐约的花香,背景音响里,坂本龙一的《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主题曲正缓缓流淌,那旋律里有种恰到好处的温柔和疏离,像一个沉默的拥抱,包裹着我。
这里是我的庇护所,我的堡垒,也是我颁发给我自己的,一枚用十年青春血汗铸成的勋章。
我叫陈默,一个名字里带着“沉默”二字,性格里却充满了不甘和执拗的女人。我出生在长江边一个三线工业小城,父母是国营厂里最老实本分的那种双职工,工资不高,性格软弱,一辈子信奉“吃亏是福”、“忍一时风平浪静”。尤其是我妈,她的人生信条似乎被她弟弟,也就是我的舅舅陈国强,焊死在了“扶弟魔”的十字架上。
在我的记忆里,家里的任何一点资源,都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管道,源源不断地输送往舅舅家。我妈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妹妹”、“你舅舅不容易,咱们家条件好一点,能帮就多帮一点”。可我们家条件又好在哪里呢?不过是我爸妈比舅舅更懂得节衣缩食,更舍得委屈自己罢了。
这种环境让我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家里,我是那个被要求“懂事”和“付出”的角色,指望不上任何额外的支撑。想要改变命运,想要不被那些所谓的“亲情”和“人情”裹挟着下沉,我只有一条路——靠我自己,杀出去。
于是我像一头小兽,憋着一股狠劲儿拼命读书,最终以全市前几名的成绩,考进了这座一线城市的重点大学。
毕业后,我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进了当时竞争最惨烈、也最能创造奇迹的互联网行业。我把自己当成一台加满油就永远不必停歇的机器,疯狂地运转。
那些年的辛酸,只有我自己知道。为了省钱,我住过终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墙壁上渗出的水珠能把被子浸得湿冷,夜里能清楚地听见隔壁情侣的争吵和楼上住户的脚步声。
为了赶一个决定我能否转正的项目,我曾经连续一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靠着双倍浓缩的速溶咖啡续命,最后因为急性胃出血被救护车拉到了医院。
那些独自躺在急诊观察室打点滴的冰冷夜晚,我看着窗外别人的万家灯火,听着走廊里嘈杂的脚步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滋长:我要在这座城市里,拥有一个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家。一个足够大、足够安静、足够明亮的家。一个可以让我卸下所有防备,不必再看任何人眼色,能安放我所有疲惫和委屈的地方。一个我拉上窗帘,就可以把全世界的喧嚣都关在门外的地方。
十年,整整十年。我从一个端茶倒水、复印文件的底层小职员,一路做到部门总监。我用无数个被PPT和数据报告填满的加班夜晚,用被透支的健康和被彻底牺牲的个人生活,终于换来了眼前这扇二十七平米的巨大落地窗,换来了窗外这片曾让我感到无比孤独、此刻却只觉壮丽的城市天际线。
从拿地到设计,从施工到软装,每一个环节我都亲力亲为。我拒绝了设计师推荐的那些浮夸的欧式和冰冷的极简,选择了温暖而质朴的原木风。我花的每一分钱,买的不是奢侈,而是舒适。开放式的空间,是为了对抗地下室的压抑;顶级的隔音系统,是为了隔绝原生家庭的嘈杂;智能化的家居,是为了弥补那些孤立无援的时刻。这里,是我的世界,一个由我亲手创造、并拥有绝对主权的世界。
这份宁静,是我应得的。
可就在我刚刚搬进来,连角落里几个打包的纸箱子都还没完全收拾利索的这个闷热午后,我妈的一个电话,像一颗精准投掷的深水炸弹,在我平静的湖心,轰然炸响。
“小默啊,告诉你个大喜事!”电话那头,我妈的语气是那种压抑不住的、恨不得让方圆十里的邻居都知道的喜气洋洋。
我心里陡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强作镇定地应了一声:“什么事啊妈?”
“你买房子的事,你舅舅知道了!哎呀,他高兴坏了!刚才在电话里把我一顿猛夸,直说你有出息,给我们老陈家长脸了!光宗耀祖啊这是!”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我拿到房本那天,只敢小心翼翼地跟爸妈提了一句,并且千叮咛万嘱咐,先别跟任何亲戚说,我想等一切安顿好了,再找个合适的方式,请最亲近的几个人吃顿饭,而不是搞得人尽皆知。没想到,我妈转身就把这事当成“年度喜报”,通过她那条四通八达的八卦网络,广而告之了。
还没等我消化这股憋闷,手机“叮咚”一声,屏幕上弹出一个微信群邀请——“陈氏家族一家亲”邀请您加入群聊。是我妈把我拉进去的。我认命地点了进去,迎接我的,是漫天飞舞的玫瑰和礼炮表情。
紧接着,一张不知道从哪个房产中介朋友圈盗来的豪宅照片被我舅舅陈国强甩了出来。照片上是金碧辉煌、俗不可耐的欧式装修,巨大的水晶吊灯像个倒挂的飞碟,复杂的花纹看得人眼晕。他配上一段意气风发的文字:“外甥女陈默在市中心买的新房,大家看看,气派不气派!这地段,这装修,啧啧!@所有人”
瞬间,这个常年只有拼多多链接和养生谣言的群,炸开了锅。“哇!这是小默的房子?太厉害了吧!跟皇宫一样!”“小默真是出人地了,不愧是咱们老陈家飞出去的金凤凰!”“国强,你这个当舅舅的脸上也有光啊!外甥女这么有本事,你功不可没!”“@陈默,大老板,出来发个红包啊!这必须得发个大的!”一个远房表叔甚至开始打听:“小默,你这房子得好几千万吧?一个月房贷得多少钱?哎呀,我们是想都不敢想啊!”
我看着那张跟我家侘寂原木风格完全背道而驰的照片,只觉得一阵荒谬和恶心。这房子不是我的,但这份被架在火上烤的荣耀,却像一件皇帝的新衣,被他们七手八脚、不由分说地套在了我的身上。舅舅的炫耀,像一场与我无关却拿我当主角的滑稽戏,而我连拒绝登台的权利都没有。
我默默地打下一行字:“舅舅,这不是我的房子,你发错了。”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舅舅回复了:“哎呀,差不多嘛!我就是找个示意图,让大家感受一下气氛!反正小默买的肯定比这个还好!对不对,小默?@陈默”
我没再回复,默默地退出了那个群。我以为,我的沉默,已经是一种态度。
可我没想到,这仅仅只是一个序曲,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微不足道的涟漪。
几周后,就在我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终于可以安心享受一个不被打扰的周末时,我妈的电话又来了。这次,她的声音里除了那股熟悉的、炫耀式的喜悦,还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小默啊,告诉你个天大的喜事!你舅舅下个礼拜要带你表哥表姐他们来给你暖房!他说你这新房子没人气可不行,得让亲戚们来给你好好热闹热闹,踩一踩,旺一旺!”
我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一整群马蜂在我耳边盘旋。我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咖啡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暖房?来几个人啊?”
“你舅舅说了,他都安排好了,一共十八个人!”我妈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带着一丝“你快夸我”的邀功意味,“你表哥陈浩一家三口,你二姨家的两个孩子,你三姑家的女儿,还有几个远在县城的远房亲戚,都想来见见世面,沾沾你的喜气。你舅舅说了,这是给你长脸,给你这新房子‘踩踩’,添添人气!多好的事啊!”
“十八个人?”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因为震惊而变了调。我眼前瞬间浮现出一个无比具体、无比可怕的画面:一群穿着各色鞋子的人,毫无顾忌地踩在我精心挑选的、柔软得像云朵一样的纯羊毛地毯上;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拿着刚吃完炸鸡的油腻腻的手,在我那米白色的布艺沙发上乱抹乱画,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记;我的书房,那个我用来阅读和思考的圣地,被当成了网吧,表哥表弟们霸占着我的电脑,烟灰弹得满地都是;我的卧室,我唯一的绝对私人空间,被当成了午睡的通铺,陌生的亲戚们躺在我的床上,发出震天的鼾声……
我精心打造的、视若珍宝的庇护所,即将被一群打着“亲情”旗号的蝗虫,啃食得一干二净。
“妈,不行!”我的拒绝几乎是出于本能,斩钉截铁,“我最近工作特别忙,公司有个极度重要的项目正在上线,我每天加班到深夜,根本没时间招待这么多人。而且,最关键的是,家里根本住不下啊!”
“忙?有什么比亲情还重要?”我妈的语气立刻就变了,那种我从小听到大的、带着道德绑架意味的失望感,像冷水一样透过听筒浇在我头上,“住不下的事你不用操心,你舅舅都想好了,客厅大地是,你买几个睡袋,打地铺就行,大家挤一挤热闹。他说主要是来给你捧场的,是看得起你,你可不能这么不懂事。你舅舅为了组织大家,跑前跑后的,连大家的火车票都研究好了,就等你一句话了!”
“看好了也不能来!我不同意!”我的声调也控制不住地高了起来,“我的房子,不是菜市场,不是免费旅馆!”
“陈默!”我妈连名带姓地喊我,这是她真正生气的征兆,“你这是什么话!你怎么能这么说你亲戚!你别这么不懂事!你舅舅已经在亲戚群里夸下海口了,说他外甥女多有出息,在市中心买了大豪宅,他要带大家去开开眼。你要是把人拒之门- 门外,你让你舅舅的脸往哪儿搁?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我试图跟她讲道理,我用尽了我所有的沟通技巧,试图向她说明我的房子不是酒店,我的时间和精力也有限,我需要有自己的私人空间,这是现代社会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尊重。
但妈妈完全听不进去,她已经被舅舅那句“给你长脸”彻底洗了脑。在她朴素的价值观里,我的成功理应成为整个家族的荣耀,我的房子理应成为他们炫耀和享用的资本。我的个人感受,在这份巨大的“集体荣誉”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自私。
电话挂断前,在我已经筋疲力尽,放弃争辩的时候,我妈几乎是用一种最后通牒的语气,抛下了一句让我从头到脚、遍体生寒的话:“总之,人下周三到,你自己看着办。你要是敢让你舅舅在亲戚面前没面子,我就没你这个女儿!”
“嘟…嘟…嘟…”
忙音传来,像世界末日的钟声。我握着发烫的手机,呆立在原地。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依旧,那些我曾为之奋斗、为之骄傲的闪烁灯火,此刻看起来却像无数双冰冷的、嘲弄的眼睛,无声地诉说着我的孤立无援。
我知道,一场无法避免的战争,已经拉开了序幕。过去三十年,我一直在退让,用我的“懂事”和“付出”,去维护那份早已被蛀空、脆弱不堪的所谓亲情。
但是这一次,退无可退。因为他们要侵占的,是我用十年血汗筑起的最后一道防线,是我灵魂唯一的栖息地。
这一次,我不想再退让了。
02
挂掉电话后的那个晚上,我彻彻底底地失眠了。
愤怒、委屈、无助,像三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扼住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呼吸。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努力和付出,在他们眼里,永远是可以随意索取和炫耀的资本?为什么我的人生,要被他们的面子和那可笑的虚荣心所绑架?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天花板上那盏我精心挑选的、造型简约的吊灯轮廓,在我眼前渐渐模糊,幻化成我妈那张被失望和指责扭曲的脸。
那句“我就没你这个女儿”,像一根淬了毒的冰刺,反复扎在我心上最柔软的地方。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仿佛独自一人陷入了一个由血缘和道德编织的巨大泥潭,无论我怎么声嘶力竭地呼喊、挣扎,都只会让那些黏稠的泥浆更快地漫过我的头顶。
可就在这无尽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绝望中,过去三十年里所有被积压的、被忽视的、被我认为“算了,都过去了”的怨气,和这一次被逼到悬崖边的处境,反而像两块被遗忘在角落的燧石,在黑暗中猛烈地撞击在一起,迸溅出了星点的、却无比灼热的火花。
那火花,瞬间点燃了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悲壮的决心。
黑暗中,无数的记忆碎片像电影快放一样在我脑海里闪现。
我想起了很多很多事。
我想起上大学那年,开学前,我爸妈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取了出来,仔仔细细地用一个旧信封包好,一共五千块钱,塞给我当第一个学期的生活费。
那几乎是他们小半年的收入。舅舅知道了,大包大揽地拍着胸脯说,他在我们学校有“熟人”,是教务处的一个领导,可以帮我“打点关系”,让老师多照顾照顾。
我爸妈深信不疑,对我千恩万谢,仿佛占了天大的便宜,然后把那五千块钱恭恭敬敬地递给了舅舅。
后来我才知道,他口中的“熟人”根本子虚乌有,那笔钱,他拿去给自己换了部当时最新款的诺基亚手机,并且从此对此事绝口不提。
当我妈小心翼翼地问起时,他只会不耐烦地说:“你懂什么!人情往来,不要算得那么清楚!”
我想起我刚工作,租住在那个十平米、窗户对着墙壁的小单间里。舅舅带着表哥陈浩来“考察”,一进门就嫌弃地皱着眉头,用脚踢了踢我放在门口的鞋子:“就住这种地方啊?跟鸽子笼一样!女孩子家家,在外面混有什么出息,不如早点回老家嫁人,我给你物色个好人家,保证比你在这受罪强!”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我那张小小的、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言语间的轻蔑像细密的针一样扎人。而表哥陈浩则更不客气,他毫不客气地打开我省吃俭用、分期付款买下的二手笔记本电脑,旁若无人地下载游戏,玩得热火朝天。
走时,舅舅还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默啊,你这电脑反正你上班也用不着,先让你弟玩几天,等他玩腻了再给你送回来。” 那台电脑,我再也没见过。
我想起每次过年回家,饭桌上永恒不变的主题。舅舅总会中气十足地清清嗓子,然后笑呵呵地问我:“小默,今年发了多少年终奖啊?你们那大公司,工资肯定很高吧?一个月不得有个两三万?”
没等我回答,他就会转向饭桌上其他的亲戚,用一种炫耀自家战利品的语气说:“小默现在出息了,是咱们家的骄傲,是咱们这片儿飞出去的金凤凰!以后我们这些穷亲戚,可都指望她了啊!她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我们吃半年的!” 仿佛我的工资条,不是我个人劳动的报酬,而是他用来在人前炫耀、抬高自己身价的奖状。
退让,真的能换来安宁吗?并不能。我的每一次退让,都被他们解读为软弱可欺;我的每一次“懂事”,都被他们视为理所应当。我的退让,只换来了他们变本加厉的索取和毫无边界的入侵。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透进第一缕灰白色的光。我的心,奇异地、彻底地平静了下来。愤怒和委屈都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目标明确的冷静。我意识到,这是一场博弈,一场我必须赢的无声的博弈。而这一次,我不能再按照他们制定的规则来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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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拉锯战以一种更加吊诡的方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我妈每天至少给我打三个电话,她的角色已经从“通知者”完全转变成了“总指挥”。
第一个电话通常在早上,内容是关于采购。“小默啊,我列了个单子,你记一下。五花肉买五斤,要做红烧肉,你舅舅爱吃。再买两只鸡,一只炖汤一只做白切鸡。鱼要活的,清蒸。大虾也得来点。哦对了,水果多买点,车厘子、草莓,挑贵的买,不能让人家觉得你小气。” 我试着插了一句:“妈,用不着这么多吧,吃不完浪费。” 她立刻打断我:“怎么用不着?十八口人呢!你舅舅好不容易来一次,场面必须得撑起来!”
第二个电话通常在中午,内容是关于住宿和红包。“你那不是有个房间当瑜伽室吗?赶紧收拾出来,给你舅舅舅妈住。你表哥他们一家三口,就睡你次卧。剩下的人,客厅打地铺。我让你爸去批发市场买几床新被子给你寄过去。还有红包,你那几个小表弟表妹,一人准备一个六百六的红包,图个吉利。你那几个姨,也得意思意思,一人给个两百块的红包,买点特产。”
我听着她理所当然的安排,感觉自己的血压在一点点升高。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探访,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全方位的“打秋风”。
第三个电话在晚上,是纯粹的“思想工作”。“陈默,我跟你说,你态度一定要好!要热情!见到长辈要主动问好,要笑!千万别拉着个脸,好像谁欠你钱一样!你要记住,你的成功,离不开家里人的支持!做人不能忘本!”
起初,我还试图争辩,试图沟通。但很快我发现,这就像跟一堵墙说话,我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她那套“亲情至上”、“面子为王”的逻辑反弹回来,砸得我自己头破血流。
于是,我放弃了。我换了一种策略。
对于她所有的“指示”,我开始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气回应。
“买菜?嗯,好。”“准备红包?好,知道了。”“收拾房间?嗯。”
我的冷静和顺从让我妈感到了巨大的不安。一个习惯了通过激烈情绪来控制局面的人,最害怕的就是对方的毫无反应。她的语气从指挥变成了狐疑和指责:“陈默,你这是什么态度?死气沉沉的,一点热情都没有!你是不是心里不乐意啊?我告诉你,你别跟我耍花样!你舅舅为了给你暖房忙前忙后的,你就这么对他?你还有没有良心啊!”
我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她的声音在耳边呼啸而过,却无法在我心里激起一丝涟漪。
然后,舅舅的电话,如期而至。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那种常年发号施令养成的、不容置疑的“大家长”派头,仿佛是在下达一道圣旨,而我理应感恩戴德地跪接。
“小默啊,我听你妈说你最近工作忙,项目紧,情绪不高啊?” 他先是故作关心地铺垫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用一种“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我都是为你好”的口吻继续说,“年轻人,事业重要,这没错。但亲戚关系更重要!根不能断!我这次带大家去,不是给你添麻烦,是给你撑场面,懂不懂?新房子没人气可不行,压不住!对你将来的运势不好!这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有讲究的!”
接着,他开始详细地“安排”那几天的行程,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通知。
“我们大概上午十点到你小区门口,你也不用下来太早,提前五分钟到就行,帮我们跟保安说一声,把门打开。中午饭你不用搞太复杂,在外面找个好点的馆子就行,人均两三百的差不多了,别太破费,也别太寒酸。晚上就在家吃,让我们尝尝你的手艺,你那几个姨都念叨着说好久没吃你做的菜了。”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继续说:“哦对了,你表弟陈浩说想用你的电脑打游戏,说你那台苹果的,配置高,玩得爽。他同学都羡慕坏了。你提前把密码告诉他,省得到时候麻烦。还有你那几个姨,想在市里逛逛,你不是有车吗?到时候抽个空,开车带她们去市中心、外滩转转,拍拍照,她们一辈子没来过几次大城市。”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生锈的钉子,带着理所当然的语气,被他用“为你好”的榔头,一下一下地、精准地敲进我的心脏。他没有问我是否方便,没有问我是否愿意,他只是在通知我、命令我,仿佛我的人生,我的一切,都理应为他的安排服务。
我握着手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但我开口时,声音却出奇地、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地平静:“好的,舅舅,我知道了。都听您安排。”
这种反常的、毫无反抗的顺从,让电话那头的舅舅感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他“嗯?”了一声,似乎想确认自己没听错。但他很快就被自己那巨大的权威感和掌控一切的满足感冲昏了头脑,并未深思。他可能觉得,是我妈的“思想工作”终于起效了,我这个从小就“有点犟”的外甥女,在绝对的家族权威面前,终于还是选择了屈服。
他心满意足地“嗯”了一声,用一种胜利者的口吻总结道:“这就对了嘛!一家人,就该这样!行了,那你准备准备吧,我们后天见!”
挂掉电话,我发现自己又被拉进了一个新的微信群,群名更加直白、也更加刺眼——“陈默暖房亲友团”。
群里此刻正像一锅烧开了的水,热闹非凡。
二姨:“@所有人,大家注意了,国强已经跟小默都说好了!小默非常欢迎我们去!让我们就当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表嫂:“@陈默,小默,我们家孩子有点挑食,你家冰箱里有巧克力和薯片吗?没有的话我提醒他爸路上买点。”一个我几乎没什么印象的远房表叔:“听说小默住的小区环境跟公园一样,还有人工湖?这次正好去钓钓鱼,健健身。”另一个姨妈则直接艾特我:“小默,你家床多大?我跟你表妹睡觉都不老实,小了怕掉下去,哈哈!”舅舅最后发了一段长长的语音,带着志得意满的笑意,做总结陈词:“大家放心!一切都安排妥当!小默这孩子,就是脸皮薄,不好意思。我已经把她思想工作做通了!她都答应了!咱们这次去,就是给她撑腰的!大家放开了玩,吃好喝好!就当自己家一样,千万别跟她客气!”
看着那些兴高采烈的、充满期待的、理所当然的言论,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绑在展览台上的标本,他们围着我,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如何瓜分我的空间,消费我的资源,规划着在我的领地里如何享乐。
我默默地关掉了手机,把屏幕朝下,重重地扣在冰凉的大理石桌面上。
内心的某个角落,在这一刻,彻底地、完全地冷了下来。坚硬如铁。
我回忆起我用第一笔奖学金,花了八百块钱给我妈妈买的那条细细的银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精致的月亮。
她当时高兴得合不拢嘴,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可第二天,我就看到那条项令我心痛的项链,赫然戴在了来串门的舅妈的脖子上。
我妈看我脸色不对,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你舅妈说好看,我就给她了。都是一家人,别那么小气。你以后出息了,还能再给妈买金的、买钻的。”
我回忆起初中时,我省了三个月的早饭钱,买了一台爱华牌的随身听。那个下午,我戴着耳机,沉浸在周杰伦的歌声里,感觉拥有了全世界。表哥陈浩来我家玩,一把抢了过去,嫌我听的歌“娘们唧唧”,然后把磁带扯了出来,胡乱地缠在手指上。我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舅舅闻声而来,不问青红皂白,就一巴掌拍在我背上,数落我:“一个破玩意儿,哭什么哭!女孩子家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你都这么大了,还跟你弟抢东西,不害臊!”
这些被我刻意遗忘在记忆深处、早已结痂的伤口,此刻被他们这一次的狂欢,毫不留情地再次撕开,露出了里面血肉模糊的、从未真正愈合的伤痛。
它们像一根又一根沉重的稻草,不断地、不断地压上来,直到我心中那根名为“忍耐”的、已经被拉伸到极限的弦,发出了即将彻底绷断的、刺耳的声响。
这一次,我必须为自己筑起一道高墙。一道他们谁也无法逾越的、冰冷而坚硬的高墙。
03
我的内心,在经历了一场剧烈的、无声的海啸之后,迎来了一片诡异的、如西伯利亚冻土般的死寂。所有混乱、愤怒、挣扎的情绪都沉入了冰封的海底,剩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条理分明的平静。
我不再去想我妈知道真相后会如何崩溃,不再去想舅舅的面子被扔在地上踩踏后会是何种光景,更不再去想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指指点点和恶毒咒骂。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清晰得如同手术刀般锐利的目标:捍卫我的家,捍卫我的边界,捍卫我用十年血汗换来的、不容侵犯的安宁。
这不再是一时冲动的报复,而是一场经过反复推演、深思熟虑的“自卫反击战”。我第一次发现,当一个人被逼到绝境,彻底抛弃了所有对他人认可的渴望之后,内心会变得如此强大、专注,甚至冷血。我不再有丝毫的负罪感,我甚至隐隐感到一丝病态的兴奋,一种长久以来被压抑的、终于可以掌控自己命运的兴奋。
我知道,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会掀起一场家庭关系的十八级地震,会让我从此背上“六亲不认”、“忘恩负义”、“白眼狼”的骂名,遗臭万年。
但我更清楚,如果不这么做,我的房子会变成一个谁都可以来踩一脚的公共汽车站,我的生活将从此被无休止的麻烦和索取填满,我的人生将永无宁日。而那些骂名,说到底,不过是他们用来控制我、绑架我的枷锁。这一次,我要亲手砸碎它。
一个周一的下午,我提前一个小时下了班。我没有回家,而是将车开进了小区的地下停车场,然后乘坐电梯,直接去了位于会所二楼的物业服务中心。
我们小区是本市有名的高档住宅区,物业费高得吓人,几乎是我过去租房时一个月的房租。但与之匹配的,是堪比五星级酒店的管家服务和顶级的安保系统。
二十四小时巡逻的保安,严格的访客登记制度,人脸识别的门禁系统……这是我当初咬碎了牙、掏空了所有积蓄也要选择这里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它承诺给我绝对的安全与私密。
物业经理姓王,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永远穿着笔挺西装,说话滴水不漏的男人。我之前因为装修报备和噪音投诉(楼上邻居的孩子半夜弹钢琴)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对他专业、严谨、高效的态度印象深刻。他有一种能力,就是让业主觉得,自己付的每一分钱物业费,都是值得的。
我推开他办公室磨砂玻璃门的时候,他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从大班椅上站了起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礼貌地请我坐下:“陈女士,您好。下午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我没有跟他寒暄,也没有绕圈子。我将我的名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开门见山。
“王经理,您好。”我用一种极其平静和职业化的口吻说道,就像在跟我的下属布置一项重要的工作任务,“我需要一项临时的、但是是最高级别的安保协助。”
王经理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他愣了一下,随即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认真倾听的姿态:“您请说,陈女士。”
“这个周三,也就是后天上午,大约十点左右,会有一伙大约十八人左右的群体,试图以‘我亲戚’的名义进入小区,目的地是我的住处,15号楼1单元2801。”
我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的语速,一字一句地继续说,“他们没有任何预约,也没有得到我的任何邀请。我的要求是,无论他们使用任何说辞,比如‘我是她舅舅’、‘我们是来给她暖房的’、‘她让我们来的’,或者试图与我通话,都绝对不能放他们进入小区大门,更不能让他们通过任何方式,进入15号楼的单元门禁。”
王经理的脸上露出了专业人士特有的、那种既理解又审慎的表情。他没有表露出任何八卦或好奇,只是拿起桌上的派克钢笔,在便签本上迅速地记录着关键词:“十八人……周三上午……陈国强……拒绝进入……好的,陈女士,您的意思是,这十八人,全部拒绝进入,对吗?”
“是的,全部。一个都不能放进来。”我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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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防止任何意外和“人性化”的漏洞,我从包里拿出一张事先用A4纸打印好的文件,递给了他。“这是‘授权访客白名单’。在接下来的一周内,只有这份名单上的人,并出示有效身份证件,才能被允许进入小区探访我。我希望安保人员能严格核对。”
名单上,只有三个名字,以及他们的身份证号码:我爸,陈建国;我妈,李秀梅;还有一个我最好的、也是唯一知道我全部计划的闺蜜,林晓。
我看着王经理,加重了语气补充道:“除了这份名单上的人,任何自称是我亲戚或朋友的人,一律视为对我个人生活的恶意骚扰。如果他们在大门口纠缠、吵闹,甚至寻衅滋事,影响了小区的正常秩序,请直接按照小区的安保规定进行最严肃的处理。必要时,可以直接报警。所有因此产生的法律后果和责任,由我个人一力承担。”
王经理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和尊重。想必在这样的高档小区里,他处理过不少类似的家庭纠纷和隐私保护请求。他对我这种不留任何余地、甚至有些冷酷的坚决态度,显然表示了专业的理解和绝对的支持。
“好的,陈女士,我完全明白了您的需求。”他郑重地收起那张打印纸,放进一个文件夹里,对我承诺道,“您放心,我稍后会亲自跟我们安保团队的负责人和当天的值班主管开一个短会,专门部署这件事。周三上午,我会安排我们最有经验、心理素质最好的安保主管在门口值守,确保您的指令会被百分之百地、不打任何折扣地执行。在任何情况下,除非得到您本人的主动确认,我们绝不会擅自放任何不在白名单上的人进入。请您相信我们的专业性。”
“谢谢你,王经理。我相信你们。”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保护业主的隐私和安全,是我们的首要职责,也是我们服务的核心价值所在。”
走出物业中心,夏日午后那灼热的阳光刺得我眼睛有些发酸。我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过去几天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终于被卸了下来。一道无形的、由规则和契约精神铸就的、坚不可摧的屏障,已经在我的家门口缓缓升起。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想着自己买下这套房子时的初衷。
我渴望的,是一个能让我卸下所有防备、安放疲惫灵魂的家。一个我可以在深夜因为一个失败的项目而痛哭,而不用担心被人听见说我“没出息”;一个我可以在周末穿着睡衣、素面朝天晃荡一整天,而不用介意别人眼光的地方。这里是我的精神自留地,是我灵魂的最后栖身之所。
而舅舅和那些亲戚们的行为,恰恰是要摧毁我这个最根本的、最核心的梦想。他们想把我的家变成一个需要我戴着面具去应酬、去表演的舞台,一个满足他们虚荣心和好奇心的展品,一个他们可以随意进出、予取予求的免费度假村。
不,我绝不允许。
我不是在拒绝亲情,我是在捍卫我的人生。
这场战争,我或许会输掉名声,但必须赢回安宁。我付了那么高的物业费,买的是什么?买的不仅仅是房子,更是这道门,是这个可以说“不”的权利。
04
周二,亲戚们即将到达的前一天。
整个城市仿佛一个被罩在玻璃罩里的巨大蒸笼,空气闷热、粘稠,让人喘不过气。天气预报的APP上,一个巨大的雷电符号占据了明天上午的时段,下面写着:预计有强对流天气,伴有雷暴和短时强降水。
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没有像我妈在电话里反复叮嘱、甚至带着哭腔要求的那样,去超市的生鲜区大采购,把那台双开门的大冰箱塞得满满当当;我也没有把那间被我用作瑜伽室和冥想室的客房收拾出来,铺上崭新的、她特地寄来的大红色四件套。
我的大平层里,一如既往。
整洁,安静,充满了属于我一个人的、秩序井然的气息。光洁得能倒映出窗外流云的深色木地板上,看不到一丝杂乱;开放式厨房的白色石英石台面上一尘不染,只有那台线条流畅的德龙咖啡机和旁边的纯铜磨豆机,在射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安静地诉说着主人对生活品质的最后一点讲究。空气中,弥漫着我新换上的“雨后森林”主题香薰的味道,那是一种混合了雪松、橡木苔和潮湿泥土的清冷而又沉静的味道。
下午四点多,我在“陈默暖房亲友团”那个早已被我设置成“消息免打扰”的微信群里,看到了来自表妹陈静的艾特。
“@陈默 姐,我们明天早上坐G1234次列车,9点45分到站。你舅舅说了,怕你忙,就不用去火车站接我们了,我们人多,打车也方便。我们自己打车到你小区门口,估计十点多点儿,你到时候算好时间下来开个门就行。我们东西多,大包小包的,哈哈,给你带了好多老家的土特产!”
这段文字,每一个字都透露出那种“我们为你着想,没让你去接站”的施恩感,和那种“你就洗干净脖子等着我们大驾光临吧”的理所当然。尤其是最后那个“哈哈”,在我看来,简直比最恶毒的咒骂还要刺耳。
我盯着那段文字,反复看了三遍。心中最后一点因为血缘关系而产生的、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犹豫,也在这理直气壮的“通知”面前,烟消云散了。
我点开输入框,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最终,只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我退出了微信界面,将这个APP从手机主屏幕上直接移除了。眼不见,心不烦。
晚上八点,我妈的“夺命连环call”准时响起。这是她每天例行的“最终指示”和“思想教育”时间。
“小默,东西都买好了吧?明天你舅他们坐了一夜的硬卧,肯定累得不行,你态度一定要热情点,多笑一笑,千万别拉着个脸,跟谁欠你几百万一样,让人家觉得你看不起他们。”她絮絮叨叨,像在背诵一篇准备已久的、饱含深情的讲稿。
我正靠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羊绒毯,巨大的投影幕布上放着一部文艺片,但我并没有看进去。我只是看着窗外变幻的霓虹,看着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孤独。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我的内心平静得像一潭幽深的古井,不起丝毫波澜。
我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温柔语气说:“妈,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都准备好了。你也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我这突如其来的“懂事”和“体贴”,让我妈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她可能穷尽想象力,也无法猜到我这平静表面下的惊涛骇lang。她大概以为,是我终于“想通了”,在强大的家族压力面前,选择了屈服。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又唠叨了两句“这就对了嘛”、“都是一家人,别分那么清”,然后心满意足地、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姿态挂了电话。
她不知道,这通电话,像是我为这场持续了三十年的、以我不断退让为主题的母女关系里的旧模式,画上的一个决绝的句号。
挂掉电话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脑处理那些永远也回不完的工作邮件。我走到餐厅的酒柜前,从里面拿出一瓶早就想喝的、冰镇好的普罗塞克起泡酒。然后,我打开了客厅那套价值不菲的音响,巨大的幕布缓缓降下。
我没有准备任何迎接客人的食物和用品。相反,我为自己准备了一份精致的、只够一人食用的奶酪拼盘,几片帕尔马火腿,配上几颗新鲜欲滴的草莓和蓝莓。
我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随手扔在了 दूर दूर的卧室书桌上,彻底隔绝了来自外界的一切纷扰。
“砰”的一声轻响,起泡酒的软木塞被我打开,细密的气泡欢快地在杯中升腾。我把电影切换成了枝裕和的《海街日记》,那是我最喜欢的电影之一。四个美丽的姐妹,在镰仓的那栋可以听见海浪声的老房子里,酿着青梅酒,吃着沙丁鱼吐司,过着平淡、琐碎而又充满了生命力的美好生活。
电影里的声音很轻,只有夏日午后的海浪声,屋檐下风铃的脆响,庭院里不知疲倦的蝉鸣,还有女孩们低低的、温暖的笑语。
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到我自己平稳的呼吸声,能听到冰块在酒杯里融化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这种极致的、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宁静,与明天即将到来的、可以预见的喧嚣、争吵和混乱,形成了强烈的、充满了黑色幽默意味的戏剧性对比。
我没有丝毫的紧张或焦虑。我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死囚,在最后一夜,平静地享受着他的断头饭;也像一个冷眼旁观的导演,等待着自己精心编排的剧目,在明天上午十点,准时拉开血色的大幕。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划破了漆黑的夜空,将整座城市照得亮如白昼。几秒钟后,沉闷而压抑的雷声,如同远方巨人的脚步,滚滚而来。
要下雨了。
05
第二天上午十点,阳光出奇地好,甚至有些毒辣。昨夜那场声势浩大的雷雨,似乎耗尽了天空所有的阴郁,只留下一片被洗刷得万里无云的蔚蓝,连空气都带着一种雨后特有的、干净而微凉的清新。
我没有像一个焦急等待审判的囚犯那样,神经质地守在窗边窥探。我只是拉开了主卧所有的窗帘,让阳光肆无忌惮地洒满整个房间,照亮空气中每一粒微小的尘埃。然后,我换上一身舒适的棉麻家居服,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在我最喜欢的那个角落里蜷缩起来,戴上我的降噪耳机,继续看昨天没看完的那本渡边淳一的《钝感力》。
耳机里,巴赫的大提琴无伴奏组曲正在缓缓流淌,那深沉而富有逻辑性的旋律,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我与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开来。我沉浸在书本的世界里,沉浸在作者对于人际关系那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剖析中,仿佛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将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楼下,那出我期待已久的好戏,已经准时开场了。
我能清晰地、甚至带着某种恶意的快感,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幅无比生动的画面:一辆明显是从县城包来的、车身还带着泥点的金色中巴车,和两辆紧随其后的、不知道打了多少遍电话才叫到的网约车,带着一路的风尘和喧嚣,以一种与整个环境格格不入的气势,“嘎”地一声,停在了我们小区那座耗资不菲、由黑金色雕花金属打造的、看起来就充满了“阶级”意味的宏伟大门前。
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我舅舅陈国强会第一个跳下车。他肯定穿上了他那件专门为了这次“视察”而新买的、带着一个硕大马球logo的仿冒Polo衫,把那只因为常年喝酒而微微凸起的肚子挺得高高的,像一个刚刚打赢了胜仗、前来接收领地的将军。
他会用他那粗壮的手指,意气风发地指着我们这栋位于整个小区中央、视野最好的楼王位置的15号楼,唾沫横飞地对身后那群正陆陆续续往下挤的亲戚们炫耀着:“看见没!最高那栋就是!小默的房子就在顶层,复式!带大露台!视野最好!”
而那些亲戚们,会像一群第一次被带到野生动物园门口的游客,脸上写满了好奇、羡慕、嫉妒,以及一丝不易察色的、对即将到来的免费假期的贪婪。他们会拖着各种颜色、各种大小的行李箱和蛇皮袋,大包小包地拎着那些装着咸鸭蛋、干豆角和自制辣酱的土特产,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声音大得足以引来过往车辆的侧目,与这个出入都轻声细语、连车轮碾过地面都显得格外安静的高档小区的氛围,形成一种滑稽、刺眼而又可悲的对比。
然后,他们一行十八人,浩浩荡荡,像一支准备去解放区的、纪律涣散的军队,带着满身的自信和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走向那个在阳光下站得笔直、穿着熨帖制服的保安亭。
我能百分之百地想象到,我舅舅会熟稔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软中华,姿态潇洒地弹出一根,递给那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一脸严肃的年轻保安,满脸堆笑地说:“师傅,辛苦了啊。大热天的。我们是15号楼业主陈默的亲戚,她舅舅。我们从老家过来,给她暖房的。”
而那个受过王经理亲自耳提面命、严格培训的保安,会面无表情地摇摇头,甚至不会伸手去接那根烟,只是用一种礼貌却又无比疏远的、公式化的口吻按照流程办事:“对不起,先生。我们没有查询到15号楼2801业主陈默女士的任何访客报备信息。按照规定,所有访客都需要业主提前通过APP报备或者由业主本人现场通话确认。请您让陈女士跟我们物业中心联系一下。”
舅舅的笑容一定会僵在脸上。他大概一辈子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在他老家的那个由人情、面子和权力构成的小世界里,一张笑脸,一根好烟,一句“我是谁谁谁的亲戚”,就是可以通行无阻的万能令牌。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在自己亲外甥女的家门口,他竟然会被一个“看大门的”拦住。
“预约?确认?搞什么名堂!”他的嗓门会立刻大起来,手臂会夸张地挥舞着,仿佛这样能增加他话语的分量和权威性,“我是她亲舅舅!亲的!血缘关系!来自己外甥女家还要什么预约!你把你们领导叫来!我跟他讲!”
其他的亲戚也会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蜜蜂,嗡地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帮腔:“就是啊,我们坐了一夜的火车,大老远来的,怎么还不让进门了?你们这是什么破规矩!”“一家人还搞得跟外人一样!这房子是不是小默买的啊?她自己能做主吗?”“快给小默打电话!让她赶紧下来接我们!什么破小区,谱还挺大!”
场面开始变得混乱。我那被扔在卧室书桌上的手机,在此刻,应该已经开始像得了帕金森症一样,疯狂地、不知疲倦地震动起来。手机屏幕上,会轮番跳动着“舅舅”、“表哥陈浩”、“二姨”、“三姑”……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但我听不见。我的世界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巴赫那冷静而节制的音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猜,门口的争吵和对峙大概持续了五到十分钟。我舅舅的耐心应该已经完全耗尽,从理论变成了斥责,从斥责变成了夹杂着家乡粗话的谩骂。他那张因为酒精和愤怒而涨红的脸,一定非常精彩。
就在这时,我戴着的降噪耳机里,音乐声突然中断了。取而代之的,是桌上那台白色的、专门用于和物业安保联系的内部专线电话,发出了清脆而执着的“嘀嘀嘀”声。这个声音,像裁判吹响了中场休息的哨音。
来了。最终确认的时刻,到了。
我摘下耳机,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甚至还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皱的衣角。我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桌边,按下了免提键。
“陈女士,您好,我是安保部王经理。”电话里传来王经理那永远沉稳、专业、不起波澜的声音。
“王经理,你好。”我应道,声音同样平静。
“陈女士,情况跟您昨天预想的完全一致。目前在小区门口,有一行自称是您亲戚的十八位访客,领头的一位名叫陈国强的先生,情绪非常激动,并且拒绝按规定进行访客登记,坚持要进入小区。根据您的指示,我们已经明确拒绝了他们的请求。现在,需要您最终确认一下您的指令是否变更。”
我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充满了雨后清新的空气。我的内心出奇地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光滑的鹅卵石。
我看着窗外那片刺眼的、毫无杂质的蓝天,对着话筒,用一种清晰、坚定、不带一丝一毫个人感情的、仿佛在宣读一份已经生效的法律文书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王经理,我的指令不变。并且,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纠缠和误会,麻烦你,请指派一位安保主管,直接走到他们面前,清楚地、大声地、一字不差地告诉那位领头的陈国强先生——
就说,‘业主陈默女士授权我们郑重告知各位,她不认识你们,也从未向任何人发出过探访邀请。这里是私人住宅区,请你们立刻离开。重复一遍,请你们立刻离开,否则,我们将以扰乱公共秩序为由报警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