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建国,五十五岁,刚从纺织厂光荣退休。
邻居都羡慕我,说我老陈这辈子值了。妻子温婉,儿子孝顺,如今连孙子都抱上了。
我确实满足。
每天傍晚,我最爱做的事,就是抱着小孙子在阳台上看日落。小家伙的眉眼,简直跟他爸,跟我儿子陈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每到这时,我都会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晋升科长的岔路口。我为了多陪陪刚怀孕的妻子,主动退出了竞争。
我不后悔。
一个男人的担当,不就是为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吗?
我看着阳台下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小花园,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我以为,这辈子就会在这样圆满的平静中,走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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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上周末,是儿子的生日。
天刚蒙蒙亮,文秀,我妻子,就在厨房里忙活开了。她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把家里人照顾得妥妥帖帖。
“建国,起来了?快去把那瓶好酒拿出来,阿明中午要带小雅和孙子回来。”她的声音隔着厨房门传来,还是那么温柔。
我应了一声,慢悠悠地从酒柜里翻出那瓶藏了十年的五粮液。
中午,门铃准时响起。
“爸!妈!我们回来啦!”儿子陈明的声音洪亮。
小孙子“爷爷、爷爷”地喊着,张开小手扑进我怀里。我乐得合不拢嘴,高高把他举过头顶。
文秀系着围裙,笑着从厨房探出头:“快洗手,马上开饭。”
饭桌上,热气腾腾。松鼠鳜鱼、红烧肉、油焖大虾……都是陈明爱吃的。
我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又给儿子满上:“阿明,三十岁了,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陈明举起杯:“爸,妈,辛苦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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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秀给儿媳夹了一筷子虾:“一家人,说什么辛苦。”
我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暖流滑进胃里,浑身都舒坦。
我看着陈明,忽然想起一件事,笑着说:“你小子,还记得不?你五岁那年,非说自己是垃圾桶捡来的,哭着闹着要去找亲妈。你妈怎么哄都哄不好。”
我本是一句玩笑话,重温当年的父子亲情。
“啪嗒。”
文秀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在桌上。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虽然只有一瞬,快得几乎抓不住。
“你看看你,老陈,”她嗔怪地瞪了我一眼,一边弯腰去捡筷子,“多大的人了,还提孩子小时候的糗事。阿明现在是大老板了,面子薄。”
她迅速地岔开了话题:“来,小雅,尝尝这个汤,我炖了一上午的。”
陈明也笑了:“爸,你可别提了,我那时候多傻。”
气氛又热络起来。
但我心里,却被那一瞬间的“啪嗒”声,硌了一下。
文秀……是不是反应太大了点?
02
那个小小的插曲,我很快就忘了。
直到周二下午,我一个人在家整理书房。
文秀有洁癖,家里总是窗明几净,唯独我的书房,她从不乱动,说是尊重我的“私人领地”。
我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那里锁着我们家几十年的记忆。
一本厚重的,红色丝绒封面的相册,边角已经磨白了。
我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看。
翻到中间,是陈明百天的照片。照片已经微微泛黄,小小的婴儿裹在红色的襁褓里,睡得正香。
我端详着照片上那个小小的面孔。
说实话,陈明从小就不太像我。我方脸,浓眉大眼。文秀是标准的鹅蛋脸,秀气。而陈明,脸型随他妈,但五官……尤其是那双眼睛,微微上挑,和我俩全无相似之处。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概是陈明上小学那会儿。
我带着他去厂里的澡堂洗澡,几个老同事逗他。
“老陈,你这儿子可以啊,长得比你俊。”
“就是,一点不像你这糙汉。倒是……嘿,有点像隔壁二分厂那个新来的大学生技术员啊,那小子长得也白净。”
我当时脸一沉,把毛巾摔进了水盆里:“喝多了?满嘴胡吣什么!”
那几个老同事讪讪地闭了嘴。
回家后,我没跟文秀提这事。男人在外面要护着老婆孩子,这是天经地义的。
但那句“不像你”,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心里。
后来陈明越长越开,五官渐渐长成他自己的样子,那点“不像”也就淡了。
可今天,我看着这张泛黄的百日照,那根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刺,毫无预兆地,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猛地合上相册。
一定是年纪大了,开始胡思乱想了。我拍了拍脸颊,自嘲地笑了笑。
03
转折点,发生在孙子的体检上。
周四,儿媳小雅临时有个重要的会,陈明又在外地出差。照顾孙子去医院打疫苗、做常规体检的任务,自然落到了我和文秀身上。
文秀一早去社区开会了,说是街道有重要通知。
“建国,你先带孙子去,我开完会马上过去找你。”她走之前嘱咐我。
我带着孙子到了市妇幼保健院。
小孩子多的地方总是吵闹。我抱着孙子,排队,挂号,缴费,忙得一头汗。
轮到抽血的时候,小家伙“哇”地一声哭出来,撕心裂肺。
我心疼得不行,赶紧把他抱过来哄着:“不哭不哭,爷爷的乖孙子,男子汉,不怕。”
护士处理完血样,笑着说:“行了,陈师傅,去那边等结果吧。对了,孩子爸爸上次体检的报告单也一起出来了,他一直没来拿,您一块带回去吧。”
“哦,好,好。”
我抱着孙子,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等了大概半小时,我去窗口取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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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递给我两个文件袋。一个是孙子的,一个是儿子陈明的。
我先打开孙子的,血常规,一切正常。我松了口气。
然后,我随手打开了陈明的体检报告。
都是些常规数据,血压血脂什么的,也都挺好。
我正准备把报告收起来,视线无意中扫过了一栏——“血型”。
陈明:AB型。
我愣了一下。
我清楚地记得,我是O型血。
文秀……文秀好像是A型?我不确定,只记得她有次说过,她是A型,所以性格比较追求完美。
O型血的父亲,和A型血的母亲……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回忆着那点早就还给老师的生物知识。
O型和A型,生出来的孩子,只可能是A型或者O型。
绝对,绝对,不可能生出AB型的孩子。
我的手开始抖。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忽然变得无比刺鼻。
我像被雷击中一样,僵在原地。周围孩子们的哭闹声、家长的哄劝声,一瞬间都离我远去。
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脚冰凉。
“爷爷?爷爷?你怎么了?”怀里的小孙子看我脸色不对,怯生生地拽了拽我的衣服。
我回过神来,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爷爷没事……爷爷就是……有点累。”
“建国?”
文秀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我猛地抬头,看见她正快步向我走来,脸上带着一贯的温柔笑意:“怎么样了?都还顺利吗?”
她走过来,自然地想接过孙子。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04
那一晚,我失眠了。
这是三十年来的第一次。
我和文秀结婚三十年,一直是厂里的模范夫妻。我主外,她主内。我把工资全上交,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们甚至很少红脸。
我躺在床上,身体僵硬,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
文秀睡在我身边,呼吸均匀而平稳。
我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她那张保养得宜的、温婉的睡脸。
可现在,这张脸在我眼里,变得无比陌生。
她真的是A型血吗?
还是我记错了?
又或者,是我那点可怜的生物知识记错了?
我不敢去想,如果都没错,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陈明,我叫了三十年的儿子,我为之骄傲、为之付出一生的儿子……
不是我的。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脏都在抽搐。
我不敢动,不敢翻身,怕惊醒她。
我怕她一醒来,我就忍不住质问她。我怕那个我无法承受的答案,会从她嘴里说出来。
我强迫自己闭上眼,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
三十一年前。
我二十四岁,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前途一片大好。那年,厂里有一个去省城培训并且极有可能提干的名额。
所有人都看好我。
但那时候,文秀刚怀孕不久,孕期反应特别大,吃什么吐什么。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心疼得不行。
最终,我在截止日期的前一天,撤回了申请。
车间主任惋惜地拍着我的肩膀:“建国,你这……太可惜了。”
我笑了笑:“主任,没什么可惜的。工作没了可以再找,老婆孩子才是一辈子的。”
我放弃了晋升。
我就是在那段时间,全心全意地守着她,陪着她。
等等……
不对。
我猛地睁开眼。
记忆的闸门打开,一些被我刻意忽略的细节涌了出来。
是在我撤回申请之后,在我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厂里忽然又来了一个紧急任务,必须我去。
是一个外地的项目,很棘手。
我不想去。
文秀却反过来劝我:“建国,你去吧。这是你的事业。我一个人在家没事,我回我妈那住一个月,有我妈照顾着,你放心。”
她态度很坚决。
我最终还是去了。
我走了整整一个月。
我回来的时候,她气色好了很多,也不吐了。她说娘家的饭菜养人。
我当时没有丝毫怀疑。
现在想来,那一个月……
我不敢再想下去。
冷汗,顺着我的额角,一滴一滴,滑进了枕头里。
05
接下来的几天,我活得像个游魂。
我不敢回家,又必须回家。
文秀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建国,你这几天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给我端来参茶,关切地问。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杯子,那只曾经我觉得无比温暖的手,现在却让我感到一阵恶寒。
我躲开了。
“没事,可能有点感冒。”我含糊地应付着。
我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确凿无疑的,能把我从这个噩梦里拉出来,或者,把我彻底推进深渊的答案。
我必须去做亲子鉴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被自己的“恶毒”吓了一跳。
那是我的儿子。
我看着长大的,我手把手教他骑自行车,我为他第一次考一百分而骄傲,我为他娶妻生子而落泪的儿子。
我去怀疑他?
我还是人吗?
可医院那张该死的化验单,像魔咒一样缠着我。O型,A型,AB型……
我内心的防线,正在一点点被腐蚀。
周五,我撒了个谎。
“文秀,我约了老李去钓鱼,今天可能晚点回来。”
我没去钓鱼。
我开车去了陈明家的小区。
我知道他这个月出差,家里只有小雅和孙子。
我在他家楼下的垃圾站旁,站了足足一个小时。
我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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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保姆下楼倒垃圾。我看见那个黑色的垃圾袋里,有小雅早上给孙子梳头用过的棉签,还有……
我看到了几根缠在废纸上的长头发。
是陈明的。
他有掉发的习惯,小雅总抱怨他,梳子上、枕头上到处都是。保姆清理过梳子。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我趁着保姆转身,快步走过去,在那堆垃圾里,迅速抓起那团缠着头发的纸巾,塞进了口袋。
那股垃圾的馊味,熏得我一阵反胃。
我逃一样地跑回车里,趴在方向盘上,浑身发抖。
陈建国啊陈建国,你这辈子活得坦坦荡荡,没想到老了,竟干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我发动了车子,没有犹豫,径直开向了城东那家最权威的司法鉴定中心。
我递交了样本,用的是匿名的加急服务。
“先生,三个工作日后,凭这个单号来取结果。”
我走出鉴定中心大门时,阳光刺眼。
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忽然觉得,我这五十五年的人生,可能,全是一个笑话。
06
那三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天。
我像个行尸走肉,照常买菜,照常遛弯,照常和文秀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我甚至还能在小孙子跑过来时,笑着抱起他。
只是,我的五脏六腑,像被泡在冰水里。
我看着文秀那张温柔依旧的脸,看她给我盛汤,叮嘱我降压药别忘了吃。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在演戏。
她演了多久?
三十年。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周一下午,我约定取结果的日子。
我站在鉴定中心那扇冰冷的玻璃门前,双腿像灌了铅。
我多希望这里面是一场乌龙。
我多希望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会笑着对我说:“陈师傅,搞错了,您看,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我进去,报出了那个匿名单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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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员从一堆文件袋里,抽出了最薄的那一个,递给我。
我接过来。
那几张纸,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我没有勇气当场打开。
我走回车里,关上车门。
我坐在驾驶座上,点了三根烟,手抖得连火都打不着。
我终于撕开了密封条。
我不需要看那些复杂的图表和数据,我只需要看最后那一行结论。
我看到了。
没有“百分之九十九”。
只有那句用黑体字打印的,冰冷、标准、不带一丝一毫感情的判词:
“……根据DNA分析结果,排除送检样本A为送检样本B的生物学父亲。”
“排除”。
“生物学父亲”。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感觉不到心脏在跳,我感觉不到呼吸。
世界安静得可怕。
那张报告单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脚垫上。
我死死地抓着方向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三十年。
我自以为是的顶梁柱,我引以为傲的家庭,我牺牲一切换来的幸福。
全他妈是假的。
我不是父亲。
我只是一个……
一个养了别人儿子三十年的,可笑的傻子。
我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我没有哭出声。
我只是觉得,我这五十五年,塌了。
07
我不知道我在车里坐了多久。
等我再抬起头时,天已经黑了。
我发动了车子,却不知道该开去哪里。
回家?
那个地方,现在是我最不想,也最不敢面对的地方。
那里住着一个骗了我三十年的女人,和一个我叫了三十年“儿子”的陌生人。
我开着车,在城市的街道上毫无目的地游荡。
我开过了纺织厂的老厂区。那片红砖墙已经斑驳不堪,但我仿佛还能看见三十年前,我骑着二八大杠,载着刚怀孕的文秀,在下班的人潮里穿行。
那时候她的手,紧紧搂着我的腰。
那时候她的笑,是真的吗?
我开过了陈明的小学。
我想起那个下雨的傍天,我扛着自行车,背着发烧的陈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医院跑。
他趴在我背上,小声说:“爸,我冷。”
我把雨衣全部裹在他身上,自己淋得湿透。
那时候我的心疼,是真的。
我开到了江边。
我停下车,点燃一根烟。江水在夜色中无声地流淌。
我想起陈明结婚那天。
我穿着借来的西装,紧张得手心冒汗。我上台致辞,我说:“阿明,从今天起,你就是真正的男子汉了。你要记住,爸爸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你。”
台下,文秀在抹眼泪。
她是在哭?还是在笑我这个傻子?
一阵江风吹来,我打了个冷颤。
我终于明白了。
最可怕的不是背叛。
最可怕的是,这场背叛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蓄谋。
那个“酒后意外”?
不。
O型血和A型血,无论如何也生不出AB型的孩子。
这说明,那个男人,那个让文秀怀孕的男人,是AB型或者B型。
而文秀,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知道孩子不是我的!
她利用我的退让,利用我的出差,利用我的信任,她和别的男人生了孩子,然后,心安理得地,把这个孩子,当成我的,让我养了三十年!
我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那股尖锐的疼痛,远远比不上我心里的万分之一。
我必须回去。
我必须问个清楚。
08
我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
客厅的灯亮着。
文秀披着一件外衣,坐在沙发上等我。
她一见我,就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责备:“建国,你去哪了?电话也不接,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
她走过来,想帮我脱外套。
我看着她这张熟悉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关切”,只觉得一阵阵反胃。
我躲开了她的手。
“别碰我。”我的声音沙哑,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文秀愣住了。
我走到客厅中央,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起来的报告,扔在了茶几上。
“这是什么,你看看吧。”
文秀疑惑地蹙起眉。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我死死地盯着她的脸,不想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她打开了。
我看不到她的正面,只能看到她的肩膀。
她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大概过了一分钟,也许更久。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没有我预想中的崩溃和恐惧。
她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你……你都知道了。”她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为什么?”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噗通”一声。
文秀跪下了。
她跪在我面前,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建国,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她开始哭泣,那种我最熟悉、也最心软的,无声的、压抑的哭泣。
“是三十一年前,就是你……你准备去省城培训那次……”
她断断续续地开始“坦白”。
“是我的错……我那时候年轻,虚荣……我……我遇到了他……”
“是一个……大学生,他很有才华……我……我鬼迷心窍……”
“就那一次!建国,真的!就那一次酒后意外!”
她爬过来,想抓住我的裤腿:“我发现怀孕的时候,我吓傻了。我不知道孩子是谁的,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不要我……”
“我只能赌……我赌他是你的……建国,这么多年,我爱的是你啊!这个家,没有你,早就散了!”
“你看在阿明,看在孙子的份上,你原谅我这一次,就这一次……”
她哭得撕心裂肺。
如果是在昨天,不,如果是在今天白天之前,我一定会心软,一定会把她扶起来。
可是现在,我只觉得冷。
我冷冷地看着她。
“酒后意外?”我重复道,“文秀,你当我是傻子吗?”
我蹲下身,逼视着她的眼睛:“O型血,和A型血,生不出AB型的儿子。”
“你连自己的血型都骗了我三十年,你根本不是A型血!”
文秀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09
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没想到,我连这个都查到了。
对峙,在客厅里凝固。
她终于不演了。
她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擦干了眼泪。
“陈建国,”她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温婉,而是一种尖锐的冰冷,“你查我?”
“我只是想活个明白。”
“明白?”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嘲讽,“明白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这辈子,当‘父亲’当得不是很成功吗?”
我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那个男人,是谁?”
“死了。”她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那钱呢?”
“什么钱?”
“别装了,”我站起身,“你以为我只查了DNA?”
我的心里,那股被压抑的愤怒和寒心,终于找到了出口。
从我发现血型不对劲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场背叛绝不是“意外”那么简单。
一个能隐瞒三十年的女人,心思该有多缜密?
她会只满足于一个“意外”吗?
这几天,在等结果的时候,我没闲着。
我去了银行。
我以丈夫的名义,要求查询我们夫妻名下所有的资产往来和共同账户三十年来的流水。
银行的工作人员一开始还很为难,但在我的坚持下,那长达几百页的流水单,还是打印了出来。
我躲在车里,一页一页地翻看。
我的工资,每个月,准时上交。
而文秀的账户,从二十九年前,也就是陈明一岁左右开始,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支出。
数额不大,每个月三百块。
在九十年代,三百块不是小数目。
这笔钱,以“育儿储备金”的名义,雷打不动,每个月转入一个我完全陌生的账户。
持续了整整二十九年!
我拿着那份银行流水,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不是“意外”。
这是长达三十年的,有计划的……勒索?还是……
“我问你,”我盯着她,“这笔钱,转给谁了?”
10
我把那叠厚厚的银行流水,摔在茶几上。
纸张散落一地。
文秀看着那些流水单,她那张伪装了三十年的温婉面具,终于彻底碎裂了。
她不再惊慌,也不再哭泣。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我看不懂的……是怜悯?还是轻蔑?
“老陈,”她平静地开口,连称呼都变了,“我本想给你留点体面。”
她没有理会地上的流水单。
她转身,走进了书房。
我听到一阵钥匙转动的声音。
那是我们结婚时买的旧书柜,最底下那个抽屉,我一直以为是锁坏了,打不开。
原来,钥匙一直在她那里。
她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
文件袋很厚,边角都有些磨损了,看得出有些年头。
她把文件袋扔在我面前。
“既然你非要撕破脸,非要算账,”她冷冷地说,“那就看看这个吧。看看你这三十年,到底‘值不值’。”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我颤抖着手,打开了文件袋的系绳。
我倒出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我想象中的信件,或者照片。
而是一份……一份协议。
更准确地说,是一份手写的,详细到令人发指的“抚养暨财产协议”。
日期是三十年前。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甲方(文秀),乙方(一个我陌生的名字)。
乙方承诺,对孩子的存在保密,并每月支付“精神损失费”三百元,直至孩子成年……
而甲方(文秀)承诺……
我看到甲方的承诺条款时,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这……这已经不是背叛了。
这是从我决定放弃晋升那一刻起,就针对我布下的,一场长达三十年的……围猎!
文秀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她欣赏着我的崩溃,就像在欣赏一件她亲手完成的杰作。
“怎么样,陈建国?”她讥讽道,“现在,你还觉得你那点父爱很伟大吗?”
我扶着沙发,大口地喘着气。
那份协议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她以为我输定了。
她以为我这个老实人,已经被她彻底踩在了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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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那张志在必得的脸。
我慢慢地,慢慢地,直起了腰。
我擦掉额上的冷汗。
“文秀,”我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这份账,算得很清楚。”
我拉过我放在门边的公文包。
那是我去银行时,随身带的包。
我也从里面,拿出了一份文件。
只有薄薄的一张纸。
“你看的没错,我去查了流水,”我把那张纸递给她,“我不仅查了流出,我还让银行帮我查了……这笔钱,最后流向了哪里。”
文秀疑惑地接过那张纸。
她低头看去。
只看了一眼。
她那志在必得的、冰冷的表情,瞬间崩塌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发自内骨髓的……恐惧。
她的手开始发抖,那张纸几乎捏不住。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猛地抬头看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魔鬼。
妻子死死捏着那份文件,声音尖锐地颤抖着:“你……老陈……你才是最狠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