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文化】从蜀道看中国的古道文化‖马强

从蜀道看中国的古道文化

马 强

中国文明悠久,幅员辽阔,历史时期曾经形成多条交通繁盛的古道。古道是指对具有较长时段交通道路的统称,在现代属于线性文化遗产。衡量古道成立的条件有三:一是开辟时间较早,并且曾长期用于古代官民行旅、物资运输、文化传播与军事征战;二是产生了丰富的交通文化现象且有较大的知名度;三是古道物质遗存至今犹存,即仍有迹可循。我国有多条古道,如齐鲁古道、崤函古道、秦直道、井径古道、梅关古道、湘桂古道、五尺道、蜀道(秦蜀古道)等,还有以文化传播与品牌物资贸易运输而闻名的古道如丝绸之路、茶马古道、川盐古道、徽杭古道等。这些古道不仅是古代交通的载体与见证,在历史上发挥过重要作用,而且衍生了大量的古道文化现象,有丰富的文化积淀,是中国交通史上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交织互动的文化遗产,其中蜀道就是一个典型的例证。

古代南方丝绸之路与茶马古道主要路线示意图(蓬州闲士摄于邛崃市临邛镇邛窑考古遗址公园,图源:四川方志图库)

蜀道是中国古代由关中平原穿越秦巴山地通往成都平原的交通网络。从战国中期至抗日战争前夕川陕公路竣工,两千多年间一直作为西南主驿道承担繁忙的交通运输功能。蜀道在古代文人笔下常常称作“栈道”,主要是因为蜀道大部分路段穿行在秦岭、大巴山峡谷之间,许多路段实际上无路可走,古代先民们因地制宜,在V字形高山峡谷里依山傍水架设栈桥临时通行,上面搭建三角形顶棚以防雨水与落石,这种“栈”又称“栈阁”“桥阁”。栈道有标准式、千梁无柱式、凹槽式、碥道式几种形制,其中标准式栈道在秦汉隋唐时最为普遍,就是用铁器先在临江近水崖壁上凿出方孔或圆孔,再用木料预制三角形栈体,分别插入河床与栈孔,上面铺上木板,安装阁顶,形成在高峡险江上通行的栈道。但这种栈道难修易毁,三国诸葛亮北伐曹魏时就曾在褒斜道上架设过这种栈道,诸葛亮在致其兄诸葛瑾信中说:“缘谷一百余里,其阁梁一头入山腹,其一头立柱于水中。今水大而急,不得安柱,此其穷极不可彊也。”此外,为解决某些极端地带山高路险的窘况,蜀道上还曾开凿隧道。东汉永平四年(公元61年),汉中太守鄐君组织刑徒历时三年在褒谷口凿通了著名的石门,采用“火烧水激”方法开凿而成,系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人工开凿的石质山体隧道。

古蜀道和金牛道示意图(图源:新华社)

古道的主要功能之一是军事征战。蜀道线上有诸多古战场,是历史遗迹遗存的富集地带。战国时期司马错伐蜀战争,楚汉战争、三国蜀魏争战、宋金战争、宋蒙战争等都在蜀道留有遗迹。蜀道线上三国古迹尤其丰富,刘备入川驻扎过的绵阳富乐山,与诸葛亮北伐相关的筹笔驿、武侯祠,德阳罗江靖侯祠及其三国文化名城昭化古城、张飞驻防屯兵的阆中古城,姜维最后严防死守的天下剑门关等。除了三国遗迹外,古蜀道上的四川南江米仓山遗留有萧何追韩信的寒溪与截贤岭古迹,金牛道上宁强、剑阁、梓潼一带有唐明皇“幸蜀”停留过的三泉龙洞、梓潼上亭驿、七曲山等遗址与传说。

蜀道文学源远流长。蜀道是中国古代行旅文学的重要催生地,曾有大量士大夫官员与文人墨客因科举、仕宦、入幕、省亲、贬谪、游历等原因往来于蜀道,并创作出大量行吟诗歌与游记散文。汉代乐府诗与民谣中就有蜀道的行吟,三国初建安文学的重要代表人物曹操、王粲写过蜀道军旅诗《秋胡行》与《从军行》。唐代蜀道也是天下闻名的唐诗之路,王维、李白、杜甫、岑参、薛能、韦庄等著名诗人皆曾行旅蜀道或写过蜀道的歌咏,据统计,《全唐诗》中有关蜀道的诗作超过1200首,其中不乏名篇佳作。还有南宋诗人陆游的《入蜀记》以及李白的《蜀道难》均流芳千古。至清代,入蜀游记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不少蜀道游记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并重,是我国古道文学在清代兴盛的典型反映。

陆游骑驴入剑门写意图(王旻轩 供图)

蜀道也与中国书法、绘画史有密切关系。自唐宋至晚清民国,历代人文学士,途经蜀道,观览山川形胜,凭吊先贤遗迹,瞻仰路桥摩崖,往往留下赞叹性题刻。蜀道上著名的“汉三颂”即陕西汉中褒谷口石门的《石门颂》、陕西略阳的《郙阁颂》、甘肃成县的《西狭颂》皆为汉代大型石刻隶书的代表作,都是东汉时为疏浚嘉陵江河道,或者为凿开石门隧道主事者铭功纪事而刻石,也因此成为中国书法史上的经典名作,受到宋代以来书家的推崇与效法。此外,保存至今的勉县武侯祠唐德宗贞元十一年(795)沈廻书刻的《蜀汉丞相诸葛武侯新庙碑铭并序》,唐代大中八年(854)李商隐剑州鹤鸣山题写的《剑州重阳亭铭》碑刻,包括相传为曹操西征汉中张鲁时在汉中褒谷所书的大型石刻隶书“衮雪”(宋人已有记载)等,都是因蜀道而诞生的书法珍品。蜀道绘画也在中国绘画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唐代李昭道(一说李思训)所绘以青绿色为主调绢的绢画《明皇幸蜀图》,描绘了安史之乱期间唐玄宗一行匆匆行走在巴蜀的崇山峻岭之间的情形,是中国绘画史上彩绘山水画经典之作。此外,北宋的范宽、郭熙,南宋的李唐、刘松年,明代的仇英、吴彬,清代的顾符稹、钱松喦等都画过“栈道行旅图”一类绘画作,形成了绵延不断的蜀道题材绘画传统。

唐 李思训《明皇幸蜀图》(台北故宫博物院 藏)

从交通史意义上说蜀道已经完成其历史使命,退出了历史舞台,但其文化并非完全沉睡在故纸堆,也并非仅仅是学者案头研究的对象,一些文化资源现代仍然在沿用。20世纪抗日战争前夕竣工的宝(鸡)汉(中)公路基本上是在古褒斜道的基址上修筑而成,21世纪以来先后建成的川陕高速公路、高速铁路的选线也大致与傥骆古道、金牛古道的路线重叠或平行。最近正在修建的绵广高速公路拓展线也计划把蜀道文化元素融入服务区、隧道口、收费站、跨江大桥等节点。此外,明清以来剑州地方官员保护翠云廊古柏群的“交树交印”制度在今天被重新恢复沿用,当年蜀道所经川、陕、甘、渝沿线各地今天在纷纷打造“蜀道旅游”线路与景点,都使古老的蜀道文化焕发出新时代的活力与价值。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蜀道文献与研究》(17ZDA190)阶段性成果〕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原载《中国社会科学报》2025年12月4日第4版)

作者:马 强(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

配图:方志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