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神曲”背后的文化密码

来源：光明日报

无论是打开手机刷短视频，还是出门逛商场、坐地铁或者去城市广场散步，经常会有旋律魔性、歌词直白的歌曲不经意间钻进耳朵，让人忍不住跟着哼唱。从《忐忑》《爱情买卖》，到《小苹果》《野狼disco》，再到最近的《没出息》《找不着北》，这些歌曲没有艰涩的歌词，没有复杂的编曲，有时还被批评是“口水歌”，但往往一经推出便迅速流行，被网友称为“神曲”。

遵循“3秒抓耳定律”，表达社会情绪

作为一种极具传播力的音乐作品，不同的“神曲”虽然内容不同，但歌词和旋律都打破了传统音乐的审美范式，往往一亮相就能以魔性的唱腔、动感的旋律迅速吸引听众的注意。

从歌词看，“神曲”的核心特征表现为碎片化结构、草根化表达与包容性情感的三重统一。在文本结构上，“神曲”摒弃了传统音乐复杂的叙事框架与冗长的抒情逻辑，多以短句、重复句式为基础，充斥着网感十足的谐音词、无意义的语气词及生活化口语，甚至出现大量非言语吟唱，形成看似零散却极具记忆点的文本形态。比如，《忐忑》的歌词基本是“啊”“哦”“诶”“咿”之类的虚词，没有任何实际含义，但辨识度极高，也强化了情绪的直接传递，给听众带来新颖的听觉体验。

从旋律看，能称得上“神曲”的作品都遵循“3秒抓耳定律”——结构简单、旋律重复、节奏性强，让人听3秒大概就能记住，很容易产生“耳虫效应”——听众不刻意记忆，旋律也能自发在其脑海中回荡，让人听过就忘不掉。比如，《惊雷》的喊麦式唱腔以及《学猫叫》中模仿猫叫的拟声词，都通过强烈的节奏感和重复性，在短时间内抓住听众的注意力，让人听了感觉十分魔性、洗脑。

此外，不少“神曲”都是人们情感或社会情绪的具象化表达，作品中总隐藏着能引起听众共鸣的“点”，让人听了不经意间沉浸其中。比如，有的作品充满对现代爱情的立体描摹，有纠葛、有遗憾、有悸动，其中总有一点能够触碰到年轻听众内心柔软的地方，让他们产生共情；有的作品直白勾勒现代职场中人的工作生活状态，“别说压力大，谁都压力大”“谁不累又谁不苦，路是靠自己走出”等歌词，道出很多人的心声，让人很容易产生共鸣；还有一些作品满载质朴的爱国情感，散发着强烈的民族自豪感，能够让不同年龄、阶层的听众都能通过听唱这些歌实现自己爱国情感的投射。

算法推荐和二度创作带来巨大流量

任何文艺作品的流行都离不开有效传播。传播不仅是作品被知晓的前提，更是其影响力得以形成和扩大的关键。“神曲”之“神”，不仅在于热度高、传播广，更在于作品突破传统标准的异质性。在传统媒介时代，音乐作品主要依靠电台、电视台、唱片、磁带等传播，这种传播是单向、线性、中心化的，作品到达大众之前，需要“把关人”按照相对统一的标准层层“把关”，这决定了矜奇立异的作品比较难到达大众面前，更难流行起来。在网络时代，尤其在人人掌握麦克风的自媒体时代，传播是去中心化的，时尚、个性、互动性强的“神曲”更容易传播扩散。

算法推荐机制在“神曲”的传播中发挥着关键作用。一首歌曲在网络平台上发布后，平台会利用算法推荐机制，将其推荐给兴趣相似的用户。“神曲”比一般的歌曲更有特点，往往能较快获得比别的歌曲更多的关注。接着，平台会根据收听、点赞、评论、转发等数据，将该歌曲推向更大的流量池。从低一级的流量池进入高一级的流量池，“神曲”被推荐的次数呈指数级增长，能够迅速积累起巨大流量。

网络不仅是一个传播渠道，也是一个创作平台，为普通人从事文艺创作提供了机会。当“神曲”完成流量原始积累，便进入破圈传播的新阶段。这时，大众会主动参与进来——不仅进行分享转发，还进行二度创作。他们借助各种创作工具，或为歌曲配上舞蹈，或重新编写歌词，不断生成各种新的版本。以最近大火的《没出息》为例，不仅我国网友参与创作，连非洲的网友也都参与其中。在“传播——改编——再传播”的过程中，“神曲”产生不同版本，触达不同圈层受众，生命周期大大延长。

当某个“神曲”火起来，它就成为自带流量的IP，更多的人和机构便将其当作引流工具——商家在商场反复播放“神曲”，既烘托气氛，又吸引客流；一些游戏将“神曲”当作主题曲，以吸引玩家关注；连个人拍摄短视频，也喜欢用一些“神曲”作为背景音乐。这些拓展出来的新场景，让很多本来游离于网络之外的老人、小孩都成为“神曲”的受众，进一步扩大了“神曲”的影响力。

提供“社交货币”，增进圈层认同

前几年，有一支“神曲”，叫《孤勇者》。据说当时在大街上遇到小朋友，只要你唱出歌中开头的一句“爱你孤身走暗巷”，几乎每个孩子马上就能接着唱出下一句。《孤勇者》因此成为广大小朋友之间交流的“暗号”。还有媒体报道，有的孩子打针时害怕，护士为了消除其恐惧，主动唱《孤勇者》与其对“暗号”。这个例子彰显了“神曲”的“社交货币”功能。

也许不是所有“神曲”都像《孤勇者》那样可以直接拿来当“暗号”使用，但在“神曲”的传播中，点赞、分享、评论、探讨等行为都不是简单的动作，其背后隐藏着丰富的社交信息和心理动机。‌在媒介化社会，人们的社交话题在很大程度上是媒介塑造出来的。每一支“神曲”的产生，都为人们的社交生活提供了谈资。若不了解当下的热门“神曲”，可能会听不懂朋友间的玩笑、错过公共场合的默契互动，给人以“跟不上潮流”“与生活脱节”的印象。所以，当“神曲”出现时，很多人主动了解、参与传播。这种“不听就掉队”的隐性压力，本质上源于人们对安全感与归属感的追求：害怕因跟大多数人不同而被孤立，渴望通过“随大流”融入群体，获得圈层认同。

从这个角度看，那么多普通人加入“神曲”二创，既是为展示自己的才华，也是在提供“我在场”的证明。网友对相关作品的每一次点赞、评论、分享都是一种社交互动。在这种“传播——反馈”的互动中，传受双方共同完成社交关系的构建和维护。

（作者：汤天甜，系西南大学新闻传媒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