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国之陈国：父杀子、子弑父、叔灭侄，一场春秋伦理雪崩

一、陈国：弑君者的逆袭之路

陈国，妫姓之国，是舜的后裔。西周初年，周武王封舜的后裔妫满于陈地，并将长女太姬嫁给他，以奉帝舜之祀。陈国位于颍水中游，故城位于今河南淮阳城关，是东周都城成周的东南屏障，也是春秋时期楚国与吴国北上洛阳盆地的通途 。

陈宣公即位后，宠爱宠妾，欲废长立幼。宣公二十一年（前672年），他杀死了太子御寇，改立宠妾所生的儿子妫款为太子。御寇是陈国正统的继承人，陈宣公的这一行为直接违背了周朝的宗法制度，为陈国的衰亡埋下了伏笔。

御寇与陈国公子完（字敬仲）关系密切，完是陈厉公的儿子，陈厉公是陈文公的小儿子，他的母亲是蔡国女子。文公去世后，厉公的哥哥陈鲍即位，即陈桓公。桓公和弟弟陈他不同母。趁桓公生病的时候，蔡国人替陈他杀死了公陈鲍和太子陈免，立陈他为君，即陈废公。废公即位以后，娶蔡国之女为妻。这个蔡女和蔡国人通奸，常常回蔡国去，废公也经常去蔡国。桓公的小儿子陈林怨恨废公杀死了他的父兄，就让蔡国人诱骗废公并把他杀了。陈林自立为国君，即陈庄公。

陈宣公杀太子御寇后，公子完因与御寇交好而"惧祸及己"，选择了逃亡齐国。齐桓公赏识他的才能，想要任命他为齐国的卿，但陈完婉言推辞："羁旅之臣，幸得免负檐，君之惠也，不敢当高位。"齐桓公于是改任他为工正，掌管百工事务。

有一次，齐桓公到陈完家中饮酒作乐，直到深夜。齐桓公想继续喝下去，便命人点灯。陈完却劝谏道："臣卜其昼，未卜其夜，不敢。"齐桓公听后，便离开了。后人用"卜昼卜夜"这个成语形容不分昼夜地宴乐无度，没有节制。而陈完的这番话却被时人称赞为"义"与"仁"的体现：饮酒本为礼仪，不能没有限度，这是义；接待国君饮酒完成礼仪，不让国君饮酒无度，这是仁。

陈完逃亡齐国后，改陈为田，成为田氏家族的始祖。齐懿仲想将女儿嫁给陈完为妻，为此事进行占卜，占卜的结果说："这叫做凤凰飞翔，和谐的鸣声锵锵。有妫氏的后代，将在姜氏那里成长。五世之后就要昌盛，和正卿的地位一样。八代之后，地位之高没人比得上。"这正是周太史当年为陈完占卜时说的那番话。陈完的后代在齐国繁衍昌盛，最终在战国时期完成了"田氏代齐"的伟业，实现了周太史预言中的"五世其昌，八世莫之与京"。

二、晋国：骊姬之乱与申生之死

晋献公是春秋时期晋国的国君，晋武公的儿子，公元前677年即位。他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通过铁腕集权、扩疆灭国，亲手打下了晋国的霸业基石。然而，他晚年因宠爱骊姬，导致了严重的政治危机。

晋献公五年（公元前672年），晋国攻打骊戎，俘虏了骊姬姐妹二人。晋献公对她们十分宠爱，将骊姬立为夫人。十二年（前665年），骊姬为晋献公生下儿子奚齐。骊姬想立奚齐为太子，于是贿赂晋献公的宠臣梁五和东关五，让他们对晋献公说："曲沃是晋国先祖宗庙所在的地方，最好派太子申生去镇守，而蒲城、屈城是边防要塞，最好派公子重耳和夷吾分别防守。"晋献公中计，派太子申生住在曲沃，公子重耳住在蒲城，公子夷吾住在屈城，只留下奚齐与少姬的儿子卓子在都城绛城 。

晋献公二十一年（前656年），骊姬设计陷害太子申生。她对太子说："君梦见齐姜，太子速祭曲沃，归福于君。"太子于是祭祀其母齐姜于曲沃，将祭品带回献给晋献公。骊姬在祭品中下毒，随后诬陷太子申生谋弑其父 。

当晋献公发现祭品有毒时，太子申生面临抉择：是申辩自己清白，还是逃亡自保？申生选择了前者。他对公子重耳说："不可。君安骊姬，是我伤公之心也。"重耳又建议他逃亡："然则盍行乎？"申生回答："不可。君谓我欲弑君也。天下岂有无父之国哉？我能逃到哪里去呢？"

申生的这一选择，体现了春秋时期宗法制度下"忠孝"观念的极端表现。他认为，如果自己逃亡，就会背负弑父的恶名，无人会接纳他；如果他申辩，又会伤害君王的心，导致君王不高兴。

申生最终决定自杀。他派人向师傅狐突诀别说："申生有罪，不念伯氏之言也，以至于死。申生不敢爱其死。虽然，吾君老矣，子少，国家多难。伯氏不出而图吾君，伯氏苟出而图吾君，申生受赐而死。

申生自杀后，骊姬又诬陷公子重耳和夷吾参与谋逆，二人被迫逃亡 。

晋献公二十六年（前651年），晋献公病重，他前往葵丘会盟，途中遇到周朝的宰孔。宰孔劝他不要去参加盟会，因为齐桓公日益骄横，不致力于修养德行而专门远征，北边攻打山戎，南边攻打楚国，西边举行葵丘盟会，是否要攻伐东边的诸侯还不可知。诸侯们都对此有不平之心。晋献公听从劝告，返回晋国。

晋献公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他召见老臣荀息，对他说："吾以奚齐为后，年少，诸大臣不服，恐乱起，子能立之乎？"荀息回答："能。"献公又问："何以为验？"荀息说："使死者复生，生者不惭，为之验。"于是献公将奚齐托付给荀息。

然而，献公去世后，里克在守丧的地方杀死了奚齐。随后荀息拥立奚齐的弟弟悼子为国君。仅仅过了一个月，里克又杀死了悼子，荀息为此自杀身亡。

晋国陷入无君状态，晋惠公夷吾在秦军和齐军的护送下回到晋国继位。晋献公因宠爱骊姬而废长立幼，最终导致晋国陷入长达数十年的内乱，为后来的"三家分晋"埋下了伏笔。

三、楚国：弑君传统的延续与反噬

楚国在春秋时期经历了多次弑君事件，形成了独特的政治文化。楚成王欲废长子商臣而改立幼子王子职，商臣得知后，在老师潘崇的策划下发动政变，包围王宫，逼迫楚成王上吊自杀 。

商臣弑父的行为，虽然违背了宗法伦理，但在楚国的政治传统中却被视为一种合法的权力交接方式。商臣即位后，为维护自身合法性，将父亲的谥号改为"成"（"安民立政曰成"），而非"灵"（"乱而不损曰灵"）。

商臣在位期间，推行了一系列改革。他完善"县制"体系，将新征服地区纳入中央直接管辖，削弱了传统分封贵族的势力。同时，他重用若敖氏等新兴贵族，平衡了公族与异姓贵族的力量对比。这些举措不仅增强了楚国国力，更为楚庄王时期的霸业提供了制度保障 。

商臣在位十二年间，先后灭江、六、蓼等国，将楚国势力推进至淮河中游，形成对吴越的战略包围。在中原地区，他通过"囚郑公子坚"事件迫使郑国请和，攻占陈国壶丘（今河南新蔡），打破了晋国"扈之盟"构建的中原秩序 。

然而，商臣的弑君行为也为楚国带来了政治隐患。楚灵王（原名公子围）在楚郏敖病重时弑君自立，他即位后，与吴国多次交战，先后灭了陈、蔡两个华夏诸侯国，又修筑了东西不羹两座大城以威慑中原，重新成为霸主。

楚灵王即位后，曾对子革说："从前诸侯认为我国偏远而畏惧晋国，现在我们大力修筑陈、蔡、东、西不羹四个城邑，兵赋都达到兵车一千辆，你参与其事是有功劳的，诸侯会畏惧我们吗？"子革回答："会畏惧君王啊！单这四大城邑，已足以使人畏惧了，再加上楚国，岂敢不畏惧君王吗！"

楚灵王在位期间，对内强夺居的田地，杀害大司马掩，将其家产占为己有；对外则大兴土木，修建章华台，耗费民力，导致国人苦役，怨声载道。

公元前529年，楚灵王率军驻扎在离徐国不远的乾溪，以狩猎为名，炫耀武力。他穿着奢华的服饰，极尽威风。然而，他的这种行为被郑国名臣子产指出虚荣心太强，未来难以善终。

楚灵王的野心最终导致了楚国的内乱。公子比（即子干）、公子黑肱（即子皙）与观从等人联合起来，发动叛乱。他们假借弃疾的名义，将公子比和公子黑肱招来，然后逼迫他们与自己结盟。

叛乱军抵达郊外时，蔡公派须务牟与史碑先行潜入楚国都城。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了楚灵王的太子禄，以及公子罢敌。

当楚灵王得知自己的儿子被杀时，他万念俱灰，最终在乾溪自缢身亡。公子弃疾（即楚平王）趁机回国，利用谣言"楚王已死"，瓦解了公子比、公子黑肱的势力，最终登上王位。

楚国的弑君传统，从商臣弑父开始，经过灵王弑侄，再到平王弑灵王，形成了一种权力更迭的恶性循环。每一次弑君，虽然能够暂时稳定政局，但最终都因弑君者的道德污名化而招致反噬。

四、陈国与楚国：权力博弈中的小国命运

陈国位于颍水中游，地理位置特殊，是楚国与吴国北上争霸的必经之路。这使得陈国成为大国争夺的焦点，其命运往往由大国的博弈所决定。

公元前599年，陈灵公与同宗公孙夏御叔之妻夏姬通奸，且侮辱夏姬之子夏征舒，夏征舒发动叛乱，杀掉陈灵公，自立为陈侯。楚庄王借此机会出兵陈国，以讨伐夏征舒为名，杀死了他，然后想直接灭陈设县。然而，申叔时劝阻了他，认为这样会失去诸侯的支持。于是楚庄王改立陈灵公太子午于晋而立之，恢复了陈国 。

公元前534年，陈国再次发生内乱。陈哀公病重，太子偃师与公子刘、公子胜因继承权爆发矛盾。公子刘的母亲哀姜与陈国的司徒招、公子过三人合谋，杀死了太子偃师，立公子刘为国君。陈哀公闻讯后自缢身亡。

楚灵王闻听陈国发生内乱，便指责陈国违背周礼，借机出兵干涉。楚灵王逮捕了陈国的司徒招，并将他流放到越国，废除了公子刘，立公子胜为陈君。然而，公子胜也不安于位，楚灵王又以"陈人不听从楚命"为由，再次出兵包围陈都、宛丘，擒杀公子胜，宣布废陈为县 。

楚灵王灭陈后，任命公子弃疾为陈公，负责管理陈地。公元前529年，楚平王即位后，为笼络人心，恢复了陈国，立陈悼太子师之子吴为陈侯，是为陈惠公 。

公元前478年，楚惠王以兵北伐，杀陈愍公，最终"灭陈而有之"，陈国彻底灭亡 。

陈国的三次被灭又复立，反映了春秋战国时期小国在大国夹缝中的生存困境。他们的命运往往由大国的政治博弈所决定，难以自主 。

五、权力与伦理：弑君弑父的历史反思

春秋战国时期的弑君弑父事件，表面上是违反宗法伦理的恶行，但深层上反映了当时社会结构的变化与权力关系的重构。

周朝的宗法制度以"嫡长子继承制"为核心，强调"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的原则 。这种制度在夏商周时期相对稳定，但在春秋战国时期，随着生产力的进步、商品经济的发展和地主阶层的出现，社会私有财产不断增加，宗法制度逐渐松动。

晋献公杀申生、楚成王欲废商臣、陈宣公杀太子御寇等事件，都是君主因个人喜好或政治考量，违背宗法制度的行为。这些行为直接导致了权力真空、家族离散和国家动荡 。

在礼崩乐坏的时代，弑君弑父不再是简单的伦理问题，而是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政治博弈。商臣、灵王等弑君者虽然背负道德污名，但他们通过暴力手段上位后，往往能够迅速稳定政局，推行改革，甚至为国家带来短暂的繁荣 。

然而，这些弑君者最终大多不得善终。商臣虽然即位为楚穆王，但其子楚庄王时期的楚国霸业，更多是依靠他的政治遗产而非个人魅力 。楚灵王因过度扩张和暴政，最终在乾溪自缢身亡。楚平王虽然弑兄上位，但其子楚昭王时期的楚国，已明显衰落。

这些事件也引发了当时知识分子的思考。孔子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强调社会角色的伦理规范。但面对现实中的弑君弑父事件，孔子又说："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似乎在强调，如果君主不仁，弑君也可以被理解。

春秋时期的谥号制度也反映了这种复杂性。楚商臣弑父后，楚成王因被赐"灵"谥而死不瞑目，直至商臣将其改为"成"才闭目。楚穆王虽弑父篡位，却获得上谥"穆"，这在《逸周书·谥法解》中被赋予"布德执义曰穆"等九种褒扬性解释。春秋战国时期的弑君弑父事件，既暴露了宗法制度的缺陷，也体现了权力更迭的残酷现实。这些事件虽然违背了传统的伦理观念，但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却成为一种政治常态 。

六、陈完与田氏：隐忍与崛起的家族史诗

陈完逃亡齐国后，改陈为田，成为田氏家族的始祖。他虽然拒绝了齐桓公的卿位任命，但齐桓公仍对他十分赏识，任命他为工正，掌管百工事务 。

陈完在齐国恪守礼法，为人谨慎。他曾设宴招待齐桓公，宾主尽欢。桓公未尽兴，就吩付仆人："把灯点上，继续喝。"陈完婉言劝谏："臣卜其昼，未卜其夜，不敢。"齐桓公听后，便离开了。陈完的这种谨慎守礼的态度，既是为了避免招致齐国公族的忌惮，也是为了保存家族血脉，为未来铺路。

齐懿仲想将女儿嫁给陈完为妻，为此事进行占卜，占卜的结果说："这叫做凤凰飞翔，和谐的鸣声锵锵。有妫氏的后代，将在姜氏那里成长。五世之后就要昌盛，和正卿的地位一样。八代之后，地位之高没人比得上。"齐懿仲大喜，便将女儿嫁给了陈完为妻。

陈完在齐国的低调行事，为田氏家族的崛起奠定了基础。他的后代田乞（田厘子）在齐景公时期担任大夫，他向百姓征收赋税时用小斗收进，赐给百姓粮食时用大斗，暗中向百姓施以恩德，而齐景公也不加禁止。这种"小斗收大斗出"的策略，使田氏逐渐赢得了齐国百姓的支持，为后来的"田氏代齐"埋下了伏笔。

晏婴曾与叔向私下里说："齐国的政权最终要归到田氏的手里呀。"然而，齐景公不听从晏婴的劝谏，继续纵容田氏的发展。

公元前386年，田和被周王室正式封为齐侯，标志着田氏正式取代姜姓齐国，史称"田氏代齐"。从陈完逃亡到田氏代齐，跨越了近三百年，实现了周太史预言中的"五世其昌，八世莫之与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