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华栋长篇小说《空城纪》连载（167）我停顿了一下，看到大家都屏气凝神，等着我说后面的结果

编者按：即日起，本报开始连载中国作协副主席、著名作家邱华栋的长篇小说《空城纪》。《空城纪》是作家邱华栋构思了30年、写了6年的长篇小说。小说以龟兹双阕、高昌三书、尼雅四锦、楼兰五叠、于阗六部、敦煌七窟六章结构成一个浑然的整体。《空城纪》以诗意语言和绚烂想象回到渺远的西部世界，重寻龟兹、尼雅、楼兰、敦煌等西域古城的历史传奇。在《空城纪》中，六座西域古城得以复活，一座座废墟还原成宫殿城池，一个个人物从此有了鲜活的生命。

我说，各位兄长，我身上所记载的故事有点悲伤。我先来一个铺垫，说一说我这样的案牍在于阗的历史吧。我的年纪嘛，是我们四个里最小的。我大约出生于公元777年，这是有明确记载的，当时，是于阗王尉迟曜十一年，也是唐大历十二年。算起来，我比汉简老哥年轻八百多岁，比佉卢文案牍年轻五百多岁，比直体佉卢文犍陀罗语木简年轻一百八十多岁，啊，可是我现在也有一千二百多岁，足够老了。虽然我很年轻，可我感到了厌烦，我也很老，我不想再继续这么存在下去，我有点忧郁症。

你不能忧郁啊，你要给我们讲讲你的故事，然后再说你的忧郁症！它们大叫。

我的故事？好吧，我的故事，也是关于于阗的故事。各位看，我的身体是一个小木匣，由上下两块木板构成。底板大一点，三边高起，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凹槽。槽底是平的，就在槽底板上写字。各位看底板，我的身体上有两个孔，是穿绳子用的，当盖板盖上去之后，绳子就从底板穿过去系紧，再加上封泥，在封泥上盖印。这就是我这个案牍文书的作用，是起到记录达成的契约、宣判案件的结果、大宗货物的交易记录等重要文书的作用。我这样的案牍，在于阗流传了几百年。

大家笑了起来，觉得我这块于阗文案牍因为年轻，所以就喜欢说自己的身世。可谁的身世不古老、不坎坷，谁都有足够的对时间的厌倦和得抑郁症的理由。再说了，我们要感谢岁月的馈赠，不然怎么我们四个都能很幸运地聚集在这个玻璃展柜里，被二十一世纪的人用好奇的眼光仔细打量，他们不断发出啧啧的惊叹，难道不是对我们的最大肯定？

汉简老哥说：说说你记载的事情吧，到底是如何悲伤呢？你那么年轻，怎么可能得上抑郁症呢？

我这块于阗文案牍听汉简老哥这么说，小声哭了起来。就是因为我身上的这个记录，我一直背负着、隐藏着，一千多年，我才抑郁、难过，我才会非常悲伤啊。

啊，那就说说吧，说说吧，你身上写的契约文字，背后到底是个什么悲伤故事？它们几乎是异口同声了。

你们都不认识我身上的于阗文，那我就说一说吧。这是一个悲惨的人口典押的真实记录。话说，一个叫亨举的于阗少年，被他欠债的父亲典押给一个于阗商人。亨举的父亲为了借两千文于阗钱，抵押了儿子。后来，那个商人为躲避吐蕃人的袭扰，带着亨举，穿越大沙漠跑到龟兹避难。当时，吐蕃人从山上下来控制了于阗，我估计你们都不知道这一段历史，那是你们出生之后很久才发生的事情。吐蕃人把驻军驻扎在麻扎塔格山上，那是一片不高却险峻的山口，山石是红色的，突兀在一片向北方走能到达龟兹的古道上，吐蕃人扼守那里的一座古堡有很多年，就像是掐住了于阗的喉咙。

那个商人带着亨举去了龟兹。过了一些年，亨举的父亲也挣到了钱，而那个商人听说大唐军队打败了吐蕃人，吐蕃人退回到高原上，于阗重新光复，就回到了于阗。这时，亨举的父亲想起来自己的儿子还在商人的手里。他拿着两千文钱，在于阗找到从龟兹回来的商人，问他，我的儿子呢？商人说，哎呀，你的儿子亨举不久前在龟兹去世了。我是自己从龟兹回来的。再说了，你典押他给我的时间是一年之内有效，现在三年过去了，你的儿子理论上属于我。现在你问我要你的儿子，说什么都不行。

亨举的父亲很生气，他说，我现在给你还这两千文钱，你还我的儿子！你抵赖，你肯定把他藏起来了。亨举的身体很好，怎么跟着你去了一趟龟兹，不几年就会死在那里？

商人很无奈，说，那你就去告官吧，让他们派人去察看尸体，我把你的儿子埋在龟兹城北的坟地里，有墓碑，很好找的，可以去开棺验尸啊。

我停顿了一下，看到大家都屏气凝神，等着我说后面的结果。我就接着说，亨举的父亲告官后，于阗官衙派人去龟兹，挖开亨举的坟墓进行验尸。亨举果真是因得了急病，年纪轻轻就死在了龟兹。验尸官回到于阗报告，州长凯度多亲自断案：亨举的父亲没有在契约期间还钱，亨举被商人带到龟兹外地死去，无法带回亨举，两人都有责任，判定亨举的父亲只给商人还一千文，另外一千文不用还了，作为亨举父亲的安慰金。我身上记载的，就是这么一个判案的结果。

大家沉默了一小会儿，汉简老哥说：那这个案子很清楚啊，又有什么悲伤的呢？

我说，我见过年轻的亨举，他朝气蓬勃，生龙活虎，可被父亲典押之后就郁郁寡欢，最终死在异乡，当然让我很悲伤。后来，我知道亨举的父亲很内疚，他情绪低落，整天借酒浇愁，每天都喝很多酒，有一天，就死在了于阗城外，尸体被野狗啃得只剩下一点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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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张益嘉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