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笛重鸣 薪火永续——牡丹区“喇叭李庄”的四百年乐韵传承史

鲁西南鼓吹乐，是一种以唢呐为主奏的民间器乐形式。伴奏乐器还包括笙、笛、攥子、闷子以及梆子、鼓、锣、镲等打击乐。乐队通常由四至六人组成，演奏曲目多为传统曲牌和地方戏曲选段。乐手还能用“把攥子”绝活模仿人物唱腔，乡土气息浓郁。因其音色高亢嘹亮、质朴爽朗、婉转细腻而深受喜爱。

当地人将唢呐称为“喇叭”，鼓吹乐也俗称“吹喇叭”或“吹响器”。乡间早有红白喜事请“响器班”的习俗。喇叭一响，全村热闹。红事中，新娘“跨火盆”时吹起《抬花轿》，乐声宛如为盖头绣上金边；白事里，灵前奏响《哭坟》，唢呐呜咽与孝子哭声交织，仿佛弥合生死之隙。节庆庙会也少不了唢呐助兴，一曲《好汉歌》能带动全场摇摆。这种“红也吹，白也吹”的兼容性，正是它扎根人间烟火的写照，乐声似在诉说：生命的迎来与送往，都离不开这一番喧腾与慰藉。

鲁西南鼓吹乐主要流行于以菏泽为中心，辐射济宁及周边的区域。各班社多以村庄、家族、师徒关系为纽带，宛如“音乐部落”。其中，菏泽牡丹区的“喇叭李庄”名声最响。该村位于牡丹区小留镇，几乎家家有唢呐，户户出乐手，久负盛名，享誉一方。

在这里，唢呐不仅是乐器，更是情感的载体。有言道：“喇叭李，吹响器，滚龙笛，耍大曲。”若将鲁西南鼓吹乐比作一架钢琴，“喇叭李庄”便是那枚关键的高音键，它一发声，整个菏泽仿佛随之共振。村子的故事，也如悠扬的唢呐调，诉说着坚守与传承。

相传，李氏先祖李应伦原是明末李自成军中的乐手。起义军溃散后，他肩挎唢呐，随难民东逃至鲁西南。一路卖艺求生，以《哭五更》换粥，凭《一枝花》得衣，最终在菏泽一处荒坡落脚，垦田安家。他将技艺传给子孙乡邻，组建“李氏响班”，唢呐声从此在黄河冲积平原扎下了根。

清顺治年间，其子李梅坡率班进京，一曲《百鸟朝凤》音冲云霄，得皇帝赞赏。至嘉庆朝，李梅坡再度奉旨入宫，为太后寿辰吹奏《大合套》，唢呐声如金龙盘空，太后大喜，御赐镶金嵌玉的檀木“滚龙笛”一支，遂成传世之宝。

咸丰五年（1855年），黄河决口改道，灾民四散。班中李守田携唢呐闯关东，在奉天茶园奏响《庆贺令》，让鲁西南乐声远播白山黑水。留守的乐手则将唢呐藏起，农忙种地，农闲以苇哨练习，硬是在荒年中保住了技艺的“活气”。

从民国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战火频仍，李庄的唢呐却异常“忙碌”，常被各方拉去助威。1947年，刘邓大军南下驻扎李庄，随军文工团将《解放区的天》简谱交给乐手李老万。次日清晨，沙哑而高亢的唢呐版红歌，便在黄河大堤上响起。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李庄传人李广禄在严父指导下苦练唢呐。每日晨光初露，清亮旋律已回荡空中，成为他深刻的童年记忆。

1966年，“文革”期间，鼓吹乐被视作“四旧”。李广禄爷爷珍藏的“滚龙笛”被搜出，在批斗会上被折成两截。会后，老人默默捡回残笛与散落的紫金钉，藏入咸菜缸。他拉着李广禄的手说：“笛子断了，气儿不能断。先把气咽下去，还要再吹出来。”李广禄白天参加宣传队，深夜便潜至黄河大堤，借月光偷练古曲。如暗流涌动，这乐声在压抑岁月中悄然续命。

李广禄后来成为乐班领头人。在技艺转入“地下”的十年里，没有铜碗口，他们就用废子弹壳敲打；没有哨片，便寻芦苇削制；不敢鸣锣，便以筷击盆。李庄人靠着暗中练习，保住了传承的火种。

1982年，李广禄联合八户族人，购齐乐器，将精心粘合的“滚龙笛”作为镇班之宝，办起“响器社”。一年下来，八户皆成“唢呐万元户”。他们在村口立碑，将这门谋生的本分，堂堂正正刻入血脉与故土。

说起当代鲁西南鼓吹乐的名家，不得不提李广福。他5岁学艺，6岁登台，曾于寒冬腊月在田野苦练，浑然不觉北风凛冽。1952年加入豫剧团后，他博采众长，更将现代元素融入唢呐，为古老艺术注入新活力。

1987年，他在全国民族乐器比赛中凭《抬花轿》获二等奖；1992年，斩获全国唢呐演奏一等奖。1997年，创办菏泽民族音乐中等专业学校；2012年，被认定为国家级非遗“鲁西南鼓吹乐”代表性传承人。

如今，他在政府支持下开设培训班与“唢呐驿站”，亲传技艺，融汇各派，吸引着越来越多爱好者。

更令人欣喜的是革新之风。李庄姑娘李艳，以旗袍换下大褂，登上唢呐舞台。2018年，其唢呐版《孤勇者》在B站播放量破1200万次，创下纪录。李广福顺势打破“传男不传女”旧俗，将复制的“滚龙笛”赠予李艳，成立“女子唢呐队”。她们曾登上海国际时装周，以唢呐声为模特开场，让乡土之音走向世界。

2023年，菏泽火车东站通车，站前广场举办唢呐“快闪”。李广福率领老中青少四代乐手，奏响《我和我的祖国》。激昂乐声与高铁呼啸交织，奏出时代强音。那一刻，历史与未来同频共振。

如今的李庄，已是一个被唢呐烙印的村庄。它的气息、音调与历史，早已化入鲁西南的春风。今日的喇叭，吹奏的不只是古老曲牌，更是新时代的号角。人们听到的，也不仅是旋律的更迭，更是乡土之声记录下的美好生活——它正向世界宣告：鲁西南的故事，仍在继续。

邓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