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温暖”的手

（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今年是中国现代文学馆成立40周年，也是文学馆芍药居新馆落成25周年。搬入新馆后，文学馆迎来了自己的全新发展阶段，每天都有很多热爱文学的读者、观众走入这座文学殿堂。当他们来到文学馆时，都会被一只“温暖”的手牵引着，带着他们走入这座世界上最大的单体类文学博物馆。中国文学的精神，在“手”与“手”的触摸中，薪火相传。

　　这只“温暖”的手不大，被雕铸在一个长19厘米、宽14厘米的铜模上，经过经年累月的触摸，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它静静地等待着喜爱文学的人来到这里，开启它身边的那扇文学大门。这只“温暖”的手便是“巴金手模”，它是95岁的巴老为我们留下的“手迹”。

　　20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巴金多次向朋友提起自己的一个设想：就是要在中国创建一所文学馆。他第一次正式写出自己对中国现代文学馆的设想是在1980年12月27日，“我建议中国作家协会负起责任来创办一所中国现代文学馆，让作家们尽自己的力量帮助它完成和发展。倘使我能够在北京看到这样一所资料馆，这将是我晚年的莫大幸福，我愿意尽最大的努力促成它的出现，这个工作比写五本、十本《创作回忆录》更有意义”。

　　1981年4月4日，在杭州西子湖畔，巴老为“随想录”专栏特意写下了一篇题为《现代文学资料馆》的文章。在文中，他再次谈到中国现代文学馆：“近两年，我经常在想一件事，创办一所现代文学资料馆。甚至在梦里，我也几次站在文学馆的门前，看见人们有说有笑地进进出出。醒来时，我还把梦境当作现实，一个人在床上微笑。可能有人笑我考虑文学馆的事情着了魔……”正是在巴老的不断努力及大力倡议下，众多中国作家纷纷参与其中积极向中央呼吁，在中央有关领导的大力支持下，1985年3月26日，中国现代文学馆在北京西郊万寿寺正式开馆。为此，已经81岁的巴老亲自从上海赶到北京参加开馆仪式。为促成文学馆的发展，巴老更是第一个带头捐赠资料，文学馆成立的第一个作家文库就是“巴金文库”。

　　历经几十年的发展，中国现代文学馆已成为海内外知名的“中国作家之家”，馆藏初具规模，但文学馆的发展也曾遭遇过重大困境。为帮助文学馆，1993年1月3日，巴老郑重提笔向中央领导讲述了文学馆的困境，希望中央能伸出援助之手，“最近我收到中国现代文学馆的来信，对文学馆目前遇到的困难，我感到很不安。归结起来最迫切的是解决馆舍的问题。这件事已经拖了好几年，但至今尚未落实。建立中国现代文学馆是我一生最后一个工作，我愿意把我最后的精力贡献给中国现代文学馆，我相信它的前途非常广阔。这是表现中国人民美好心灵的丰富矿藏，它可以增强我们的民族自豪感，提高对我们民族精神的认识。我不愿意看见它夭折。它眼前有不少困难，需要大家的支持；也盼望能得到您的帮助，请您过问一下，在新馆址未落实之前，希望仍一如既往让中国现代文学馆在万寿寺西院安身，不实行有偿借用”。很快，在中央领导的亲自关怀及有关部门的大力帮助下，文学馆新馆终于得以立项。此后，巴老一直非常关心文学馆新馆的建设。

　　巴金这个手模的雕铸，有一个有趣的故事。20世纪90年代后期，为筹建文学馆新馆，副馆长舒乙倾注了自己全部的精力，从新馆的结构、外部样式、内部环境的打造，再到走廊的艺术设想、园林的布局，等等。对于新馆门把手的设计，他同样亲力亲为。他想到，凡是要进入文学馆新馆的人，第一个动作一定是开门。作为这第一步，舒乙希望文学馆的门把手一定要有自己的特色。但要设计成怎样的形式，他一直没有想好。突然有一天，他想到既然是文学馆那就一定要用一只文学大师的手来开启新馆之门，而这位文学大师非巴金先生莫属。巴金先生不仅是中国现当代文学大师、曾经的中国作家协会主席，更是中国现代文学馆的创办者和坚定支持者，对于文学馆新馆的筹建，巴老更是“居功至伟”。

　　舒乙的这个设想极富创意，而且最重要的是选择巴老再合适不过。巴老被人们亲切地称为“人民作家”。他曾经用自己手中的笔为中国文学创作出了一部又一部的经典著作，其作品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中国读者。他笔下的文字让人们感受到文学之中所蕴藏着的“真、善、美”，让人们相信文学拥有强大的信仰与力量。

　　对于自己的这个创意，舒乙十分高兴，他决定就用巴老的手制作出一个手模来设计门把手。之后，他便兴冲冲地跑到百货公司去买材料，由于没有经验，他把这件事想得过于简单，他以为用橡皮泥就可以制作手模。很快，舒乙随身带着橡皮泥与另一位副馆长一起前往上海武康路拜访巴老。巴老在家中听完舒乙的设想后，也很高兴。当时巴老已患帕金森病，双手颤抖不已，加之年老多病，家属建议不要太使劲。为了保护巴老，舒乙小心翼翼地将巴老的手轻轻地按在了橡皮泥上，之后，橡皮泥呈现出一个老人的手掌。看到这个设想已然成形，大家都很开心。可当舒乙回到北京再打开盒子时，他沮丧地发现橡皮泥上的手印几乎消失了，第一次尝试失败了。可舒乙并不灰心，他赶忙询问有关专家查找问题。当他发现专业的事还是要专业的人、专业的材料来做时，便决定派展览部主任唐文一带着专业材料和著名雕塑家李象群南下奔赴杭州西湖，这次一定要把巴老的手掌“结结实实”地按回来。当时巴老已从上海到杭州西子湖畔休养，巴老一般上午休息，下午精神比较好。经过与巴老家属商议，唐文一、李象群决定选择某天下午给巴老印制石膏手模。一天下午，巴老午睡起床后，精神状态不错，唐文一、李象群赶紧前往巴老房间准备制作手模。他们细致地向巴老介绍了这次用石膏制作手模的程序，巴老认真地听着，之后他对唐文一说：“我听你们的，我会配合好的。”听到巴老这样说，大家都很感动。雕塑家李象群赶忙把自己带来的石膏粉用水搅拌成泥，然后反复揉捏将其捏成一个饼状放在托盘里。巴老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石膏泥制成后，巴老被人搀扶着将自己的右手轻轻地放在石膏泥饼上，巴老的手有些颤抖，但他努力控制着，在大家的配合下，顺利完成了石膏手模的制作。巴老的这只“手”，对文学馆而言意义非常，是它促成了文学馆的诞生，是它帮助文学馆开启了新时代。

　　手模制作完成后，巴老稍微休息了一会儿，便与文学馆的人员聊起了文学馆的建设，唐文一向巴老介绍了新馆工程的进展及筹备展览的情况。听后，巴老兴奋地说：文学馆有了现代化的新馆舍，条件好了，会有更多的作家给文学馆捐东西，文学馆的馆藏就丰富了。在这次交谈中，巴老还很关心唐弢的藏书能否入藏文学馆。巴老曾说过，谁拥有了唐弢藏书，谁就拥有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一半的财富。作为国内知名的中国现代文学藏书家，唐弢先生将其一生大部分精力和收入都放在了现当代文学资料的收藏上，其数量之多、规模之大、质量之高无人能及。为征集到这些珍贵资料，文学馆人一直在全力以赴。1999年下半年，经与唐弢家属密切沟通，在唐弢夫人沈絜云女士的主持下，唐弢先生珍藏的4万多册书刊全部入藏中国现代文学馆“唐弢文库”。当文学馆人将这个消息告诉巴老后，巴老非常开心。

　　回到北京后，李象群先生很快便完成了对巴金手模的制作，中国现代文学馆特意定制了14对铜制手模安装在文学馆各处的大门上，让每一位来到文学馆的参观者在大师巴金的引领下，走进这座新的文学圣殿，感受中国文学的魅力。

　　历经25年新馆的发展，中国现代文学馆已成为目前世界上最大的单体类文学博物馆，馆藏已达99万多件，并日益成为中国文学的宝库与展示中国文学成就的窗口。

　　在新馆开馆前夕，文学馆特意在正门安装了一块巨大的石碑影壁，在上面镌刻了巴老的两段话：

　　“我们有一个多么丰富的文学宝库，那就是多少作家留下来的杰作，它们支持我们，教育我们，鼓励我们，使自己变得更善良，更纯洁，对别人更有用。”

　　“我们的新文学是表现我国人民心灵美的丰富矿藏，是塑造青年灵魂的工厂，是培养革命战士的学校。我们的新文学是散播火种的文学，我从它得到温暖，也把火传给别人。”

　　巴老的这两段话很好地阐述了中国现代文学馆人的初心与使命，文学馆人一直谨记在心。

　　今年是巴老诞辰121周年，巴老已离开我们整整20年了，但喜爱他的读者从未忘记他，中国文学界也从未忘记他，中国现代文学馆人一直铭记他的功绩与教导，并努力将文学所独有的那份温暖带给所有喜爱中国文学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