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都朝歌的宫墙在暮色里投下参差的影,青铜鼎里的炭火明明灭灭,映着商王武丁沉默的脸。即位已三年,他从未在朝堂上发过一句政令,满朝文武只当新王沉湎祭祀、不问政事,唯有冢宰甘盘知晓,这位曾隐姓埋名混迹民间的君主,正在黑暗里苦苦寻觅一剂能挽救颓唐殷商的良药。
彼时的商朝,经小辛、小乙两代君主的懈怠,早已不复盘庚迁殷时的盛景。贵族耽于酒肉,奴隶哀号遍野,西羌的骑兵频频叩击边境,东夷的部落也趁机作乱。武丁曾在民间牧羊、耕作,见过饿殍填沟壑的惨状,听过流民盼明君的哀叹,他攥紧了拳头,却苦于身边无经天纬地之才。
一、傅岩苦役:版筑堆里的 “怪人”
虞虢交界的傅岩,是黄河与涧水交汇的险隘。山风卷着黄沙,常年冲毁往来的官道,殷商王室便将此地的刑徒与奴隶悉数押来,命他们筑路护堤。粗麻绳捆着众人的手腕,沉重的木夯砸在湿泥里,溅起的泥浆糊住了每个人的脸,唯有一个人,总在歇工的间隙,对着远山与流水怔怔出神。
此人便是说。没人知道他的姓氏,只晓得他是三年前被官兵从北海之州的圜土押来的胥靡,脊背微驼,面色黝黑,胳膊上还留着铁链磨出的旧疤,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淬了火的青铜,透着一股与周遭苦役格格不入的清明。
“说,发什么呆!还不快搬土!” 监工的皮鞭抽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说回过神,默默扛起装满湿泥的草筐,脚步却不似旁人那般踉跄。他的手里总攥着一截烧黑的木炭,歇工时便在岩壁上划着些奇奇怪怪的纹路 —— 有时是日月星辰的轨迹,有时是沟渠堤坝的图样,甚至还有些是记录农时的符号。
同队的奴隶笑他是 “痴人”,说:“饭都吃不饱,还琢磨这些没用的!” 说只是淡淡一笑,继续在岩壁上写写画画。他发明的 “版筑之术”,早已让傅岩的筑路效率翻了数倍:以两版相夹,外缚木椽,中填黏土,再以石杵分层夯实,筑成的土墙坚如磐石,任凭山洪冲刷也岿然不动。监工因此少抽了许多鞭子,却也对这个 “懂门道” 的奴隶多了几分提防。
这日暴雨倾盆,涧水暴涨,刚筑好的一段堤岸轰然坍塌,十几个奴隶被卷进洪流。众人大呼小叫,唯有说迅速跑到高处,观察水势后,指挥众人搬来巨石在缺口处立起屏障,又用版筑之法在两侧加固,竟在半个时辰内堵住了决口。雨停时,浑身湿透的他瘫坐在泥里,望着被救下的同伴,干裂的嘴唇里吐出一句:“治水如治国,堵不如疏,固不如导。”
这话恰好被路过的殷商使者听了去。使者是奉了武丁的密令,在民间寻访异士的,他盯着岩壁上那些奇怪的纹路,又想起朝歌宫里大王的嘱托,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二、殷都奇梦:君王的 “圣人” 之兆
朝歌的王宫里,武丁又一次在深夜惊醒。案几上的甲骨裂纹杂乱,贞人占卜的结果模棱两可,他望着窗外的星斗,心头的郁结更甚。恍惚间,他竟沉沉睡去,梦里见一道金光自天而降,落在一个佝偻的身影上。那人穿着粗麻布衣,胳膊上拴着绳索,正躬身夯土,抬头时,额间竟有圣人之相,开口便道:“傅者,相也;说者,悦也。君若用我,必安殷商。”
武丁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单衣。他唤来画师,凭着记忆画出梦中人的模样:背微驼,眼如炬,手里还握着一柄木夯。次日早朝,他第一次打破沉默,将画像掷于朝堂:“寡人梦得圣人,如像所示,遍寻天下,务必得之!”
百官哗然。贵族们窃窃私语,觉得新王是被鬼神迷了心窍,一个奴隶模样的人,怎会是挽救殷商的圣人?唯有甘盘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既得此梦,必有天意。臣愿亲往民间寻访。”
使者们带着画像分赴四方,三个月后,从傅岩传来了消息:当地确有一个叫说的奴隶,样貌与画像分毫不差,且精通版筑,能断水势,还常对人讲些治国的道理。武丁闻言,当即不顾群臣反对,命人备车,要亲自去傅岩迎回贤人。
车驾行至傅岩时,正遇上说带着众人筑路。武丁屏退左右,悄悄站在不远处观望。只见说赤脚站在泥里,指挥众人夯土、立椽,动作娴熟,言语简练,每一个指令都恰到好处。待歇工时,说掏出木炭,在岩壁上画了一张沟渠分布图,嘴里还念叨着:“若引涧水入渠,既可灌溉良田,又能解水患之苦,一举两得。”
武丁快步上前,躬身作揖:“先生之才,远超版筑。寡人武丁,愿请先生入朝,共兴殷商。” 说抬眼打量眼前的人,虽衣着华贵,却毫无王侯的骄矜,那双眼睛里的恳切,与他在民间见过的官吏截然不同。他沉默片刻,将木炭掷于地上:“大王可知,用一个胥靡为相,会动摇朝野根基?”
“寡人知。” 武丁的声音斩钉截铁,“殷商危亡,不在贵贱,在贤愚。先生若肯相助,寡人愿与先生共掌国柄。”
说望着眼前的商王,忽然笑了。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泥浆,露出一张虽有风霜却棱角分明的脸:“既蒙大王不弃,说,敢不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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