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见黄河口|与黄河对话，调水调沙背后的智慧与启示

黄河调水调沙，这项持续二十余年的宏大实践，近日因其入选国家级重大科技成果而引人深思。当人们聚焦于几十亿吨泥沙入海、数米河槽下切的量化功绩时，或许更应审视这场漫长的“泥沙周旋”，究竟如何重塑了我们与这条母亲河的关系？它不只是一系列技术操作的胜利，更是一场深刻的观念变革，迫使我们在“强力控制”与“顺势而为”之间，探寻可持续发展的微妙平衡。

传统治水思路，往往带有鲜明的工程对抗色彩——水来土掩，不断加高堤坝，试图以刚性屏障约束河流的野性。此法虽能换取短期安澜，却无形中加剧了系统的脆弱性，催生出“二级悬河”等险象。黄河调水调沙的突破性，正在于它试图跳出这一循环。其核心智慧，并非以更强硬的手段去“堵”沙，而是通过精密的计算与水库群联合调度，去“引导”和“利用”水流自身的力量。这犹如水利工程师在解读河流的“语法”，通过调整“词语”，重组“句子”，最终让河流自己“吟诵”出冲刷与输送的篇章。这是一种从“命令者”到“协调者”的角色蜕变，其前提是对河流内在物理规律的深刻尊重。

由此带来的根本性改变，在于为黄河下游河道重塑了“生命的底线”。主河槽过流能力的显著恢复，其意义远超防洪数据的优化。它意味着这条河流作为活的生命通道，其基础代谢功能得以修复。一条通畅的河槽，是水沙流动、能量传递、河滩物质交换的物理基石。

这项工程展现的生态外溢效应，尤为值得深思。向黄河三角洲的定向生态补水，让退化湿地重现鸟飞鱼跃之景，揭示了一个整体性视角：当水沙被恰当引导，便不再是纯粹的“麻烦”，而可转化为珍贵的生态“资源”。调水调沙在解决下游淤积主矛盾的同时，通过有意识调度，将部分水沙变为滋养河口生态的养料。这标志着治理目标正从单一的“防洪保安全”，悄然演进为复合型的“河流生态系统健康管理”。黄河刀鱼的回归，正是这一整体效益的生动注脚。

然而，越是成功的实践，越需冷静审视。调水调沙的卓越成效，高度依赖于巨型水库群构成的工程体系。这虽展现了人类改造自然的巅峰能力，但也引向新的深层诘问，这种大规模、持续性人工干预，其长期生态与能源成本究竟几何？当调控愈发“游刃有余”，会否滑向对工程手段的过度依赖，从而弱化寻求更根本、更顺应自然之解的动力？未来古贤水利枢纽的加入，将使调控网络更强大，也意味着自然河流节律将被更深地嵌入人工算法逻辑。我们在取得主动权的同时，是否也让系统变得更加复杂和脆弱？此乃辉煌成就背后必须持续追问的命题。

二十四年调水调沙，是一场未竟的长跑，其价值不仅在于安澜的堤防与延长的库容，更在于为我们这个治水古国，在生态文明的新语境下，提供了一份关于“如何与巨河共生”的、鲜活的实践案例。黄河依旧东流，而我们对她的守护，正从确保“无虞”的基线，朝着谋求“健康”与“生机”的更高目标，持续跋涉。（大众新闻记者 曹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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