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文件,现在还不能呈堂。”
身着深色西装的霍启刚按住律师即将递出的手,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他对面,二房的代表霍文逊发出一声轻蔑的鼻音,双手环胸,靠在椅背上,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长房的大孙子,是怕了吗?”
霍启刚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那个安静的身影上,眼神复杂难辨。
法庭内外的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成了玻璃,一触即碎。
![]()
01
二零零六年的秋日,香港的天空被一层灰蒙蒙的湿气笼罩,让人心头无端感到压抑。
养和医院的顶层,整个楼层都被霍家包下,寂静无声。
空气里闻不到一丝医院应有的消毒水味,只有从走廊尽头传来的,高级香薰与新鲜百合混合的淡雅气息。
这里是为香港最顶尖的人物准备的最后驿站。
商界传奇霍英东正躺在那张可以调节各种角度的病床上。
他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只能依赖身旁那些发出规律滴滴声的仪器,维持着生命最后微弱的脉动。
他的双眼半睁着,那双曾看透无数商场风云的眼睛,此刻已然浑浊,费力地转动着,试图看清床前的每一个人。
霍家三代,所有被允许进入这间病房的核心成员,都到齐了。
他们按照一种无形的秩序,分成了几个泾渭分明的群体。
最靠近床头的是长房。
长子霍震霆站在最前面,他的眉眼轮廓酷似年轻时的父亲,此刻却被浓重的忧虑与疲惫所占据。
他身旁是次子霍震寰,戴着金丝边眼镜,神情最为严肃,他是被选定的霍氏商业王国的未来守护者。
三子霍震宇稍微靠后一些,他身上有种技术人才特有的专注与执拗,沉默地注视着父亲。
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是二房太太冯坚妮和她的几个儿子。
冯坚妮保养得极好,即使在这种场合,依旧保持着最后的体面,只是紧紧攥在手里的爱马仕手帕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病房的另一侧,靠近窗户的阴影里,站着三房太太林淑端和她的子女。
他们显得更为边缘,表情也更加复杂,有悲伤,有焦虑,更有隐藏在深处的不安与观望。
这是一个庞大的家族,此刻却被压缩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气氛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霍家的御用律师,一位头发花白、神情肃穆的老者,站在病床的另一侧。
他手中拿着一份刚刚由霍英东用指印最终确认过的文件。
“老爷子的意思是……”律师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清晰和权威。
病床上的霍英东忽然抬起一只枯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手,在空中无力地摆了摆。
他示意律师停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律师身上,重新聚焦到了这位家族的绝对核心身上。
他要亲自说。
“我……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微弱到几乎被仪器声淹没,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的最深处,用尽最后的气力艰难地挤压出来。
病房里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前探了探身子,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我走之后……”
老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下一句话的力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霍家所有子孙,二十年内……”
他又停顿了,浑浊的目光从长房,缓缓移向二房,再移向三房。
“不许分家。”
这短短的四个字,仿佛抽走了他身体里残存的所有能量。
他开始剧烈地喘息,嘴唇发紫,旁边的护士见状,立刻上前熟练地调整他鼻端的氧气管。
霍震寰快步上前,俯下身,握住了父亲冰冷的手。
“爸,您放心,我们都记住了,您别再说话了。”
霍英东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用力地想挣脱儿子的手,目光固执地继续扫视着二房与三房的成员。
那目光里,重新燃起了一丝最后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家产……”
“全部……注入家族信托基金。”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震霆,管体育。”
“震寰,管商业。”
“震宇,管南沙。”
“这是……你们三兄弟的责任。”
“任何人,不许插手,不许觊觎。”
说完长房的安排,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二房和三房那些表情各异的子女身上。
“其他……各房子女……”
“每月……可以从基金里,领取生活费。”
“数目……足够你们一世富足,生活无忧。”
这句话让二房三房的一些人,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可霍英东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冰冷的铁锤,将他们刚刚升起的一点幻想,砸得粉碎。
“但是……”
他积蓄着力量,用尽全力,说出了那句给整个遗嘱定性的、最关键的话。
“但是,无权染指核心产业的任何经营与所有权。”
![]()
话音落下。
整个病房,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有一颗无形的炸雷,在每个人的头顶上空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脑中一片空白。
霍震霆、霍震寰、霍震宇三兄弟,几乎是同时,神色肃穆地点了点头。
这个安排,他们心中早有预料,这是作为家族继承者必须接受的宿命与责任。
站在他们身后的二房太太冯坚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控制的错愕与扭曲。
她的儿子霍文芳,那个一向以风流倜傥形象示人的中年男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变得惨白。
三房那边,气氛同样降到了冰点。
霍文逊的嘴角死死地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被深深刺伤的屈辱,以及一丝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
他们想过老爷子会偏心。
豪门之内,偏心长房嫡子,是再正常不过的潜规则。
他们从未想过,这种偏心,会如此的彻底,如此的决绝,如此的不留任何余地。
这哪里是将他们当成家人。
这分明是清晰地划分了“主人”与“食客”的界限。
每月领取生活费。
这六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地扎进了二房三房所有成员的心里。
这意味着,他们以及他们的子孙后代,将永远被排除在家族权力的核心之外,沦为靠着祖荫领“月薪”的旁支。
有年轻气盛的子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
可他身边的长辈,立刻用眼神制止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敬畏地看着病床上那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却依旧用最后一口气,牢牢掌控着整个家族命运的老人。
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怨气与不满,最终还是被他们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们不敢。
至少现在,在霍英东尚有最后一丝气息的时候,无人敢于挑战他用一生建立起来的绝对权威。
这颗包含了屈辱、不甘与愤怒的种子,就这样在死寂的沉默中,被强行按进了二房与三房每一个人的心底深处。
它被泥土掩盖,被强颜欢笑的和谐所覆盖。
只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待着雨水的浇灌,然后疯狂地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02
霍英东的葬礼,办得极尽哀荣,风光无限,成为那一年香港最重大的社会事件。
来自世界各地的政要、商界巨头、体育名流,齐聚一堂,共同见证了一个传奇时代的落幕。
在无数的摄像机镜头前,霍家所有成员一身黑衣,神情悲恸。
长房、二房、三房的成员站在一起,对外展现出一种团结和睦、同舟共济的大家庭形象。
没有人能从他们那被悲伤笼罩的脸上,读出任何一丝分裂的迹象。
此后的数年,霍家似乎真的进入了一个平稳的后霍英东时代。
长房三子各司其职,霍震霆继续在体育界发光发热,霍震寰将庞大的商业帝国打理得井井有条,霍震宇则全身心投入到南沙的开发建设中。
二房和三房的成员,则渐渐淡出了公众的视野。
他们拿着每月由家族信托基金准时打入账户的巨额生活费,过上了外界眼中富足而悠闲的生活。
他们出入顶级会所,购买奢侈品,环游世界,看起来无忧无虑。
这种表面的平静,在霍启刚与郭晶晶的那场世纪婚礼上,被推向了最高潮。
一位是香港顶级豪门的长房长孙,未来的家族接班人之一。
一位是为国家赢得无数荣誉,被誉为“跳水女皇”的平民英雄。
他们的结合,被媒体渲染成一场完美的童话,为霍家在民间赢得了前所未有的声誉与好感。
郭晶晶的嫁入,像一股清澈的泉水,注入了这个关系盘根错节的庞大豪门。
她身上没有一丝一毫人们想象中豪门媳妇应有的珠光宝气与傲慢。
婚礼之后,她依旧被记者拍到穿着几十块钱的运动服,去平价超市为孩子选购商品。
她依旧用着最普通的那种黑色电话线头绳,随意地扎起头发。
她从不参加那些名媛贵妇的派对,也从不过问家族产业的任何事情。
她的世界非常简单,只有丈夫、孩子,以及她始终热爱的体育事业。
这种与豪门格格不入的朴素与淡然,反而为她赢得了一种超越房份的、发自内心的尊重。
就连一向对长房心存芥蒂的二房、三房的长辈,在私下场合面对郭晶晶时,也会收起那份疏离,露出真诚和蔼的微笑。
霍启刚一直清楚地记得。
爷爷霍英东在世时,离世前的几个月,在一个只有少数家人在场的下午茶聚会上。
当时郭晶晶正陪着几个年幼的堂弟堂妹在花园里玩耍,笑得非常开心。
坐在轮椅上的爷爷,忽然拉住了他的手,指了指不远处郭晶晶的身影。
“启刚,晶晶是个好女孩。”
老人的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赞许与欣慰。
“有她在,我很放心。”
当时的霍启刚,只把这句话当成是爷爷对自己孙媳妇的喜爱与认可。
他感到高兴和自豪,却从未深想过,这句看似平常的“很放心”背后,究竟还藏着怎样深邃的谋划与布局。
第一个五年,在婚礼的喜庆与新生儿的啼哭声中,在表面的相安无事中,悄然度过。
第二个五年,那被强行压抑在地下的暗流,开始汹涌。
变化的源头,是钱。
更准确地说,是那些看得见、摸得着,却永远不属于自己的,天文数字般的钱。
南沙,这个霍英东倾注了半生心血的项目,随着国家级新区的规划落地,其土地和资产价值开始以几何级数疯狂飙升。
财经报纸和新闻媒体,几乎每个月都会用耸动的标题,报道霍家在南沙的资产又增值了多少个百亿。
这些新闻,像一把把尖刀,无情地戳刺着二房和三房成员的神经。
最初,他们每月从家族信托基金里领取的那笔生活费,确实是一笔足以让普通人咋舌的巨款,足够让他们过上最顶级的奢华生活。
可当这笔固定的“月薪”,与报纸上那些动辄上百亿的资产增值放在一起比较时,就显得愈发微不足道。
它不再是财富的象征,反而成了一种屈辱的标记,一种时刻提醒他们局外人身份的枷锁。
二房、三房的年轻一代,那些在海外名校攻读金融和管理的精英子弟,开始按捺不住了。
他们学的是最前沿的资本运作,满脑子都是投资与并购的宏图大志。
回到香港,他们却发现自己一身的本事,毫无用武之地。
“凭什么?”
在一次只有二房核心成员的内部聚会上,霍文芳最小的儿子,一个刚刚从沃顿商学院毕业的年轻人,情绪激动地将一份财经周刊摔在桌子上。
“报纸上说,光是南沙那块地,今年的估值就涨了三百亿!”
“三百亿!而我们呢?我们所有人加起来,每个月领的那点钱,连这三百亿的利息的零头都不到!”
“同样是姓霍,同样是爷爷的子孙,凭什么他们三兄弟执掌着千亿江山,我们就只能当个按月领薪水的闲人?”
“爸,叔叔们,你们想过没有,再过十年,等那该死的二十年期限一到,他们早就把所有产业和人脉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了,到时候还有我们什么事?”
这些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干柴。
不公平。
这三个字,像疯狂滋长的藤蔓,缠绕住了他们的心脏,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随之而来的,是对权力的渴望,以及被权力拒之门外的愤怒。
一些二房、三房的成员,开始尝试利用霍家的名声和自己手中的资金,在外围搞一些自己的生意。
他们很快就发现,这条路,远比想象中要艰难。
当他们拿着一份前景可观的投资计划书去找银行申请大额贷款时,银行的客户经理会非常客气地告诉他们,他们的个人资产证明不足以支撑如此规模的信贷额度。
当他们试图动用一些霍家旗下的渠道或人脉资源时,长房那边总会通过霍震寰的秘书,传来礼貌而坚决的回复。
“霍先生,您好。关于您提出的合作意向,霍震寰先生已经看过了。他认为,这与家族信托基金的管理规定有所不符,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风险,暂时无法予以支持。”
一次次的碰壁,让他们彻底明白了自己在这个家族中尴尬的处境。
他们姓“霍”,却无法真正动用“霍家”的力量。
他们是这个庞大帝国名义上的皇亲国戚,实际上却被一道无形的、坚不可摧的玻璃墙,隔绝在真正的权力核心之外。
裂痕,终于从私下的抱怨,蔓延到了正式的家族会议上。
在一次讨论家族慈善基金年度规划的例会上,当所有议程都结束后,二房的代表霍文芳,突然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大哥,震寰,关于爸当年的遗产安排,我们二房和三房的弟兄们,有一些新的想法,想和你们沟通一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会议室里原本轻松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主持会议的霍震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文芳,你想说什么?直说。”
“大哥,”三房的霍文逊立刻接上话,显然他们早已通过气,准备联手发难。
“我们认为,爸当年立下‘二十年不分家’的遗嘱,是在他那个年代的特定历史条件下制定的。”
“如今快十年过去了,社会环境变化巨大,法律也更加健全,再固守着当年的安排,对我们各房的成员,尤其是对下一代的年轻人来说,非常不公平。”
霍震寰的面部肌肉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
“所以呢?”
“所以,我们希望能够坐下来,重新商议遗产的分配方案。”霍文芳终于说出了他们最终的目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
“我们正式提出,请求提前终止‘不分家’的协议,对家族信托基金内的所有资产,进行一次依法、公平、公正的分割。”
“放肆!”
一直沉默不语的霍震霆,猛地一巴掌拍在红木会议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霍然站起,霍家大家长的威严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爸临终前在病床上说的话,你们这么快就都忘了吗!”
“大哥,我们没忘!”霍文逊也激动地站了起来,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
“我们没忘他是怎么说的,但我们更不能忘了,我们也是爸的儿子!我们的孩子,也是爸的亲孙子!”
“难道就因为我们不是您和妈所出,就活该被当成家族的附庸,永远抬不起头来吗?”
![]()
争吵的闸门一旦被打开,积压了近十年的怨气便如同山洪一样,瞬间爆发。
“你们只想着分钱,有没有想过,一旦分家,霍家的产业会变成什么样?会被外人一块块吞掉!”霍震寰冷声质问。
“那是你们长房该担心的问题!你们掌管着一切,自然不希望分割!我们连碰都碰不到,凭什么要为你们的江山牺牲我们应得的利益!”霍文芳也撕破了脸。
指责,辩解,愤怒的咆哮,在奢华得能倒映出人影的会议室里激烈回荡。
那些曾经在葬礼上、在婚礼上,在镜头前兄友弟恭、和睦相处的一家人,此刻彻底撕下了伪装,怒目相向,形同陌路。
最终,这场混乱的会议,在霍震寰的一声冰冷的断喝中不欢而散。
“遗嘱,一个字都不会改。”
“这是爸的遗愿,也是霍家的根基。”
“谁要是不服,就去法庭上说。”
这句本是气头上的话,却像一盏明灯,照亮了二房和三房前方的道路。
他们选择了后者。
03
十年。
距离霍英东溘然长逝,整整过去了十年。
一纸诉状,将显赫的霍氏家族,送上了香港高等法院的原告席与被告席。
霍家争产案,正式开庭。
消息一经证实,全城轰动,媒体哗然。
开庭当天,法院门外被闻讯而来的记者和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师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想亲眼见证,这个屹立百年的顶级望族,内部究竟上演着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豪门风暴。
法庭之内,气氛肃杀得能让空气结冰。
原告席上,坐着以霍文芳、霍文逊为首的二房、三房核心成员。
他们个个神情坚毅,眼神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们的身后,是阵容堪称豪华的顶级律师团,每一位都是香港法律界赫赫有名的大状。
被告席上,则是以霍震寰为代表的长房成员。
霍震霆或许是不愿意见到手足相残的如此场面,并未亲自出席。
霍启刚坐在了原本属于父亲霍震霆的位置上,作为长房第三代的代表,他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的妻子郭晶晶,则和一些家族的远房亲戚一起,低调地坐在了法庭后排的旁听席上。
法官入席,法槌落下。
清脆的响声,宣告了一场牵动着近千亿资产归属、也牵动着一个家族荣辱命运的战争,正式打响。
原告方的首席律师率先发难。
他是一位经验极其丰富的大状,口才了得,极擅煽动情绪。
他站起身,没有直接谈钱,而是先将霍英东的遗嘱,定性为一份“诞生于封建家长制思想下的、充满了情感偏袒的、并且与现代法律所倡导的平等精神严重相悖的‘不平等条约’”。
他声情并茂地,将二房、三房成员在这十年间所承受的“精神压制”与“物质上的相对剥夺感”,描绘得淋漓尽致。
他们被排除在家族事业的核心之外,无法实现个人价值,理想抱负被无情扼杀。
他们只能依靠那笔看似丰厚,实则与家族总资产相比微不足道的“施舍般”的生活费度日。
律师用极富感染力的语言质问法庭:“试问,对于任何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有自尊、有抱负的现代人来说,这种被圈养的人生,难道不是一种巨大的精神伤害吗?”
他的话,让原告席上的几位成员眼圈泛红,也让旁听席上响起了一些表示同情的窃窃私语。
最后,律师提高声调,向法官总结陈词:“我们恳请法庭,本着人人平等的法律精神,对这份显失公允的遗嘱进行司法干预,对霍家的庞大资产,进行一次合法、公平、公正的重新分割!”
一番话说得是感人肺腑,入情入理,就连法官的脸上也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二房、三房成员的脸上,都露出了被理解、被同情的动容神色。
轮到被告方。
长房聘请的律师,同样是业内的顶尖人物,他走的是冷静、理性的路线。
他的论点简洁而有力:尊重逝者遗愿,是文明社会最基本的法律与道德准则。
他强调,霍英东先生作为一位具有非凡商业智慧的企业家,他立下如此遗嘱,并非出于对子女的偏袒,而是为了保证霍氏商业帝国的完整性与长期稳定发展,避免家族因为内斗而分崩离析。
他用商业史上无数个曾经显赫一时,最终却因为子女争产而迅速衰败的家族企业作为反面例证,雄辩地证明了霍英东高瞻远瞩的商业智慧。
律师进一步指出,家族信托基金的设立,本身就是一项受到香港法律严格保护的、具有完整法律效力的安排。
每月支付给各房成员的生活费,其数额之巨,远超普通人想象,足以保证他们过上最顶级的优渥生活。
原告方所谓的“不公”之说,在法律和事实上都站不住脚,其本质,不过是人性中的贪念在作祟。
双方的律师团队,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各种对自己有利的证据文件,被一份份地呈上法庭。
气氛越来越紧张,法庭辩论也陷入了白热化的胶着状态。
从纯粹的法律条文细节上看,原告方律师所主张的“保障个体公平权利”,似乎更容易在现代法律的框架下获得法官的共鸣。
被告方坚持的“尊重逝者遗愿”,在面对“造成明显不公”的指控时,显得有些苍白和被动。
法官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他频频翻阅着双方呈上的文件,时而皱眉,时而用笔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正在进行一场艰难的权衡。
他似乎真的在严肃地考虑,是否应该动用司法的力量,去干预一位商业巨擘的最后遗愿。
看到法官的表情变化,二房、三房的代表们,在律师的掩护下,悄悄交换了一个充满喜悦的眼神。
他们的嘴角,开始控制不住地浮现出一丝胜券在握的微笑。
被告席上,霍震寰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身边的律师,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停地用手帕擦拭。
长房一方,在法理与人情的双重夹击下,渐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
法庭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仿佛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
就在法官拿起木槌,似乎准备宣布暂时休庭,以便进行下一步研判的那个关键时刻。
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突然响彻整个肃静的法庭。
“法官大人,我请求呈上一份新的证据。”
唰——!
全场的目光,在一瞬间,全部聚焦到了声音的来源。
是被告席上,从开庭以来,就一直保持着沉默的霍启刚。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身姿挺拔,脸上是与他年龄不相符的镇定与从容。
法官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然后转向长房的律师,带着一丝询问。
“被告律师,这是你的当事人吗?他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长房的首席律师连忙起身,他也是一脸的茫然和错愕。
“是的,法官大人,但……但我们之前准备的证据,已经全部呈交……”
他显然也不知道霍启刚要做什么。
原告席那边,霍文逊立刻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怎么,律师说不过,要让孙子辈的亲自上阵打感情牌了吗?真是黔驴技穷了。”
几声低低的、表示赞同的哄笑,从原告席那边传来。
霍启刚没有理会任何人的反应,他只是目光沉静地直视着法官。
“法官大人,我将要呈上的这份证据,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法律文件。”
他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带着一种奇特的、能让人信服的力量。
“但是,它对我爷爷霍英东先生的真实意愿,有着最终的、决定性的解释权。”
“我恳请法庭,允许我当众展示这份文件。”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不卑不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
法官与他对视了足足有五秒钟,最终,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超越年龄的郑重。
法官点了点头:“准许。”
在全场数百道混合着好奇、质疑、不屑与紧张的目光注视下,霍启刚弯下腰,从他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郑重地取出了一个信封。
所有人的瞳孔,都下意识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非常陈旧的、已经泛黄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封口处,用一块深红色的火漆蜡,封得严严实实。
火漆之上,还有一个清晰的、古朴的“霍”字篆体印章。
一股无形的、神秘的压力,开始在法庭内迅速弥漫开来。
所有人的心,都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充满了年代感的信封,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信封,是我爷爷临终前数月,在一个只有我们祖孙两人的下午,亲手交给我的。”
霍启刚的声音,在寂静得可怕的法庭里,清晰地回荡着。
“他嘱咐我,这个信封,必须由我亲自保管,任何人不得触碰。”
“他说,霍家家大业大,人心难测,他走之后,难保不会有纷争。”
“如果有一天,家族内部真的因为‘分家’二字,闹到了法庭之上,闹到了手足反目、即将决裂的最后关头……”
霍启刚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缓缓地、却极具穿透力地扫过了原告席上那些脸色开始变化的叔伯们。
“到那个时候,才能在所有核心家人都在场的情况下,打开它。”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法官。
“我想,今天,此时此刻,就是爷爷所说的那个时候了。”
他向法官席微微鞠躬,以示尊敬。
然后在法庭书记官的走近与见证下,他从律师手中接过一把小巧的银质裁纸刀。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他用刀锋,小心翼翼地,划开了那道沉睡了整整十年的火漆封印。
封印裂开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被仔细折叠起来的宣纸。
纸张已经微微泛黄,带着岁月的痕迹。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那张纸上。
霍启刚缓缓地、郑重地展开宣纸。
上面是几行用毛笔书写的、苍劲有力、入木三分的字迹。
是霍英东的笔迹。
没有人比在场的霍家子孙更熟悉这个笔迹了,那是他们从小临摹,却始终学不到其神髓的字。
霍启刚举起宣纸,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的字迹,然后开始一字一句地,缓缓念出手谕上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