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张建国,45岁,三天前刚被工作了20年的公司扫地出门。
没想到,周六下午,我会在商场地下停车场再次见到前老板刘志远。
"老张!老张!"他的喊声在停车场回荡,满头大汗朝我冲过来。我停下脚步,看着这个三天前还在裁员文件上签字的男人。他跑到我面前,喘着粗气,眼睛里布满血丝。
"3800万的合同!后天就要签了!"他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几乎掐进我的肉里,"那几个信用证条款,你确认了吗?!"
3800万,我用三个月谈下来的德国订单。上周交接时,刘总的侄子王晨刷着手机说"这些我都懂"。现在刘总急成这样,肯定出大事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刘总,我三天前已经被辞退了。这个问题,您应该问接手的人。"
他的手猛地松开,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手机从掌心滑落,"啪"一声砸在水泥地上,屏幕瞬间碎成蛛网。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后身体一软,靠在旁边的车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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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23年11月17日,周五。
这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7点半到公司。路过前台时,小姑娘看我的眼神有点怪,欲言又止。我没在意,直接上了12楼销售部。
办公室里气氛不对。
平时这个时间,老李他们都在讨论昨天的客户跟进情况,今天却出奇地安静。我放下包,老李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张,你听说了吗?"
"什么?"
"公司今天要宣布裁员名单。"
我心里一紧,但很快又放松了。裁员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销售总监,手上还有3800万的德国订单,后天就要飞慕尼黑签约。这是公司历史上最大的一笔订单,离不开我。
上午10点,行政部群发邮件:全体管理层下午3点会议室开会。
我以为是讨论合同签约的最后细节。中午还在跟德国施密特公司的采购经理汉斯·穆勒确认航班时间和酒店安排。汉斯在电话里说:"张,我已经等不及要见到你了。这次合作,对我们双方都意义重大。"
"放心,汉斯,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信心满满地说。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再次检查合同文本。3800万美元,涉及三年的设备采购和技术服务。这是我三个月来,飞了五次德国,跟汉斯一条条抠细节才谈下来的。
下午2点50分,人事经理王芳敲我办公室的门。
"张总监,会议室在等您。"
她的表情很严肃,甚至有点同情。我收拾文件,跟着她往会议室走。电梯里,她突然说:"张总监,您......多保重。"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电梯门开了。
推开会议室的门,我看到人事总监陈雪梅、法务部经理李明、还有新来不到半年的CFO林浩坐在长桌对面。桌上摆着一份文件。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建国,请坐。"陈雪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看着他们三个人。没有刘总,也没有其他高管。
"张总监,"陈雪梅清了清嗓子,"公司进行战略调整,经过慎重考虑,您在这次优化名单里。"
我的大脑空白了几秒。
"什么意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林浩冷冰冰地接话:"简单说,就是裁员。公司要进行组织结构优化,降低人力成本。"
"我手上还有3800万的合同!"我猛地站起来,"后天就要去德国签约!"
"这个我们知道。"陈雪梅把桌上的文件推到我面前,"已经安排王晨接手了。"
"王晨?!"我几乎喊出来,"他才来8个月!"
"他是海外名校MBA,学习能力很强。"林浩翻开一份资料,"而且他年轻,有冲劲,薪资只有你的三分之一。同样的成本,我们可以招聘三个像他这样的年轻人。"
我盯着林浩,这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CFO,他来公司才四个月,就已经裁掉了12个老员工。
"这个合同我谈了三个月!"我的声音在发抖,"德国施密特公司的采购经理汉斯,我培养了8年关系!每个条款都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扣出来的!你们让一个新人接手,知道风险有多大吗?"
陈雪梅叹了口气:"张总监,公司的决定已经做了。这是离职协议,N+1补偿,总共48万。你需要在一周内办完手续。"
"我不签!我要见刘总!"
"刘总现在在上海出差。"李明开口,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他的签字,已经批准了这次裁员。"
我拿起那份文件,看到刘志远的签名和公司公章。手在抖。
我掏出手机,当场拨通刘总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
"刘总,我是老张。"
"老张,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电话那头传来他有些疲惫的声音,还有飞机场广播的杂音。
"3800万的合同,我能不能签完再走?"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背景音里传来登机提示音。
"老张,不是我想裁你,是资本方的要求。"刘总的声音很低,"上个月董事会开会,投资方明确要求降本增效。新CFO林浩说,你的工资可以招两个年轻人,人效比更高。"
"可是经验呢?专业度呢?"
"王晨是我侄子,他行的,你放心。"刘总说,"他在德国慕尼黑大学读的MBA,国际贸易专业,理论功底很扎实。而且年轻人学习能力强,很快就能上手。"
我闭上眼睛,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20年,我从一个普通业务员做到销售总监,建立了整个欧洲客户网络,现在说扔就扔了。
"刘总,咱们认识20年了。"我的声音有点哽咽。
"对不起,老张。"他说完,挂了电话。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面前的离职协议。第一页写着我的名字,工号,入职时间:2003年3月1日。整整20年零8个月。
陈雪梅递过来一支笔:"张总监,签吧。"
我接过笔,在乙方签名处写下"张建国"三个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在给什么东西判死刑。
"还有这份。"李明又推过来一份文件,"交接确认书。你需要在三天内完成工作交接,确保没有遗漏。"
我翻开那份文件,密密麻麻的条款。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若因乙方交接不当导致公司损失,乙方需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这是什么意思?"
"常规条款。"李明推了推眼镜,"如果因为你交接不清楚,导致公司出现损失,你要承担一部分责任。"
"责任比例呢?"
"根据损失程度,最高不超过合同金额的50%。"
我的手停在半空。3800万美元的50%,那是1900万美元,按汇率算下来超过一个亿人民币。
"我必须签这个?"
"这是公司规定。"陈雪梅说,"所有离职的管理层都要签。"
我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签了名。我不相信自己会交接不当,更不相信王晨会把事情搞砸到要赔钱的地步。
签完字,我站起来,看了一眼会议室。
"从今天开始,你就不用来了。"林浩说,"周一到周三回来办交接,周四办完离职手续。"
我走出会议室,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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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周一,11月20日。
早上9点,我到公司办理交接。王晨已经坐在我的办公室里了,准确说,是他的办公室了。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星巴克的拿铁。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张哥,早啊。"
那个笑容让我很不舒服,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自信,甚至有点得意。
"早。"我放下包,"准备开始交接吧。"
"行啊。"王晨放下咖啡,翘着二郎腿,"反正我早晚要接的,现在接也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从文件柜里拿出厚厚一摞资料。那是我20年积累的客户档案,每一个客户的谈判记录、沟通要点、个人喜好,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们所有的欧洲客户资料。"我把文件放在桌上,"重点客户有15家,其中德国施密特公司是最重要的。"
王晨随手翻了翻,看都没仔细看:"这些客户资料,CRM系统里都有吧?"
"CRM系统只有基本信息,这里面是我多年总结的经验。"我打开第一个文件夹,"你看,施密特公司的采购经理汉斯·穆勒,这个人做事极其严谨......"
"张哥。"王晨打断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这些我都懂。我在慕尼黑读书的时候,专门研究过德国企业的采购流程。德国人嘛,就是严谨、守时、重视流程,这是刻在他们基因里的。"
他边说边刷手机,连眼睛都没抬。
我压住火气:"具体到每个人,还是有区别的。汉斯这个人......"
"张哥,你是不是太紧张了?"王晨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我又不是第一天工作,这些基本的客户关系维护,MBA课程里都有系统学习。"
"MBA是理论,实际操作是另一回事。"
"理论指导实践,这是基本常识。"王晨靠在椅背上,"我们这一代人,注重的是科学方法论。不像你们那个年代,全靠土办法、土经验。"
我的拳头捏紧了。这个28岁的年轻人,用一种近乎轻蔑的口吻,否定了我20年的积累。
"好,"我翻开另一个文件夹,"那我们说说3800万的合同。这是你必须重点关注的。"
看到"3800万"这个数字,王晨终于放下了手机。
"这是德国施密特公司的设备采购合同。"我把合同文本推到他面前,"涉及三年期的机械设备供应和技术服务,总金额3800万美元。"
"我知道。"王晨接过合同,"刘总跟我说过,这是他给我的第一个大单,做好了直接提升我当经理。"
"这个合同有几个特殊的地方。"我用红笔在合同上标注,"你看第15条,关于信用证的约定......"
"张哥,你能不能直接说重点?"王晨不耐烦地说,"别一条条讲了,我自己会看。"
"这就是重点!"我的声音大了一些,"信用证条款是整个合同的核心,一旦弄错,公司会损失几百万!"
王晨被我的音量吓了一跳,收起了手机:"那你说。"
"第一处,信用证类型的选择。"我指着合同第15.3条,"德国客户要求的是即期信用证,不是远期信用证。这两者的区别在于,即期信用证是收到单据就付款,远期是延后30-90天付款。"
"这个我知道。"王晨说。
"但这里有个特殊约定。"我继续说,"因为涉及到分批交货,每批货的信用证都要单独开立。而且汉斯特别强调,必须是即期信用证,因为他们财务部门有现金流的考核。"
"明白。"王晨点头。
"第二处,货物检验标准。"我翻到第22条,"合同约定的是德国工业标准DIN,不是国际标准ISO。这看起来差不多,其实检验标准完全不同。"
"有什么区别?"
"DIN标准比ISO更严格,尤其是在精度和材质要求上。"我拿出一份对照表,"你看这个公差范围,DIN要求是±0.01mm,ISO是±0.05mm。如果我们按ISO标准生产,到了德国那边全部会被拒收。"
王晨看了一眼表格:"这么严?"
"德国人就是这么严。"我说,"所以你在确认生产订单的时候,必须跟工厂强调用DIN标准,不能用常规的ISO。"
"行,我记下了。"王晨在手机上记了几个字。
"第三处,违约金条款。"我翻到第28条,"这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合同规定,如果我们延迟交货超过7天,违约金是合同总额的5%,也就是190万美元。如果延迟超过30天,违约金是15%,也就是570万美元。"
"这么狠?"
"德国合同都是这样。"我说,"而且这里有个特殊约定,延迟交货的定义不是以发货日期为准,而是以货物到达德国指定港口的日期为准。也就是说,运输时间也要算进去。"
王晨皱眉:"那我们怎么控制运输时间?"
"所以要提前规划好物流。"我拿出一份物流方案,"这是我联系的货代公司,他们有专门的德国航线,时效有保证。你必须提前一个月预订舱位,不能临时找。"
"这么复杂?"王晨看着那份方案,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还不是最复杂的。"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附件,"你看这个补充协议,这是我和汉斯经过三轮谈判才确定的。"
附件里列出了十几条补充约定,每一条都关系到双方的权利和义务。
"这些补充约定,必须在签约前48小时,再次进行书面确认。"我用红笔把这句话圈出来,"这是汉斯坚持的,他说德国总部要求所有合同在签订前必须做最后确认,以防出现理解偏差。"
"48小时?"王晨看了看日历,"那就是明天下午之前?"
"对。"我点头,"明天下午5点德国时间之前,你必须把这份确认函发给汉斯,他确认后回复,我们才能后天飞过去签约。"
"这份确认函怎么写?"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模板,我已经草拟好了。但你要仔细核对每一条,确保跟合同正文一致。尤其是那三处关键条款,不能有任何差错。"
王晨接过文件夹,随手翻了翻:"行,我知道了。"
"你真的知道了吗?"我盯着他。
"知道了。"王晨有点不耐烦,"张哥,你是不是太不信任我了?我好歹也是慕尼黑大学毕业的,国际贸易的案例分析做了几十个,这点事情还能搞砸?"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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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二早上,我带着更详细的资料来公司。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全是那个合同。
到办公室时,王晨还没来。我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等,一边翻看手机里汉斯发来的邮件。
汉斯昨晚发了一封邮件,询问确认函的事:"张,明天下午5点是最后期限,请务必准时发送确认函。我们总部的法务部门很重视这个环节。"
我回复:"放心,汉斯,一切都在掌控中。"
但我心里其实很不踏实。王晨昨天的态度,让我很担心。
10点,王晨才到公司,手里照例拿着星巴克。
"张哥,早啊。"他打了个哈欠,"不好意思,昨晚跟朋友聚会晚了。"
我看了看表:"我们继续交接吧。"
"好。"王晨坐下,"今天交接什么?"
"客户关系维护的细节。"我拿出一个笔记本,"这里面记录了我跟每个客户的沟通技巧、注意事项。"
王晨翻开笔记本,看了几页:"张哥,你这些东西,太老派了吧?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用手写笔记?"
"这些是经验总结,比电子档案更详细。"
"但效率太低了。"王晨合上笔记本,"我们现在都用CRM系统,所有客户信息都录入数据库,用AI分析客户需求和行为模式。你这种手写笔记,查找起来多麻烦。"
"AI分析不出人情世故。"我压住火气,"你知道汉斯最喜欢什么牌子的雪茄吗?你知道他每年8月会休假两周吗?你知道他的妻子生日是哪天吗?"
"这些跟工作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我说,"去年汉斯生日,我托人从古巴给他寄了一盒限量版雪茄。他高兴坏了,当场就同意了我提的三个条款修改意见,给公司省了200多万。"
王晨不以为然:"这是老一套了。现在做生意讲究的是专业度和性价比,不是靠送礼套近乎。"
"你......"我被他气得说不出话。
"张哥,我不是针对你。"王晨的语气软了一些,"我是说,时代变了。我们这一代人,更注重用数据和逻辑说话。客户关系当然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产品质量、价格竞争力、服务响应速度,这些才是决定性因素。"
我深吸一口气:"那3800万的合同,你准备好确认函了吗?"
"还没。"王晨说,"我昨天看了一下模板,觉得有些地方可以优化。"
"优化?"我心里咯噔一下,"你要改什么?"
"比如说,那个信用证条款。"王晨拿出合同,"我觉得即期信用证对我们不利,会占用公司现金流。不如改成远期信用证,给我们60天的账期,这样资金压力小很多。"
"不行!"我几乎喊出来,"汉斯明确要求必须是即期信用证!这是他们财务部门的硬性要求!"
"那是之前,现在我接手了,可以重新谈判。"王晨很自信,"我学过财务分析,从资金效率的角度看,远期信用证对双方都有利。我会在确认函里提出这个建议,相信汉斯会理解的。"
"你疯了吗?!"我站起来,"合同都谈好了,现在改条款?你知道德国人最恨什么吗?最恨出尔反尔!"
"我不是出尔反尔,我是提出更优化的方案。"王晨也站起来,"张哥,你是不是太保守了?生意就是要谈判,要争取对自己有利的条件。"
"你根本不懂!"我的声音在发抖,"这个合同我谈了三个月,每个条款都是反复权衡的结果!你凭什么随便改?"
"凭我现在是负责人。"王晨盯着我,"张哥,你已经被辞退了,这个项目现在归我管。我有权利按照我的方式来做。"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心里。我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还有那个货物检验标准,"王晨继续说,"DIN标准太严格了,会增加生产成本。我觉得可以跟客户协商,改成ISO标准。ISO是国际通用标准,客户应该能接受。"
"你住手!"我冲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合同,"你不能动这些条款!"
"张哥,你干什么?"王晨脸色变了,"把合同还给我!"
"我不能让你毁了这个合同!"
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老李和几个同事站在门口,被我们的争吵声吸引过来。
"老张,你冷静点。"老李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
我看着王晨,他脸上带着一丝得意和挑衅。我突然明白了,他就是想证明,没有我,他一样能搞定这个合同,甚至能做得更好。
我把合同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王晨,我最后提醒你一次。那三处条款,一个字都不能改。如果你改了,合同必定出问题。"
"那是你的看法。"王晨拿起合同,"我有我的判断。"
我看着他,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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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周三,11月22日,交接的最后一天。
我早上6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问我:"要不今天别去了?反正都要走了,何必生那个气?"
"不行,我必须去。"我说,"确认函今天必须发出去,我得盯着。"
到公司时,王晨已经在了,这是他三天来第一次比我早到。
"张哥。"他看到我,表情有点不自然,"昨天的事,我态度不好,对不起。"
我点点头:"确认函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昨晚加班写完了。"王晨打开电脑,"你帮我看看?"
我走过去,看着屏幕上的确认函。
第一行就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信用证类型:远期信用证,账期60天。"
"我让你别改这个条款!"
"张哥,你听我解释。"王晨说,"我仔细分析过了,远期信用证对公司现金流更有利。而且我已经发邮件跟汉斯沟通过了,他回复说会考虑。"
"他什么时候恢复的?"
"今天早上7点。"王晨点开邮件给我看。
汉斯的回复很简短:"王先生,关于信用证类型的修改建议,我需要跟总部讨论。请先按照原合同条款发送确认函。"
"你看到没有?"我指着屏幕,"汉斯说按原条款!"
"他只是说需要讨论,没有拒绝。"王晨说,"我觉得还有谈判空间。"
我往下看,第二处关于货物检验标准,他也改了。
"检验标准:按照国际标准ISO执行。"
"这个也改了?!"
"对啊,ISO是国际通用标准,客户肯定能接受。"王晨很自信,"而且用ISO标准,我们的生产成本能降低15%,利润空间更大。"
我闭上眼睛,手在发抖。
"你知道DIN和ISO的区别在哪吗?"
"不就是精度要求不同吗?"王晨不以为然,"我查过了,差别不大。"
"差别不大?!"我几乎喊出来,"DIN的公差是±0.01mm,ISO是±0.05mm,整整五倍的差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生产的产品到了德国,一件都过不了检验!全部要返工或者报废!3800万的货,全砸手里!"
王晨愣住了:"不会这么严重吧?"
"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吗?"我打开一个文件夹,把之前的对照表摔在桌上,"这是我花了两周时间,跟德国技术部门反复确认的检验标准!每一个数据都是精确的!"
王晨看着那张表,脸色有点白了。
"那......那我改回来。"
"现在改来得及吗?"我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上午9点,德国时间凌晨2点。汉斯要下午5点之前收到确认函,也就是北京时间晚上12点。你只有15个小时了。"
"时间够的。"王晨说着,开始修改文件。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改。他的手在键盘上敲得很快,但我能看出他有点慌了。
改到第三处违约金条款时,我发现他又理解错了。
"延迟交货的定义,你写的是'货物发出后超过约定时间',应该是'货物到达指定港口超过约定时间'。"
"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我说,"发货时间我们能控制,但运输时间控制不了。如果遇到港口罢工、天气原因,货物延误了,按你这个定义,我们不用赔违约金。但按合同原文,只要到港时间超了,我们就要赔。"
"那不是我们更有利吗?"王晨反问。
"你以为德国人是傻子吗?"我被他气笑了,"合同白纸黑字写着,你发确认函的时候改个定义,他们会同意?到时候合同签不了,反而会觉得我们不诚信!"
王晨沉默了,开始重新修改。
我看着他改,心里越来越不安。这个年轻人,真的能接好这个合同吗?
中午12点,王晨终于改完了确认函。
"张哥,你再帮我看一遍。"
我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总算没有明显错误了。
"行了,发吧。"
王晨点击发送,邮件飞出去了。
"搞定!"他长出一口气,"张哥,谢谢你。虽然我们之前有点不愉快,但你还是帮了我很多。"
我没说话。我只希望汉斯能顺利确认,合同能顺利签下来。
下午3点,人事部通知我去办离职手续。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看着这间办公室。墙上还挂着我的荣誉证书:2015年度最佳销售、2018年优秀员工、2020年销售冠军。
20年的照片、文件、纪念品,装了三个纸箱。
老李帮我把箱子搬到车上。他拍拍我肩膀:"老张,保重。"
"你也是。"我说,"好好干,别让他们把你也裁了。"
"现在人人自危。"老李苦笑,"谁知道下一个是谁。"
我开车离开公司楼下的停车场,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工作了20年的地方,再也不属于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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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四,11月23日,失业的第一天。
我睡到中午才醒。不用定闹钟,不用打卡,不用开会的感觉很陌生。
老婆已经上班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坐在沙发上发呆,不知道该做什么。
手机响了,是银行发来的账单提醒:本月房贷19800元,请及时还款。
我算了算账,离职补偿48万,扣掉税,实际到手42万。房贷还有15年,女儿高三要补课,老婆的收入一个月也就8000块。
42万,能撑多久?
我打开招聘软件,搜索"销售总监"岗位。大部分要求年龄35岁以下,少数放宽到40岁。45岁的,几乎没有。
有一家公司写着"经验丰富者年龄可放宽",我发了简历过去。半小时后收到自动回复:"您好,您的年龄暂不符合我们的岗位要求。"
我关掉手机,盯着天花板。
45岁,失业,上有老下有小。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陷入这种境地。
下午3点,老李给我打电话。
"老张,出事了。"他的声音很急。
"什么事?"我心里一紧。
"德国那边发邮件了,对确认函提出了很多疑问。"
"什么疑问?"
"他们说王晨发的确认函里,有几处表述跟合同原文不一致,要求重新确认。"
"什么?!"我猛地坐起来,"我明明检查过了,应该没问题啊!"
"好像是格式问题。"老李说,"王晨用了公司的标准模板,但那个模板跟德国人习惯的格式不一样。汉斯说看起来很不专业,让我们重新发一份。"
"现在几点了?"
"德国时间下午4点,还有一个小时就到截止时间了。"
"王晨呢?"
"他现在急得团团转,到处找你留下的资料模板,但他之前根本没认真看,现在找不到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老李,你转告王晨,资料在我办公桌第二个抽屉的红色文件夹里。让他找到那个模板,照着改。"
"好,我马上告诉他。"老李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心跳得很快。一个小时,来得及吗?
晚上8点,老李又来电话。
"老张,王晨找到模板了,重新发了确认函。"
"汉斯回复了吗?"
"回了。"老李的声音有点怪,"他说这次的格式是对的,但内容还是有几处需要澄清。"
"什么内容?"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王晨在跟刘总汇报。"老李压低声音,"但我听他们在会议室里吵,刘总好像很生气。"
我挂了电话,心里越来越不安。
那三处关键条款,不会真的出问题了吧?
周五,11月24日。
早上9点,老李发来微信:"老张,德国那边又发邮件了,语气很不好。"
我回复:"怎么说?"
老李发来一张截图。汉斯的邮件写得很直接:
"王先生,关于确认函中的几处条款,我已经反复说明了两次,但你的回复始终答非所问。我必须指出,在与张先生合作的8年中,从未出现过这种沟通不畅的情况。如果贵公司无法在今天下午5点之前给出明确、专业的回复,我们将不得不重新评估这次合作。"
我看着这封邮件,心沉到了谷底。
汉斯生气了。这个德国人脾气很好,8年来我从没见他发过火。能把他惹急成这样,说明问题真的很严重。
我给老李打电话:"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信用证条款、检验标准、违约金定义,三处都有问题。"老李说,"王晨在确认函里的表述,跟原合同有细微差别。德国人较真,一个字都要抠。"
"我不是检查过吗?怎么还会有问题?"
"你检查的是内容,但王晨后来又改了措辞。"老李叹气,"他觉得自己的表达更准确,就改了几个词。结果德国那边说意思完全变了。"
我的手在发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这样。
"王晨现在怎么说?"
"他慌了。"老李说,"到处找人咨询,但大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留下的那些详细资料,他都没认真看。现在想临时抱佛脚,已经来不及了。"
"刘总呢?"
"刘总在上海,今天下午才能回来。他在电话里骂了王晨一顿。"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
应该帮他们吗?
他们把我扫地出门,现在出了事,又想起我来了?
但那个合同,是我三个月的心血。汉斯是我8年培养的客户关系。如果合同黄了,不仅公司损失巨大,我的职业声誉也会受影响。
更关键的是,那份交接确认书。如果合同出问题,他们会不会把责任推到我头上?
我越想越不安。
下午,老婆回来了。她看我一脸愁容:"怎么了?"
"没事。"我不想让她担心。
"失业了就好好休息几天,不要想太多。"她坐在我旁边,"我们还有积蓄,不会马上断粮的。"
"嗯。"我点头,但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明天陪我去商场逛逛吧。"老婆说,"好久没一起出去了。"
"好。"
周六,11月25日。
老婆拉着我去了商场。她想买件冬天的外套,我心不在焉地陪着。
下午5点,我们准备离开。
地下停车场B2层,C区。
我拿出车钥匙,正要开车门,突然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老张!老张!"
那个声音很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
我转过身,看到刘志远正朝我跑来。
刘总跑到我面前,上气不接下气。他平时一丝不苟的西装皱成一团,领带歪着,额头上全是汗。
"老张,总算找到你了!"他抓住我的胳膊,"你手机为什么一直关机?我找了你一整天!"
我掏出手机,屏幕是黑的:"没电了。"
"3800万的合同出大问题了!"刘总的声音都在抖,"德国那边今天发了最后通牒,如果24小时内不能解决,合同就黄了!"
"那你应该找王晨。"我平静地说。
"王晨?!"刘总的表情扭曲了,"他把事情搞砸了!完全搞砸了!汉斯现在都不接他电话!"
"后天就要签约了,那几个信用证条款,你确认了吗?"刘总盯着我,眼里满是期待,"你肯定确认了对不对?你交接给王晨之前,肯定都处理好了!"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刘总,我三天前已经被辞退了。"我一字一句地说,"这个问题,您应该问接手的人。"
刘总的身体晃了一下,手从我胳膊上滑落。他的手机"啪"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状。
"你......你什么意思?"他的嘴唇在发抖。
"我的意思是,这不归我管了。"
"老张,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刘总的声音都变了,"20年的交情,你......"
"20年的交情,三天前您想过吗?"我打断他,"您说资本方要年轻化,您说我的工资能招两个王晨,您说他是MBA学习能力强。现在,让他学习能力强一下。"
刘总愣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老张,我......我知道对不起你。"他的声音沙哑,"但这个合同如果黄了,公司要赔2000多万。我......"
他说着,突然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塞到我手里:"你先看看这个!"
我愣了一下,接过那个鼓鼓囊囊的纸袋。
"这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刘总的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某种复杂的情绪。
我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