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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经纬论

世之论人性者，多执善恶两端，犹辩黑白。然则性之本相，非直如素练，实若五色经纬，错综成章。经纬本无善恶，乃天授之机杼。人之异于禽兽者，不在经纬之质，而在以心智为梭，礼文为度，自织锦绣也。故人性之贵，贵乎能化天赋之丝，成文明之章。

其一曰利害之衡，文明之基，贵在能节。

趋利而避害，生民之常性，所以延嗣续、全形骸者也。自上古逐兽而食，迄于今人竞智求达，其理一也。然若纵欲忘返，则弱肉强食，天下汹汹。故先王制礼作刑，非绝人欲，乃以规矩成方圆，使各遂其生而不相害。《礼》云“以义为利”，《易》称“利者义之和”，皆所以导私利而入公义，化人欲而全天理。昔管仲治齐，通货积财，而正盐铁之策；商君强秦，严刑厚赏，而明耕战之途。皆因势利导，使人欲得遂，而国用益彰。此非泯灭利害，乃以大智驭之也。

其二曰情性之交，仁德之始，贵在能推。

眷旧庐而畏孤寂，慕俊杰而竞胜场，恻隐动于中而仁心萌——凡此诸端，皆情之自然。亲亲尊尊，礼乐生焉；守望相助，社稷成焉。然情有所偏，若水之滥觞，不导则溃。偏私则党同伐异，溺情则恩紊法弛。故圣人教人，由亲亲而仁民，由仁民而爱物，即一己之恻隐，扩为天下之悲悯。昔文王泽及枯骨，孔子厩焚问人，非独爱其身也，乃以己心度物，推情及远。此非绝弃私情，乃以大仁化之也。

其三曰向美慕远，灵明之华，所以通天。

若夫目悦华章，耳酣韶乐，心追鸿鹄，智究玄黄——此好美求知之性，乃人之所以参天地、通神明者也。使徒知利害，则人与市贾何异？苟仅囿情私，则世同乡邑何别？唯此心能越形器，叩太虚，使蜉蝣之生，得窥宇宙之妙；朝菌之岁，可通古今之变。屈子问天，不惧身沉汨罗；张子横渠，敢言为生民立命。皆由此性发皇，薪火相传，文明乃得不绝如缕，日新又新。

观此三端，可知人性非一，实乃利、情、灵三极相荡相成。智者不泯其一，亦不纵其一，贵在以灵明照利害，以仁义节情性，复以情利丰灵明。三代之治，礼乐刑政相济；洙泗之教，仁智勇艺并修。皆所以调燮人性，使不相害而相成。

嗟乎！洪荒之初，人与禽兽杂处。迄今宫室巍巍，文章灿灿，非性有三头六臂，实乃历代贤哲，善识此生命之经纬，慎引之，巧织之，乃成此文明之黼黻。知性之经纬，非为自恕，实为自知而后自强——知吾辈何以立心，更当思何以立人，何以立世于悠悠苍穹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