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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彩色电视机
编辑|珍妮
1
顶着一蓬乱发,踢掉奇怪的高跟鞋,我,终究又出逃了。
不必夹杂在列队的成人中,面对着一只生锈的水龙头,日复一日去清洗那只冰冷的饭盒了,不必再参加同事之间相恋而生的婚礼………
前校长将两百多位穿墨蓝色西服的成年人集结在一起,人们从昆明的四面八方出发,在清晨的8:30开始震动,在夜晚的9:30风尘仆仆而散。
大部分前辈已在此旋转了十年以上,一周六日,勤勤恳恳。
人们聚集在一间四面都是蓝墙的屋子里,刷题练卷、磨课、试讲,再将一番独家秘笈轰轰烈烈地传授至备考的孩子。
在这间拥有十四个分校的补习学校课堂里,有人叫喊,有人拍手,但无人呐喊。这里的教学成果,热烈而惊人。
大部分人信赖这所十年老校,大部分孩子也能在此收获了心仪的名校录取通知书,甚至也对相对重要的学科,多了几分热爱!
未婚的中年男女教师相互欣赏,相继双翼同归,在这片领土上收获成就,收获爱情,收获家园。
清晨太阳高挂的时候,人们时常会从窗口探出眼睛,看我迟来的摩托在楼下喷完最后两口尾气。
不上课的时间,我迟到,逃离团建,逃脱讲课大赛,一直在逃。那些理由荒诞可笑:在天桥下被电单车撞到了屁股、公交车坏在了天桥上、人民西路挖大坑拦路了……也许所有人都看穿了我的愚蠢,但从未有人将我驱逐。
走路拖着腿却仍旧穿高跟鞋的副校长常将我叫到办公室,虔诚地询问她近来运势如何?留洋归国的白裤装教学总监,摊开手掌让我看相。靠吸烟撑着僵硬身体的教研组长,总是偷偷靠过来,问我有没有好听的民谣……
我总是神神秘秘,盘珠闭目,像端坐办公室里的流浪汉。我不会看相,不学看相,对于预感,总是胡乱比划,张口就说,只要我直视对方的眼睛,一说便是一准。
纳西族的秘密,只有天知道!
未成为大师之前,先把自己当成大师!
一个人猫缩在昆明文林街的咖啡馆,傲慢地挽着窗内的阳与光,学着大师的模样书写教案。
歌手左小祖咒曾说:“我他妈早就是大师了!”
请假往返在铁路上,耳机一挂,便在小桌板上纵横红笔,摇摇晃晃地批改一番作业。
也常会背上学生的试卷,到昆明西郊的筇竹寺,吃一碗斋饭,在众人烧香的大鼎前,坐下来,听一场超度,阅一番试卷,再随着下山买彩票的寺院看门大爷,下山穿林,随风而去。
每一堂课,把自己和孩子都当作现在和将来的作家 ,将双目与数十双清澈的眼睛平行相对,用温柔的、高亢的、略带后鼻音稍有不突出的普通话与孩子们交替信息。
我上语文课,总是一副不屑文本的态度。
上好每一堂课,没有比这更愉悦的逃避。
在非上课时间缺岗逃离而产生的违纪,都能以学生在联考中骄人的成绩和来自众多家庭的赞叹中被掩盖!
不搞教研活动的时间里,教师们整齐地坐在沉闷的屋子四面,无声地编写着各自的教材。我挂上耳机,将帽子压得很低,在音符里纵情溜达,白天可以是黑夜,昆明可以是牙买加。偶尔想要安静,便在奇人廖阅鹏的催眠中去寻找前世今生的自己,最终,在潜意识训练中失控。
所有蓝色和紫色的光从宇宙外的两个球体注入我的大脑,将我身体里的重力洗劫一空。
那个中午,在那张贴了木纹皮的办公桌上,身着绿衣的我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躯体与灵魂剥离,我从身体里走出,凝视着那具身子。这不是梦,是一次真实的灵魂出窍的体验。
一逃再逃,我终究是逃了!
第一次出逃,大学还未毕业,我通过一次校招考试,以语文老师的身份入职了昆明西郊的一所大专院校。
那里的学生,被靠招生牟利的走鬼运来,与他们的被子一起,被紧紧地锁在了那座大山里。学生们对老师虔诚礼貌,见到老师都要问好!每接受一次的问好,我的心就会疼一次!
邻座的女同事有很好听的名字,像古典名著里的小姐。她曾说:“我带着一个女孩,去村里的小诊所堕了胎,她的男朋友送来了150元,便不敢再露面了。我看见医生用一个鱼嘴钳将女孩的阴道撑开,取孩子的时候女孩喷了好多血,最后我联系了女孩的家人,她妈妈从农村赶过来,给了女孩一巴掌……”
她喜笑颜开的样子令我厌恶了很久,厌恶到引爆量子纠缠,以至于一年后,她再一次成为我第二份工作的同事。
在新的办公室,她依旧令人厌恶。谈阴道松弛,谈生孩子的阴道,谈堕胎的青少年……在整个沉闷的办公室,她的语言是她再一次就业的安身之本。那时的她,已过四十岁,有一个爱生病的女儿。
常听到她女儿生病的消息,即使厌恶她,我也会无偿帮她代课。
对座的女同志是一个看不清脸的黑色生物,每当我起座去接热水,便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头会重重地朝我砸过来,我常有一种朝她扔杯子的冲动。
办公室主任是位很有主任派头的大姐,她赞扬我写材料能力强,夸我对外汉语的专业好,并给我增加一项管理学校档案的工作。
在学校正式工作的第五天,是周五下午,我打开装人事档案的抽屉,拿走了自己的证件和资料,扬长而去,永远地从那座山消失了。
2
11年前的11月,金黄的银杏在昆明的街道上撒娇。
27日下午,一辆银色面包车从昆明最西边的建材市场驶来,车主打开潮湿的双腋,把货推摔在停车场外,驶离。那车伤痕累累,与这幢新建的高楼针锋相对!搬运工人自然是不愿入楼的,只能靠我自己。
几只咬破纱窗藏进书袋的长毛老鼠,随着陈旧的书箱,一起被运往了我的第一个工作室。
夜晚,我在工作室削完了几只铅笔,又在墙上钉了三颗水泥钉子,《她是暗淡星》循环数遍后,颈椎有些发紧。
几颗冬草莓、半只金橙、一支完整的促炎桂皮,煮成了我的第一壶庆生红酒。这一夜,没有蛋糕,多了几分个体户的随意。
当被红酒汁浸泡过的桂皮在蓝色玻璃杯中完全暴露,存放着冬苹果和小粒香米的玻璃屋子里突然热闹起来,像几只想尿尿的小狗,用圆黑圆黑的脚垫,在地砖上踢踏,亦或是有人在用一把极小的刀,在割一块糖纸……
这个漆黑的夜,整幢41层的高楼,没有故乡的瓦猫守护,只有一盏灯陪着我发着微光。这晚,我没有回到即将举办婚礼的家。
工作室的黑板上写了一行马赛克白的粉笔字:“妈妈,我想当作家!”
黑板下面,八套可以坐十六个身体的桌椅,刚进屋不久。
每张木桌只有一层清漆,还能闻到些木头的活气。
与黑板相对的玻璃门外,没有一点光。阳台硕大无比,虽与我家乡的小院有相同的空旷,四面却已被钢筋水泥围追堵截。
侧面,一间堆满箱子还未整理的书房,箱里是旧书和杂志,一些粉色的小书虫在里面结婚生子,饿了就吃些黄纸;一间存放着柴烧咖啡杯和蔬果的小屋里,有一扇窗子能通往黑夜;一间放置了电脑和桌椅、文件柜的办公室,里面能坐个小老板,也能存放一些票据。
发热的红酒会令孤独发热,我推开了玻璃屋子的透明门,去寻找热闹的声源。
那些长毛棕老鼠,搭讪了我陈旧的行李,被运到了这里。它们或许躲在满是试卷的储物箱里猫冬,或许躲在满是信件的抽屉里等待迁徙,随着搬运工人摇摇晃晃的律动,就这样,从昆明的西边乘车来到了昆明的北边。
它们,选择在我创业的初夜伏出,又在阳台上用独有的气味和声波召集了新的伙伴,一起来此分享玻璃屋子里的冬苹果。这些苹果长在丽江的雪山下,每一只都是母亲为我精心挑选而来,和我一样,又黑又红,但心是甜的。
毛色发黑的鼠辈,俨然是对面大楼里追来的侵略者,它们曾在超市的冷冻区肆无忌惮地啃咬海鲜,朝着我发出警告,还曾爬上楼顶的培训学校,和我旧时的学生争抢汉堡鸡翅,狂妄放肆。
它们,并没有被我穿红袜子、小黑皮鞋的学生“寇竟友同学”用玩具枪击毙。
它们来了,它们来了,它们,还是来了。
这是我创业的第一天,也是我辞职后的一周。
辞职的信息以短信形式发出至每位学生的监护人,如果有人对我有所期待,我将成为一个民间的个体户语文老师!
短信发出后数天,我的身体在轻盈地浮动中慢慢沉了下去。
一些旧时的学生已将进入寒冬的假期,数个家庭期待着能在短暂的假期,遇到一位体面的语文老师,他们期待着孩子能在来年春天里生出新的根,长出新的芽!
我的电话开始频闪,这也预示着我的创业算是快步入正轨了。
从此,我将追着自由跑,又或被自由踩在脚下。
3
该邀请上几位搭档,画一座我的理想国了。
先撰写招聘广告,在同程网和豆瓣网上切切察察。
筛选、加QQ、通话、见面,像小老板一样,坐得笔直,顺便打探一下他们喜欢的音乐。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我想我有必要描述这些伙伴。
第一位,李姓男子,退伍军人,前同事推荐,应聘数学老师。
他背着手,走进我的屋子,皮带系得很紧,裤裆拉得高,可以略微看出阴茎的长度。
他和他的裤子一样急于表现,在一周的试课中,在阳光可以蒸发万物的夏天,他在我的小屋厕所留下了一地又一地的尿渍。
那些黄色的东西,刺鼻又刺眼,利索地结清课时费,删掉他的QQ,拉黑他的电话,将他和他的尿关在门外。
一个无法管住尿物喷射点的男人,很难做我可爱孩子的数学老师。
第二位,马姓女子,大学在读研究生,58同城而来,应聘教学助理。
她的镜框很黑,嘴唇很粉,她会直呼我的名字,说话声音里大概能听出她不爱小众音乐。
试岗第五天,我收到了家长放在牛皮信封里的学费,接过时,如接过一份沉重的托付。我将这个信封递给了马姓助理,随即走向讲台。
当我再打开那个信封,一半的学费不翼而飞,与马姓女子一样,消失不见。这一次,是她拉黑了我的电话,删了我的QQ。
第三位,王姓男子,自称是某机构在职教师,来自58同城,应聘数学老师。
那天晚上,我等了很久。他压着黑色的帽子,绷着黑色的衣服,手持一本“五三数学教辅”,一瘸一拐地铲进小屋。
那晚阳台没有灯光,只有我的未婚夫在竹椅上看《狮子王》的动画。
我盯着他眼睛里大片的眼白,问他:“老师,您的腿怎么了?”他冷冷回答:“面试要紧!”
填完表后,他突然弹射起来……。 “我有话跟你说!”我楞了一下!
“我来应聘路上开车撞车了,车在二环上报废了,腿也受了伤!”他掀起裤脚,露出丑陋的脏绷带,像要杀了我一般。多么愚蠢的说辞……
“你先拿些钱给我,我去医院的时候把钱花完了!”
“我没有现金呀,王老师!”
“你这么大个学校,怎么可能没有钱,你叫你们老师送些钱来!”
匪徒入侵……
我想起在黑阳台上看动画片的未婚夫,向匪徒示意阳台上有一位老师,我需要过去问问。
“那个应聘的让我拿钱给他。”我来不及说清楚。
“不要给他!”未婚夫继续看动画片。
我的工作室已经暴露,这里有孩子,有老人,有妇女,未来会有更多孩子。
我拉出抽屉里剩下的半个信封,双手递给了匪徒,并祝他早日康复,不停向他道歉。
他突然打直了腿,快步走出了屋子。
我将门迅速推上,用整个身子紧紧压住了门,直至外面不再有电梯的声响。
未婚夫依旧在看《狮子王》,并不知道鬣狗已经来过……
第四位,简单来说,一位应聘成功后工作时长满三个月的柯姓女子。
记得她第一次在这里来例假,我在玻璃屋子为她熬了三天的豆浆,并向她表示感恩!
三个月后,新年来了,我坐上高铁,蜷缩回了我的故乡。雪山下的鞭炮礼花声不断,柯姓女子一直关机,我在床上翻动,眼泪随着身子一直打转。提前购了机票,朝我虚弱的奶奶磕了几个头,飞上天空奔向了教室。
诶,教室里的台式电脑、笔记本都被洗劫一空。橙黄色的书架上站着一张卫生纸条:“张老师,我欠了高利贷,电脑我拿走了,不要再找我!”
我曾在那一刻以为天塌了!
十一年后,我和丈夫、儿子搬到了坡道上的新家,坡下是平静的翠湖。当车驶向坡道,我在黑色的车窗里,看见了坡下的柯姓女子。
如果可以,我想下车和她一起跳舞,再在坡下放一把火,任火蔓延到坡上,让过去和现在都温暖起来。
4
冬天真的来了,在西南边陲的小城里。
老人们披着透了些黑斑的羊皮,以白云的姿态倚靠在巷道的石墙边,靠阳光温煮着身体里的血液,骨头热了,心里自然就热乎了。
他们细数着时光河流里淌过的细水和浪花,聊着彼此生命里离世的人,倔强地望着高原的天,把过去翻过来、数过去。
自我的奶奶不太爱走路后,我便隐约感到她的日子不多了。
非体制内的语文老师,在别人闲暇的周末忙碌,大概是像姑母所说:“你干的是一份把别人的兴趣当作立命之本的工作,不体面工作!”
家族同辈人中,大概只有我一人不体面。
在旅人稀少的周内,请上几日的短假,坐一趟火车,往返于昆明蜿蜒到丽江的铁路上。
爬山脊,穿山洞,装成作家的样子,在火车上翻几页书、批改一叠作业,落回丽江的太阳下,为奶奶清理一番耵聍,将她的白发清洗一番,再在阳光下晒一晒。
我们常在小院东侧的木屋里彼此依偎、偷吃糖果和糕点,她更像我儿时的玩伴,把所有大人当作假想敌。
我曾带回一卷薄荷味的牙线。失踪后的数年,奶奶抽屉里躺着被小刀割伤的它。也许它曾被当作美味的糖果,掉光门牙的老太太想咬上一口融化在嘴里,终究不能将它分解。想到她躲在黑夜里啃咬牙线的影子,我竟泪流不止。
好似也是一个冬天,我从丽江开来的夜班车上回到了满是《我爱摇滚乐》和鲍勃·马利贴标的出租屋,电视上放映出一位倚靠在柿子树边的留守老人,音乐不悲情,画面很平常,刚离开奶奶不到10小时的我,已然跪在地上极其自然地抽泣起来。
每到归家的路口,就有一位影子很长的纳西老人呼唤我的小名,她像我老去的样子,趾高气昂,手上拎着一个大河里清洗过的垃圾桶。
我们在老屋里按下影碟机,轮转在《还珠格格》和《情深深雨蒙蒙》之间。她有她的皇阿玛和黑豹子,也有墙上穿婚纱的少女旧照。
1925年,丽江小城边的拉市海坝子里,第一位办学堂的富农木卫先生,生下了第三个女儿。她和马夫相恋,看马夫独自殉情,殉情不是传说,也不是悲剧,不同经纬度上的年轻的男女,都有独特的生命存在方式。
1949年,龙云省长的护卫队长回了丽江,他身着黑色西服,提着棕色小皮箱,拄一把黑色长伞,将皮箱里的婚纱献给了她的新娘。他们住在丽江古城的中心四合院,把彼此的过去锁进木箱,随着门外的口号一起把过去烧个精光,织布、磨豆,连生五子。他不再是军官,她也不再是小姐。
一个笔挺的女子,在她的66岁的年纪,躺在床上,开着黑白色山茶牌电视机,听窗外的儿女为她的丈夫举办葬礼。
天底下小姐出生的人,都有这般本事,凡事不论悲喜,躺在床上,就能不落入凡间。
我常问奶奶她和丈夫是否相爱,“不相爱如何生下五个孩子”,这是她给我最坚定的回答。
她抽屉里的旧照片,混着些白糖旧粒,留下了我们彼此的指印,那些死了的人,又在我们的抚摸下活了过来。
我是在奶奶身边吃着鼻涕长大的孩子,和她牵手多了,自然就放不下她的手。
离家求学、谋生的几年间,我在不同的语言里切换自如,而我与奶奶,始终只说纳西语。不会说汉语的她,更不识汉字,却也在逐渐汉化的小城中心一过90年,她买菜骂骂咧咧,买糖和糕点毫不留情。
我常忘带钥匙,总能在小河边的诊所里支起的麻将桌上找到她。她的钥匙,和一根羊皮绳子缠绕在一起,闪闪地挂在围腰上,比钻石更珍贵。至于她的牌友,诊所脑梗后的老医生,夜总会爱抽烟的四川黄发女老板、街边小吃店的金牙老赵、隔壁大院军官的安徽情妇、路边丧葬用品店写挽联的大脖子老王……
纳西人的秘密,只有天知道。
我渴望用母语和众人交流,但能闻能语者甚少。在偌大的异乡,猎奇者更占多数。
这令我联想到多年后在高校的一堂文学课。
一位沈从文先生的研究者,在集体课上剖析着苗人被砍头的场面。我抬头凝视着她,面露着胜利者的笑容,嘴角间划过调侃的痕迹,仿佛人是她杀的,胜利是她的。
这样类似的场景,也常在我的社交生活中再现,人们似乎对我的高鼻梁、黑皮肤、我的母语、我的婚恋观格外在意。对于“少数”一词,也常与“粗鲁”、“野蛮”挂钩,日子久了,我竟也把自己当作“野人”来看待了。
我想把这些场景尽量一笔带过,这与对错、冲突无关。人间的冲突每天都在发生,只是如果这场冲突发生在一片偏远的土地,胜利的常常是多数人。
我想,成为非体制内的语文老师或者辞职的理由,一定是我想离太阳更近吧!我想钻进奶奶逐渐模糊的记忆,甚至贪婪地将她的海马体填满,想把阳光大口大口吞下,想逃离人群,想躺在地上,想与天空对视至死,我想要多数,又想要少数。我想当作家。
5
自由的空气流窜在昆明北市区被拆掉又建起的繁华街区,积蓄尚且充足。阳光如小老鼠的肉垫,迫不及待地嘀嗒入屋内。令人欢喜的原木桌椅,乘坐数趟黑摩的挎回的绿萝、清香、一帆风顺、吊兰、大叶榕以及现在已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手掌、手腕上长出的创业勒痕。
用患腱鞘炎的手掌敲打键盘,用孩子的眼睛编写着不同年龄段的授课教材,清晰的逻辑和独特的阅读选篇如《米店》里洗干净的头发,一根根在我奋斗的黑夜滴着晶莹的希望。
学生、家长开始像寻找一位民间医生一般寻找我。
坐在像小棺材一般的小办公室里,我摊平了红色封皮的笔记本,像画画一样画着每位家长的倾诉。人们所认为的语文,就像“阅读、写作”四个字一般直白,我一遍遍向来访者畅谈着关于语文世界里很少被多数人看见的火焰,谈着孩子眼睛里被忽视的光芒,小棺材里如同坐着一位作家出生的赤脚医生。
这是一间叫大鱼的语文工作室,在《大鱼海棠》出现之前,风靡在一座少有人知晓的孤岛。
我的语文课如同那把放在阳台窗口的白色吉他,不分古典流行,不分和弦乐理,只要它发出声响,我即能纵情歌唱,没有章法,野生又野蛮。
我是个大多数时候说话会发抖的大人,讲台能杀死怯懦的我,这样的我在课上呼唤天地,谈虫论猪,有时连屎都不会放过,每一堂舒展的课就如从泥沼挣脱逃入荒流,在震荡的荒流中张开双臂洄游。每一名通过真诚面谈而加入的学生,在课堂中能激起比我更大的声浪,将我们彼此推向更远的地方。
不上课的时候,我在满阳台的花草间行走、弹自成小调的吉他、跳小时候跳的跳跳鼠;工作日,踩着月亮,回到我与未婚夫的家;再牵着两只小狗崽,蹦在小区满是动物粪便的草地上继续踩月亮。
有一些夜晚,我曾为改变世界的妄想而疯狂。每当有新的上课思路,我将从床上一跃而起,任凭这种兴奋变成锤子砸向我的脑垂体,它会变成具体的人像与情景在我的脑中变大变小,如果我不烧上一把火,它会一直跳跃。这是一个疯狂者在改变世界前最疯狂的时刻。
如果这种兴奋还未能停止,我将在半夜发动我的蓝色SUV,往昆明西边的雨花公路转一转山。那些夜晚,车轮里卡住的公分石子,常常在柏油马路上踢踏,这声音惊醒过山里的妖精,拆散过土里的蟋蟀。有一段日子,我的丈夫甚至认为我患了妄想症,其实他被我诊断为躁郁症。我的妄想,仅仅是属于我的时刻,他的躁郁,笼罩他,也割裂我。
6
一样是十一年后,我依旧是一名野生的语文老师,工作室已注册成了学校,搬到了西南联大学子旧时喝咖啡的街道。
在银杏黄了又绿的街道上穿梭,已有九年。
此时的“大鱼老师”,是昆明翠湖边一位游走在作家梦里的民间语文老师。只要闭上眼睛,梦就会找上她,梦故人,梦未来的人,时常在梦里展翅飞山,或清晰可见的小河荡桨。当然,还有第一次在童年否定我的女孩,不断地在野生厕所排泄……
我的梦境和醒来一样清晰,但从未出现彩色,记梦的时候多了,险些把现实忘了。
孔丘先生一生弟子三千,而十几年间,在我班上毕业的孩子已超1000人。
这些长长短短的日子里,我一直是语文老师。我出版过教辅,但未能成为作家;我开过书店,但未能成为作家;我成为了妈妈,但未能成为作家。
“双减政策”来过,一些奇奇怪怪或一本正经的应聘者也来过,我依旧不舍得称他们是员工,依旧像少年维特一样毫无防备地爱着每个人。
孜孜不倦地请员工吃饭,隐忍中不扣员工工资,嬉皮笑脸地对每一个有生命体征的人,像孩子一样对每一个大人。
学校还在,课堂还在,学生还在,但上课的终究是我一人。
“双减”第一年,大多数人还和绿码一起躲在家里,有人说教培要完蛋了,有人说教育要完蛋了。
那一年,有几面交情的数学老师悬梁自尽。
微信群里时常有他转发的视频:一个壮壮的小男孩,带上一行大人,在扫楼间向管理者举报上课的老师,教室门被一脚踹开,老师被众人擒拿,像妓女一样被无情地推向了未知的审判!
类似的视频他转发过很多,我能隔着屏幕感觉到他的不安与恐惧。
“双减”第二年,和同行在新年前一天吃饭。
“李老师拿走的书还未还我呢!”
“大鱼老师,李老师走了………”
那天的对话很难再继续……
最后一次见他,蓝色的速干衣边缘有荧光绿的点缀,整齐的睫毛问有一些温涧。
7
我的奶奶去下一个世界已是第十年了。
2015年12月2日,居委会没等我飞机落地,紧锣密鼓地为给她安排了火化。我未能拥抱她的尸体,她留下的小物件,也已被她的四个女儿洗劫一空。
她被推进熔炉,化作烟尘。
丧葬改革那一年,奶奶还能怒目圆睁,她担心火化的自己不能与土葬的至亲旧友重逢,一个人悄悄地哭过。
最终,她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炼狱中被炙烤……
这十年间,我的抽屉里还藏着她曾在抽屉里洒落的小糖粒。她偶尔会走入我的梦境,在某些特殊的时刻,会化作一阵风,裹挟着她独有的气味,在我身边飘一飘、游一游!
她只是换了活法。
我依旧执着于摇晃在周内的高铁路上,尽量地靠近我的家,靠近父母养了一院子的鸟和乌龟。
未婚夫已是我的丈夫,我们相恋至今18年,他依旧是一名爱看动画片的鼓手。
在大人的世界里,我遇过很多骗子,也许我才是骗子,一个谦卑的骗子,一个骗骗子成为骗子。
每年都会与毕业后的五、六学生相见,问候中鲜花常在。学生们有新闻工作者、公务员、研究生、导演、研究员……我常常像“尊者”一样坐在青年中间,笑嘻嘻地在他们的人生中轻盈穿行。
我能记住大部分学生的名字和他们少年时期的脸庞,少年将一生不会在老师的眼中老去。
故事终将结束,结束在我37岁后的第四天。这四天,生命中无鼠穿行,但多了些疾病!
妈妈,我要当作家!你曾回复:“好的!”儿子,妈妈要当作家,你说:“没问题,妈妈!”鼓手,我要当作家,然后再追忆与你的过往,再熬一锅毒汤,杀死你!鼓手回复:“有病!”
后记
故事营终将是结束了,完成第一稿,正式进入37岁。钻进办公室打包旧物,迫不及待地扔掉,我想这便是珍妮对我最有力地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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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不完整的文字织成一段过去,在反复地回看中,再无牵挂。在7月复旦大学的创写课上,我与陌生的同学袒露了自己50岁获诺奖的妄想,没有抬头看同学的眼睛,但我看到了自己的无礼与坦诚。我,会与我的世界坦诚相待。故事未完待续,电话响起,是公司楼下的女校长纠缠下水道漏水事件的电话……对于文字,除了生的故事,还有活的故事,感谢三明治,感谢珍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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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导师|珍妮
写作者,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注册针灸师
目前在西门菲沙大学学习小说和跨体裁(hybrid-form)创意写作。她喜欢在写作中让人物经历种种缘分巧合,发现内在的觉悟和成长。作品见于三明治,emerge25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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