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深冬的晋北高原,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柳林公社的土墙。
羊圈角落里的那个身影,已经裹着破棉袄蜷了三个时辰。
他是蒋根生,前县长,如今是这里最特殊的“羊倌”。
二十二岁的社员刘晋鹏怀里揣着个烤山药,在羊圈外的柴垛旁站了半晌。
手指冻得发麻,心却在发烫。
他知道这山药递出去意味着什么——轻则扣工分,重则上批斗台。
可羊圈里那断续的咳嗽声,像细针扎在他的良心上。
最终,年轻人摸黑溜进了羊圈。
那个寒夜,一块烤得焦黄的山药在两人手中传递。
蒋根生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将那点温热紧紧捂在胸口。
刘晋鹏转身消失在夜色里,以为这事就像雪地上的脚印,天亮就没了。
他没想到,十天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批斗会,将改变他此后十年的人生轨迹。
更没想到,整整十年后的春天,已经升任省委书记的蒋根生会重回柳林公社。
红旗招展,人群簇拥,小车排成长龙。
老书记谢绝了所有的安排,只在人群中一遍遍张望。
他在找一个人。
一个在寒冬里给过他一块山药,而后被他“连累”了整整十年的年轻人。
当两双手在1985年的春光中再次相握时,
整个公社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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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柳林公社却没什么过节的气氛。
羊圈建在村西头的土坡下,三面漏风,只有朝南的一面垒着土墙。
蒋根生就睡在靠墙的草堆上,身下铺着发霉的麦秸。
他五十五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腰板还尽力挺着。
这是他被下放到柳林公社的第二个冬天。
羊圈里养着公社的十七只山羊,膘情都不好,和他一样瘦。
天彻底黑透后,蒋根生才从怀里掏出半个糠饼。
那是他今天的晚饭,也是明天早上的早饭。
就着破瓷碗里的凉水,他小口小口地啃着,咀嚼得很慢。
不是讲究,是牙口不好了,去年冬天摔了一跤,磕掉了两颗门牙。
羊圈外有脚步声,很轻,停在柴垛那里就不动了。
蒋根生立刻把糠饼塞回怀里,这是条件反射——随时准备接受“检查”。
但脚步声没靠近,只是在外面徘徊。
他松了口气,重新拿出糠饼,这次吃得更慢了。
风从墙缝钻进来,吹得挂在梁上的马灯摇晃。
灯影在土墙上晃动,像皮影戏里挣扎的人物。
蒋根生吃完最后一口,把掉在腿上的渣子也捡起来吃了。
然后他裹紧破棉袄,缩进草堆里,开始数羊。
这是他自己发明的催眠法,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第十三只时,外面又传来窸窣声。
这次不是脚步声,像是有人踩碎了地上的枯枝。
蒋根生坐起来,透过墙缝往外看。
月光很淡,只能看见柴垛边有个模糊的人影,个子挺高,有些局促地站着。
那人影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不时低头看看,又抬头望望羊圈。
蒋根生认出来了,是白天来送草料的小伙子,叫刘晋鹏。
生产队长冯银锁吩咐他来送过几次草,话不多,干完活就走。
有一次蒋根生搬草料时闪了腰,还是这小伙子默默过来搭了把手。
两人没说话,但蒋根生记住了那双眼睛——清澈,带点怯,但不躲闪。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蒋根生心里紧了紧,该不是公社又要搞什么新名堂?
正想着,外面的人影似乎下了决心,开始朝羊圈门口挪动。
脚步声很轻,但每一下都踩在蒋根生紧绷的神经上。
他迅速躺回草堆,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吱呀一声,破木板门被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蒋根生感觉到有人进了羊圈。
脚步在他身旁停下,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
然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了他手边的草堆上。
温热透过薄薄的草杆传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焦香。
是烤山药,蒋根生闻出来了。
他已经一年半没吃过烤山药了。
上次吃还是在下放前,家里老伴偷偷给他烤了两个。
脚步声又响起,那人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羊圈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只有那股焦香味,还有手边那团温热,真实得让人心慌。
蒋根生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盯着屋顶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摸到了那个还烫手的山药。
外面,刘晋鹏快步离开羊圈,一直走到村口的槐树下才停下。
他背靠着老槐树,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手心全是汗,不知道是刚才焐山药焐的,还是吓的。
他想起母亲肖巧凤傍晚时说的话:“晋鹏,妈知道你好心,可……”
话没说完,但意思他懂。
整个柳林公社,没人敢明着帮那个“老右派”。
就连生产队长冯银锁,也只能在派工时稍微照顾点。
可刘晋鹏就是忘不了白天看到的那一幕——
蒋根生蹲在羊圈门口,就着凉水啃糠饼,手冻得通红。
那双手曾经是握笔批文件的,现在满是冻疮和裂口。
刘晋鹏摸了摸空荡荡的怀里,那里本应有个山药。
那是他晚饭时偷偷藏起来的,在灶膛里煨了小半个时辰。
现在,山药送出去了,他心里踏实了些,却又悬起了另一块石头。
万一被人看见呢?
万一蒋根生不敢吃,把山药交上去呢?
他不敢再想,裹紧棉袄往家走。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一点,照得村路泛着清冷的光。
刘晋鹏不知道,就在他离开后不久,
羊圈斜对面的谷仓后面,闪出一个人影。
那人盯着刘晋鹏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羊圈的方向,
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02
山药在草堆上放了约莫一刻钟。
蒋根生一直没动,只是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羊圈里很安静,山羊们偶尔发出几声鼻息。
远处传来狗吠,断断续续的,很快又沉寂下去。
确认不会有人再来了,蒋根生才慢慢坐起来。
他摸索着拿起那个山药,入手还是温热的。
外面包着几层旧报纸,已经烤得焦黄,散发着粮食的香气。
他剥开报纸,借着从墙缝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看见山药表皮烤得裂开了口,露出里面金黄的瓤。
热气腾腾地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蒋根生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一种久违的、几乎陌生的情绪在胸口翻涌。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然后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烫,但那种绵密香甜的味道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烤山药,公社仓库里堆着不少。
但对他来说,这不仅是食物,更是一个信号——
在这片人人对他避之不及的土地上,
还有人记得他是个人,一个会饿会冷的老人。
吃到一半时,他停住了。
把剩下半个仔细包好,塞进了棉袄最里层的口袋。
贴肉放着,还能保温。
做完这些,他重新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思绪飘得很远。
他想起了自己当县长的时候,下乡调研,百姓往他手里塞鸡蛋。
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应当,自己是人民的公仆,百姓爱戴是自然的。
后来被打倒了,下放了,他才明白——
那些鸡蛋不是塞给“县长”的,是塞给一个真心办事的人的。
现在他什么都不是了,连名字都常被换成“那个老右派”。
可就在这样的夜晚,一个年轻人冒险送来了烤山药。
蒋根生摸了摸胸口那半块山药,那里温热一片。
这温热像一簇小火苗,在他心里某个已经冷透的角落,
悄悄燃了起来。
而此刻,刘晋鹏已经回到了自家那三间土坯房。
母亲肖巧凤还在灶间忙活,见他进来,抬眼看了看。
“送去了?”声音压得很低。
刘晋鹏点点头,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喝。
“没被人看见吧?”
“应该没有。”刘晋鹏说,心里却有些发虚。
肖巧凤叹了口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造孽啊。”
“妈,蒋县长他……”
“别这么叫!”肖巧凤赶紧打断他,“让人听见可了不得。”
刘晋鹏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他知道母亲是担心他。父亲走得早,家里就他一个劳力。
要是出了什么事,这个家就垮了。
可他就是忍不住。
每次去羊圈送草料,看到蒋根生那样子,他心里就堵得慌。
那人虽然落魄,但言行举止还透着股不一样的气度。
不像公社里某些干部,稍微有点权就吆五喝六的。
“早点睡吧。”肖巧凤说,“明天还要出工呢。”
刘晋鹏应了一声,走进里屋。
躺在炕上,他却睁着眼睛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羊圈里的场景:破棉袄,凉水,糠饼,还有那双冻裂的手。
然后又想起自己放下山药时,蒋根生微微颤动的眼皮。
那人醒着,他知道。
但他没睁眼,也没说话,这是一种默契。
刘晋鹏翻了个身,心里那点后怕渐渐被一种踏实感取代。
不管怎么说,他做了自己觉得该做的事。
窗外,月亮又躲进了云层。
整个柳林公社沉入睡梦中,只有偶尔几声犬吠打破寂静。
谁也不知道,这个看似平常的冬夜,
会因为一块烤山药,在未来掀起怎样的波澜。
谷仓后面的那个人影,此时已经回到了公社大院。
他叫丁宏达,公社副主任,分管“思想工作”。
坐在办公室的煤油灯下,他掏出一个笔记本,
在上面写下几行字:“腊月二十三,夜,刘晋鹏在羊圈附近逗留。”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行踪可疑,需进一步观察。”
写完这些,他吹熄了灯,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羊圈里的蒋根生,还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
都成了他笔记本上待解的谜题。
而谜底,迟早会揭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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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天刚亮,生产队的钟就敲响了。
刘晋鹏从炕上爬起来,匆匆扒了几口稀饭就往外走。
肖巧凤往他怀里塞了个窝头:“中午吃。”
“知道了。”刘晋鹏揣好窝头,扛起铁锹出了门。
冬闲时节,农活不多,今天主要是修整水渠。
社员们三三两两聚在打谷场上,等着队长派工。
冯银锁拿着工本挨个点名,点到刘晋鹏时多看了他一眼。
“晋鹏,你今天跟二组去修西头那段渠。”
“好。”刘晋鹏应道。
冯银锁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干活实在点,别分心。”
这话里有话,刘晋鹏听出来了,心里一紧。
难道昨晚的事被人看见了?
他不敢多问,点点头,跟着二组的人往西头走。
路上遇见了丁宏达。
丁副主任背着手站在路旁,穿着中山装,外面套着棉大衣。
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早啊,各位社员同志。”丁宏达打招呼。
大家纷纷回应“丁主任早”,语气都带着恭敬。
丁宏达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刘晋鹏身上。
“晋鹏同志,昨天送草料辛苦了。”
刘晋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强作镇定:“不辛苦,应该的。”
“羊圈那边情况怎么样?”丁宏达状似随意地问,“蒋根生还老实吧?”
“挺……挺老实的。”刘晋鹏说,“就是羊有点瘦。”
“羊瘦是人的问题。”丁宏达意味深长地说,“思想改造不到位,连羊都养不好。”
这话引得几个社员小声附和。
丁宏达很满意这效果,又看了刘晋鹏一眼,才背着手走了。
等他走远,旁边一个老社员凑过来:“晋鹏,丁主任怎么单跟你说话?”
“可能是问我送草料的事。”刘晋鹏含糊道。
老社员摇摇头:“小心点,这人眼睛毒着呢。”
刘晋鹏嗯了一声,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到了水渠边,大家开始干活。
刘晋鹏挥着铁锹清理渠里的淤泥,干得很卖力。
他想用体力劳动麻痹自己,不去想昨晚的事。
可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蒋根生吃山药的样子。
那半块山药,他吃了吗?还是怕惹事,偷偷扔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冯银锁来巡查进度了。
队长在渠边站了会儿,指挥了几句,慢慢踱到刘晋鹏身边。
“昨晚睡得不好?”冯银锁突然问。
刘晋鹏一愣:“还……还行。”
“眼圈都是黑的。”冯银锁盯着他看了几秒,“年轻人,心思别太重。”
说完这话,队长就往前走了,留下刘晋鹏站在原地发呆。
冯银锁知道什么?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整个上午,刘晋鹏都在这种忐忑不安中度过。
中午休息时,大家蹲在渠边吃干粮。
刘晋鹏掏出母亲给的窝头,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啃。
窝头是玉米面掺了糠的,拉嗓子,但他吃得很香。
干了一上午活,早就饿了。
正吃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吵嚷声。
众人抬头望去,看见羊圈方向围了几个人。
刘晋鹏心里一紧,手里的窝头差点掉地上。
“怎么回事?”有人问。
“好像是丁主任带人去羊圈检查了。”一个刚从那边过来的人说。
刘晋鹏猛地站起来,想往那边走,又硬生生止住脚步。
不能去,去了反而惹人怀疑。
他重新蹲下,但再也吃不下东西了,耳朵竖得老高。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丁宏达带着两个人从羊圈那边回来了。
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经过水渠时,他又停下了脚步。
“大家都停一下,我说个事。”
社员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聚拢过来。
丁宏达清了清嗓子:“最近啊,咱们公社有个别同志,
思想上出现了滑坡,界限不清,同情不该同情的人。”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像刀子一样。
刘晋鹏低着头,感觉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
“蒋根生是什么人?是犯了严重错误,需要改造的人。”
丁宏达提高了音量,“对待这样的人,我们就要划清界限,
不能有丝毫同情,更不能有什么私下往来!”
人群里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我今天去羊圈检查,发现了一些问题。”
丁宏达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具体什么问题,暂时不说。
但我奉劝某些同志,不要心存侥幸,以为天黑就没人看见。”
说完这话,他深深看了刘晋鹏一眼,转身走了。
留下社员们面面相觑,小声议论起来。
“丁主任这是说谁呢?”
“谁知道,反正小心点没错。”
“蒋根生也是可怜,那么大年纪了……”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
刘晋鹏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丁宏达肯定发现了什么,不然不会说那些话。
是山药皮?还是蒋根生没处理干净?
他现在恨不得立刻跑到羊圈问问情况,
但又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
冯银锁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干活吧。”
声音很沉,带着一种无奈的意味。
下午的活,刘晋鹏干得心不在焉。
好几次铁锹差点铲到自己的脚。
太阳偏西时,终于收工了。
刘晋鹏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路过羊圈时,脚步慢了下来。
羊圈的门关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他想靠近点看看,又怕被人注意到。
正犹豫时,羊圈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蒋根生提着个破桶走出来,要去井边打水。
两人打了个照面。
蒋根生看了刘晋鹏一眼,眼神很复杂,有感激,也有担忧。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然后拎着桶,佝偻着背,往井边去了。
这个摇头的动作,刘晋鹏看懂了。
是在告诉他:别靠近,危险。
刘晋鹏心里一酸,加快脚步离开了。
回到家,肖巧凤已经做好了晚饭。
玉米糊糊,咸菜疙瘩,还有两个窝头。
“听说丁主任今天发火了?”吃饭时,母亲低声问。
刘晋鹏点点头,闷头喝糊糊。
“是不是因为昨晚……”
“妈,别问了。”刘晋鹏打断她。
肖巧凤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屋里只有喝糊糊的吸溜声,和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
夜色渐深,刘晋鹏躺在炕上,睁着眼睛。
窗外风声呼啸,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他知道,这事还没完。
丁宏达不会轻易放过任何“线索”的。
而自己,已经成了他重点怀疑的对象。
羊圈里,蒋根生同样没睡。
他把那半块山药从怀里掏出来,已经凉透了。
但他没舍得吃,又小心地包好,藏在了草堆最深处。
今天丁宏达突然来检查,里里外外翻了个遍。
好在山药藏得隐蔽,没被发现。
但蒋根生知道,这只是开始。
丁宏达那个人,他太了解了。
当副县长时就善于钻营,现在更是变本加厉。
他需要“成绩”来往上爬,而自己这个“老右派”,
就是他最好的立功材料。
蒋根生望着漆黑的屋顶,轻轻叹了口气。
连累了那个好心的年轻人,他心里过意不去。
可眼下这处境,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希望,这场风波能快点过去。
希望那个叫刘晋鹏的年轻人,能平安无事。
夜更深了,整个柳林公社都沉入梦乡。
只有公社大院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到很晚。
丁宏达坐在桌前,翻看着笔记本。
“刘晋鹏……蒋根生……”
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
然后他拿起笔,在本子上重重画了个圈。
这个圈,把两个名字圈在了一起。
04
腊月二十六,下雪了。
这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从半夜开始下,
到天亮时,整个柳林公社已经白茫茫一片。
雪深没过脚踝,出工的时间推迟了。
社员们聚在生产队的仓库里烤火,等着队长安排活计。
刘晋鹏蹲在火盆边,伸手烤着冻僵的手。
心里却比这天气还冷。
连着三天,丁宏达每天都去羊圈“检查”。
虽然没再公开说什么,但那架势谁都看得出来,
他在等着抓什么把柄。
冯银锁走进仓库,拍了拍身上的雪:“今天活不多,
女社员去仓库挑豆种,男社员分成两组,
一组清理大队部门前的雪,一组去把羊圈的雪扫扫。”
听到“羊圈”两个字,刘晋鹏心里一动。
果然,冯银锁接着说:“晋鹏,你带两个人去羊圈扫雪。”
这安排很自然,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刘晋鹏却明白,这是队长在给他创造机会。
让他可以正大光明地去羊圈看看情况。
“好。”他应道,点了两个相熟的年轻社员。
三人扛着铁锹和扫帚,踩着厚厚的积雪往羊圈走。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能见度很低。
走到羊圈时,刘晋鹏看见蒋根生正在门口扫雪。
老人穿得单薄,冻得脸色发青,但干得很认真。
看见刘晋鹏他们来,蒋根生直起身,点了点头。
“蒋……老蒋,你进去歇着吧,这活我们干。”刘晋鹏说。
他差点又叫出“蒋县长”,幸好及时改口。
蒋根生没坚持,放下扫帚进了羊圈。
刘晋鹏让另外两人先扫外面的雪,自己提着扫帚进了羊圈。
里面比外面暖和些,但也有限。
山羊们挤在一起取暖,看见有人进来,发出咩咩的叫声。
蒋根生坐在草堆上,正在补一只破袜子。
针线在他粗大的手指间显得很笨拙,但他缝得很仔细。
刘晋鹏扫着地上的羊粪和草屑,压低声音问:“这几天还好吗?”
蒋根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还好。”
“丁主任他……”
“来得很勤。”蒋根生接过话头,声音很低,“你在外面要小心。”
刘晋鹏心里一暖,到了这时候,老人还在担心他。
“那天晚上的事,谢谢您没说出来。”
蒋根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该说谢谢的是我。”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忽然,蒋根生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皱了起来。
“对了,有件事……”他欲言又止。
“什么事?”
蒋根生放下手里的活,走到羊圈最里侧的角落,
那里堆着些杂物,破筐烂绳什么的。
他蹲下身,在杂物堆里摸索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怎么了?”刘晋鹏走过去。
“那半块山药……不见了。”蒋根生声音发干。
刘晋鹏心里一沉:“怎么会不见?您不是藏好了吗?”
“是藏好了,就埋在这堆草灰下面。”
蒋根生指着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可现在没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山药被人拿走了。
是谁?什么时候?怎么发现的?
一连串问题在刘晋鹏脑子里炸开。
“会不会是丁主任?”他声音有些发抖。
蒋根生没说话,但沉重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三天来丁宏达天天来检查,很有可能发现了这个藏匿点。
如果真是他拿走的,那事情就严重了。
一块烤山药,看似不起眼,
但在那个年代,可以扣上很多罪名:“私下接济反动分子”,“界限不清”,“思想滑坡”……
哪一个都够刘晋鹏喝一壶的。
“你先别慌。”蒋根生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
很快镇定下来,“也许是我记错了地方,再找找。”
两人又把羊圈仔细翻了一遍,确实没有。
那半块山药,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外面的雪扫得差不多了,两个年轻社员在喊刘晋鹏。
他应了一声,最后看了蒋根生一眼。
老人冲他点点头,眼神里有歉疚,也有鼓励。
从羊圈出来,刘晋鹏的心一直悬着。
干活时魂不守舍,好几次差点滑倒。
中午收工回家,饭也吃不下。
肖巧凤看出儿子不对劲,但问了几次他都不说。
下午雪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
生产队通知全体社员去大队部开会。
说是要传达上级最新指示精神。
刘晋鹏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到了大队部,看见丁宏达已经站在台上了。
旁边还站着两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面生,不是公社的人。
冯银锁坐在台下第一排,脸色不太好看。
社员们陆陆续续到齐了,挤满了不大的会议室。
煤炉子烧得很旺,但气氛却冷得吓人。
丁宏达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先是照例说了些形势一片大好的套话,
然后话锋一转:“但是,在我们柳林公社,
仍然存在着阶级斗争的新动向!”
声音陡然提高,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有些同志,被资产阶级的温情主义蒙蔽了双眼,
忘记了阶级斗争的残酷性,甚至公然同情、
接济需要改造的坏分子!”
台下一片哗然。
刘晋鹏感觉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丁宏达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人群,
最后定格在刘晋鹏身上。
“就在前几天,有人偷偷给羊圈的蒋根生送食物!”
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高高举起——
正是那半块已经干硬发黑的山药!
“这就是证据!”丁宏达的声音充满义愤,
“在粮食紧张的时期,有人把宝贵的粮食送给反动分子!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严重的政治错误!”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看向刘晋鹏。
他虽然没被点名,但谁都知道,这几天只有他去过羊圈送草料。
丁宏达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急着点名,而是要一步步施压,
让犯错的人自己崩溃,自己交代。
“现在,我给大家一个机会。”
丁宏达放缓了语气,但更让人心悸,
“是谁送的这块山药,自己站出来。
主动交代,组织上可以从宽处理。
要是死不承认,等我们查出来……”
他顿了顿,冷冷吐出几个字:“后果自负。”
寒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墙上的标语哗哗作响。
刘晋鹏坐在人群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
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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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只有煤炉子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和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丁宏达站在台上,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扫视众人。
他的目光像梳子一样,一遍遍梳过每一张脸。
那些脸,有的茫然,有的惶恐,有的躲闪,有的麻木。
刘晋鹏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这双手种过地,修过渠,喂过羊,现在它们微微颤抖。
他想站起来,想大声说“山药是我送的”。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不是怕自己受罚,是怕连累母亲,连累生产队长冯银锁。
这几天队长明里暗里照顾他,安排他去羊圈干活,
这些丁宏达肯定都看在眼里。
如果他站出来,丁宏达会不会趁机把队长也扯进来?
正想着,台上丁宏达又开口了。
“怎么,没人承认?”他冷笑一声,“那就是要顽抗到底了?”
他走到台边,俯视着台下的社员:“我提醒大家,
包庇也是错误!知情不报,同样是思想问题!”
这话一出,人群开始骚动。
人们不安地交换着眼神,小声议论起来。
“到底是谁啊?”
“不会是刘晋鹏吧?他这几天老往羊圈跑。”
“嘘,别乱说……”
议论声像细针一样扎进刘晋鹏耳朵里。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丁宏达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种猫捉老鼠的戏谑,还有胜券在握的得意。
丁宏达在等他崩溃,等他主动交代。
刘晋鹏深吸一口气,慢慢站了起来。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肖巧凤在人群里,脸唰地白了,想拉儿子坐下,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冯银锁也转过头,眉头紧锁,眼神复杂。
“丁主任。”刘晋鹏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稳,“山药是我送的。”
一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千层浪。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真是他!”
“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完了完了,这下可麻烦了……”
丁宏达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但很快又板起脸。
“刘晋鹏,你承认了?很好,态度还算端正。”
他走回台中央:“说说吧,为什么这么做?”
刘晋鹏站在那里,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不能说是看蒋根生可怜,那样罪加一等。
“我……我看他年纪大了,天又冷,怕他冻死在羊圈里。”
这个回答半真半假,听起来像是一时糊涂。
“冻死?”丁宏达提高音量,“蒋根生是什么人?
是党和人民需要他改造的人!就算冻死,也是他罪有应得!”
这话说得狠,台下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
但没人敢出声反驳。
“再说了,你送山药,经过谁批准了?”丁宏达继续逼问,
“是冯队长让你送的,还是你自己自作主张?”
这个问题很毒,直接把冯银锁也拖进来了。
冯银锁猛地站起来:“丁主任,这事我不知道!”
“不知道?”丁宏达斜眼看他,“刘晋鹏是你手下的社员,
他天天往羊圈跑,你这个当队长的就一点没察觉?”
“我……”冯银锁语塞了。
他确实察觉了,但出于同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这成了他的把柄。
刘晋鹏看在眼里,心里一横。
“丁主任,这事跟冯队长没关系,是我自己糊涂。”
他咬咬牙,把责任全揽过来,“我看仓库里的山药堆了不少,
心想少一个也没人知道,就……就偷拿了一个。”
“偷拿公家财产?”丁宏达眼睛一亮,“罪加一等!”
他转向众人:“大家都听见了,刘晋鹏不仅思想滑坡,
还偷盗公家财产接济坏分子!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台下鸦雀无声。
肖巧凤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冯银锁重重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完了,这事越闹越大了。
丁宏达很满意这个局面。
他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刘晋鹏,男,二十二岁,
柳林公社第三生产队社员,于腊月二十三日晚,
偷盗公家山药一个,私自接济下放人员蒋根生……”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抬头问:“蒋根生知道这山药是偷的吗?”
刘晋鹏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丁宏达这是要给蒋根生也加一条罪名——知情不报,甚至怂恿偷盗。
“他不知道!”刘晋鹏赶紧说,“我送的时候他睡着了,
放下我就走了,他根本不知道是谁送的!”
这话半真半假,但保护了蒋根生。
丁宏达眯起眼睛,显然不太相信。
但刘晋鹏一口咬定,他也没办法。
“好,就算他不知道。”丁宏达合上笔记本,
“但这件事性质恶劣,影响极坏,必须严肃处理!”
他环视全场:“现在我宣布,对刘晋鹏做出如下处理:第一,深刻检讨,公开承认错误;
第二,扣罚三个月工分;
第三,从明天起,调去石料场劳动改造!”
话音刚落,肖巧凤“啊”地叫了一声,晕了过去。
旁边的人赶紧扶住她。
石料场那是什么地方?全是重体力活,累死人的地方。
而且去那里的人,都是“有问题”需要“特别改造”的。
刘晋鹏才二十二岁,这一去,前途就毁了。
刘晋鹏自己也懵了。
他想到会受罚,但没想到这么重。
扣工分还好说,家里省吃俭用还能熬过去。
可石料场……那真是往死里整啊。
“丁主任,这处罚是不是太重了?”冯银锁忍不住又站起来。
“重?”丁宏达冷笑,“冯队长,你这是同情错误分子?
别忘了你自己的立场!”
一句话把冯银锁堵了回去。
会议室里没人再敢说话。
只有肖巧凤低低的啜泣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丁宏达挥挥手:“散会!刘晋鹏留下!”
社员们纷纷起身,低着头往外走。
经过刘晋鹏身边时,有人摇头叹气,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
但更多的人是匆匆走过,生怕被牵连。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丁宏达、两个陌生干部,
以及脸色苍白的刘晋鹏。
哦,还有一个人。
羊圈那边的蒋根生,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
站在门口,佝偻着背,但眼神坚定。
“你来干什么?”丁宏达皱眉。
蒋根生慢慢走进来:“丁主任,山药的事,我有责任。”
“你有什么责任?”丁宏达不耐烦。
“山药是我藏起来的,没及时上报。”蒋根生说,
“刘晋鹏年轻不懂事,一时糊涂,处罚太重了,
会影响他以后的前途。请组织上从轻处理。”
这话说得很克制,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蒋根生在为刘晋鹏求情,甚至想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丁宏达笑了,是那种皮笑肉不笑:“蒋根生,
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有心思替别人求情?”
他走到蒋根生面前,上下打量这个落魄的前县长:“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完。刘晋鹏的问题要处理,
你的问题更要深挖!为什么他要给你送山药?
是不是你暗中蛊惑?是不是你有什么企图?”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句句诛心。
蒋根生脸色变了变,但腰板依然挺着:“丁主任,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丁宏达指了指桌上的山药,“这就是证据!”
他转身对两个陌生干部说:“两位同志都看到了,
这就是我们公社阶级斗争的新动向!
下放人员不思悔改,腐蚀拉拢年轻社员,
性质极其恶劣!我建议,对蒋根生也要加重处理!”
两个干部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刘晋鹏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刀子割一样。
他没想到,自己一个简单的善意举动,
会带来这么严重的后果。
不但自己受罚,还连累了蒋根生。
更可怕的是,这场风波,似乎才刚刚开始。
06
批斗会定在三天后,腊月二十九,小年夜前一天。
消息像寒风一样刮遍整个柳林公社。
大家心里都沉甸甸的,这个年恐怕过不安生了。
刘晋鹏被暂时关在大队部的杂物间里,由人轮流看守。
肖巧凤送饭来时,眼睛肿得像桃子,但强忍着没哭。
“晋鹏,妈对不住你……”她只说了这一句,就说不下去了。
刘晋鹏接过窝头和咸菜,摇摇头:“妈,是我连累你了。”
“傻孩子,说什么连累不连累。”肖巧凤抹了把眼睛,
“妈就是心疼你,石料场那地方……”
“我能扛住。”刘晋鹏咬了口窝头,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
但他心里清楚,石料场不是人待的地方。
去年有个“四类分子”被送去,干了两个月就垮了,
抬回来时只剩一口气。
可事到如今,怕也没用。
他现在更担心的是蒋根生。
丁宏达明显要把事情往大了搞,蒋根生恐怕也难逃一劫。
果然,第二天上午,公社大院的墙上贴出了新的大字报。
标题触目惊心:《揭发蒋根生腐蚀拉拢贫下中农的罪行》。
内容把送山药的事无限上纲上线,
说蒋根生利用年轻人的同情心,企图翻案,破坏改造。
大字报前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冯银锁挤在人群里,看了几眼就黑着脸走了。
他回到生产队办公室,关上门,狠狠捶了下桌子。
“造孽啊!”他喃喃自语。
可他能做什么?丁宏达是公社副主任,管着这一摊。
他这个生产队长,说话根本不管用。
正发愁时,门被推开了。
蒋根生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个看守的民兵。
“冯队长,我想跟您说几句话。”蒋根生平静地说。
冯银锁愣了一下,挥挥手让民兵先出去。
门关上后,蒋根生走到桌前:“冯队长,刘晋鹏的事,我很抱歉。”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冯银锁叹气。
“我知道。”蒋根生点点头,“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毁。”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
笔身已经磨得发亮,但看得出来是支好笔。
“这支笔,是我当年当县长时,省里开会发的奖品。”
蒋根生抚摸着笔身,眼神有些恍惚,
“我留着它,是想提醒自己,曾经也是个想为百姓办事的人。”
他把笔递给冯银锁:“冯队长,请您帮我个忙。
等这事过去了,把笔给刘晋鹏。他还年轻,应该学点文化。
这支笔,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冯银锁没接:“蒋……老蒋,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想着别人?”
“就因为自身难保,才更要想。”蒋根生苦笑,
“我这把年纪了,怎么样都无所谓。
可刘晋鹏才二十二岁,人生还长着。”
冯银锁看着那支笔,又看看蒋根生,
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落魄的前县长,到了这时候,
想的还是不要连累那个帮助过他的年轻人。
“笔我收下。”冯银锁接过布包,“但老蒋,明天的会……”
“我知道。”蒋根生点点头,“该来的总会来。”
说完,他转身出了办公室,背影依然挺直。
冯银锁捏着那个布包,久久没有说话。
腊月二十九,雪后初晴,但冷得更刺骨。
批斗会在公社大院的空地上举行,搭了个简易台子。
全公社的社员都来了,黑压压一片,没人说话。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刘晋鹏被两个民兵押上台,脖子上挂了块木牌,
上面写着“思想滑坡分子刘晋鹏”。
字是用黑墨写的,歪歪扭扭,但很刺眼。
他低着头,不敢看台下。
怕看见母亲,怕看见乡亲们复杂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蒋根生也被押上来了。
他的牌子上写的是“死不悔改的右派分子蒋根生”。
两个人并排站在台上,像两尊沉默的雕塑。
丁宏达作为主持人,第一个发言。
他拿着稿子,义愤填膺地列举两人的“罪行”。
说到激动处,唾沫横飞,手指几乎戳到两人脸上。
“……这就是阶级斗争的复杂性!这就是糖衣炮弹的危险性!”
丁宏达挥舞着胳膊,“年轻社员刘晋鹏,被蒋根生的伪善蒙蔽,
忘记了阶级立场,做出了损害集体利益的事情!
而蒋根生,利用年轻人的善良,企图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呼啸。
刘晋鹏的腿在发抖,不是冻的,是气的。
他想大声反驳,想说事情根本不是那样。
但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丁宏达讲完了,该轮到“揭发批判”环节。
按惯例,要有社员上台发言,批判台上的人。
但等了半天,没人动。
丁宏达脸色沉了下来:“怎么,大家都同情他们?”
还是没人动。
冯银锁在台下,拳头握得紧紧的。
他想上台说几句公道话,但又怕火上浇油。
正僵持时,忽然有人举起了手。
是蒋根生。
“丁主任,我想说几句。”他平静地说。
丁宏达一愣,随即冷笑:“好啊,让你说,
看你还能怎么狡辩!”
蒋根生慢慢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的社员。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首先,我承认错误。我不该接受那块山药,
更不该藏起来没上报。这是我的错,我接受批评。”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但是,这件事跟刘晋鹏没关系。”
丁宏达脸色一变:“你胡说!”
“我没胡说。”蒋根生依然平静,“山药是他送的没错,
但他放下就走了,我根本不知道是谁送的。
等我发现时,人已经走了。我要上报,也不知道该报谁。
所以这件事,主要责任在我,不在他。”
刘晋鹏猛地抬起头,看着蒋根生。
老人侧着脸,嘴角有块青紫,是昨天审讯时留下的。
但他眼神很坚定,没有一丝躲闪。
“你……你这是替他开脱!”丁宏达气急败坏。
“我说的是事实。”蒋根生转向台下,“各位乡亲,
我蒋根生虽然犯了错误,下放改造,但做人要讲良心。
刘晋鹏是个好孩子,他看我年纪大,天冷,一时糊涂。
年轻人犯错误,要给他改过的机会,不能一棍子打死。”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是啊,晋鹏那孩子平时挺老实的。”
“就是一时糊涂,处罚太重了。”
“蒋根生这话说得在理……”
丁宏达见势不妙,赶紧打断:“大家不要听他狡辩!
蒋根生这是在煽动群众,破坏批斗会!”
他朝民兵使了个眼色:“把他带下去!”
两个民兵上前要拉蒋根生。
蒋根生挣扎了一下,提高声音:“丁宏达!
你心里清楚,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是想借题发挥,整人立功!”
这话像炸弹一样,在人群中炸开。
丁宏达脸都绿了:“反了!反了!把他押下去!”
民兵强行把蒋根生拖下台,但他最后喊的那句话,
已经在每个人心里留下了烙印。
批斗会草草收场。
刘晋鹏看着蒋根生被拖走的背影,眼睛红了。
他知道,蒋根生这是用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
在为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年轻人争取一线生机。
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这份情,他记住了。
晚上,刘晋鹏被放回家,明天一早去石料场报到。
肖巧凤做了顿相对丰盛的晚饭,有菜糊糊,还有一小碟咸肉。
母子俩相对无言,默默吃饭。
吃到一半,肖巧凤放下碗,从柜子里拿出个小布包。
“这是冯队长下午送来的,说是蒋……那人给你的。”
刘晋鹏打开布包,看见那支钢笔。
在煤油灯下,笔身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拿起笔,握在手里,很沉。
“他还说什么了?”刘晋鹏问。
“冯队长说,那人让你有空学学文化,别荒废了。”
刘晋鹏点点头,把笔小心收好。
窗外又下起了雪,纷纷扬扬的。
这个冬天格外漫长,格外寒冷。
但刘晋鹏心里,却因为一支笔,一句话,
生出一点点暖意。
他知道,这场风暴还没有结束。
但他也相信,就像蒋根生说的,
该来的总会来,该过去的也总会过去。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等,就是整整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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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石料场在柳林公社北边十五里的山坳里。
说是场,其实就是个露天采石点,几十号人在那里砸石头。
刘晋鹏天不亮就出发,走到石料场时,太阳刚升起。
工头是个黑脸汉子,话不多,扔给他一把铁锤、一根钢钎。
“一天任务,两方碎石,完不成扣饭。”
声音硬邦邦的,没有半点温度。
刘晋鹏点点头,找了块地方开始干活。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山坳里回荡,单调而沉重。
石头坚硬,一锤下去只崩起几点碎屑。
虎口很快震裂了,渗出血丝,但他不敢停。
中午吃饭时,领到两个窝头一碗菜汤。
窝头比家里的还糙,掺了不少麸皮,拉嗓子。
菜汤里飘着几片菜叶,清得能照见人影。
刘晋鹏蹲在石堆旁,就着汤啃窝头。
旁边有个老汉凑过来,小声问:“你就是柳林公社那个?”
刘晋鹏点点头。
老汉叹了口气:“造孽啊,为块山药……”
话没说完,工头就瞪了过来,老汉赶紧闭嘴。
下午继续砸石头。太阳偏西时,刘晋鹏才勉强完成两方。
手已经肿得握不住锤柄,腰酸得直不起来。
但他不敢说累,默默收拾工具,准备回家。
十五里山路,走回去天已经黑透。
肖巧凤守在门口,看见儿子回来,赶紧端出热饭。
“累坏了吧?快吃点。”
刘晋鹏累得话都不想说,扒了几口饭就躺下了。
半夜,手上伤口疼醒,他咬着牙没吭声。
这样的日子,一天又一天。
腊月过了是正月,正月过了是二月。
天气渐渐转暖,但石料场的活一点没轻。
刘晋鹏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又一层,
人也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那是种经历过磨难的沉静,或者说,麻木。
偶尔休息时,他会拿出那支钢笔看看。
笔身已经被他摩挲得更加光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想学写字,可没纸没墨,更没时间。
只能在地上划拉划拉,或者在心里默默记些字。
三月初,冯银锁来石料场办事,顺便看了他一次。
两人在石堆旁坐下,冯银锁递给他一个布包。
“蒋根生让我给你的。”
刘晋鹏打开,里面是两个烤红薯,还有点咸菜。
“他哪来的?”刘晋鹏惊讶。
冯银锁压低声音:“他省下的口粮,托我转交。
他说你干重活,吃不饱不行。”
刘晋鹏鼻子一酸,差点掉泪。
“他……他还好吗?”
“还好,就是更瘦了。”冯银锁叹气,
“丁宏达盯他盯得紧,三天两头去检查。
但他挺住了,没再让人抓住什么把柄。”
顿了顿,冯银锁又说:“晋鹏,蒋根生让我转告你,
好好活着,别灰心。日子还长,总有熬出头的时候。”
刘晋鹏点点头,把红薯小心收好。
冯银锁临走时,又塞给他一个小本子、一支铅笔。
“有空学学,别真荒废了。”
那是队长自己用的记工本,背面是空白的。
刘晋鹏握紧本子,没说话。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着。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石料场热得像蒸笼。
刘晋鹏光着膀子砸石头,背上晒脱了好几层皮。
但他干活越来越熟练,有时还能超额完成任务。
工头对他的态度也好了一些,偶尔会多给个窝头。
八月里的一天,刘晋鹏下工回家,发现母亲不在。
邻居大娘说,肖巧凤去公社卫生院了,好像病了。
刘晋鹏心里一紧,赶紧往卫生院跑。
肖巧凤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发着烧。
医生说是劳累过度,加上营养不良,要住院几天。
住院费、药费,加起来要二十多块钱。
刘晋鹏掏遍全身,只有几毛钱。
他急得团团转,最后硬着头皮去找冯银锁。
冯银锁二话没说,从家里拿了三十块钱给他。
“先治病要紧,钱慢慢还。”
刘晋鹏拿着钱,手都在抖。
三十块,差不多是他家半年的收入。
“队长,我……”
“别说客气话。”冯银锁拍拍他肩膀,“谁家没个难处。”
第二天,刘晋鹏照常去石料场上工,心事重重。
中午休息时,工头忽然叫他:“刘晋鹏,有人找。”
刘晋鹏一愣,谁会来石料场找他?
走到场部门口,看见蒋根生站在树下,手里提着个小布袋。
几个月不见,老人更瘦了,背也更驼了。
但眼睛还是亮的,透着股倔强的神采。
“蒋……”刘晋鹏差点又喊出那个称呼。
蒋根生摆摆手,把布袋递给他:“听说你母亲病了,
这点东西,你带回去。”
刘晋鹏打开一看,是半袋小米,还有十几个鸡蛋。
“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小米是细粮,鸡蛋更是稀罕物。
蒋根生自己都吃不饱,哪来的这些东西?
“拿着。”蒋根生语气坚决,“你母亲需要营养。
至于这些东西怎么来的,你别问,问了我也不说。”
刘晋鹏看着老人坚定的眼神,知道推辞没用。
他接过布袋,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
“该说谢谢的是我。”蒋根生看着他,
“晋鹏,你还年轻,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母亲。
别因为我的事,毁了你自己的人生。”
说完,他转身走了,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土路上。
刘晋鹏站在树下,久久没有动。
手里那袋小米和鸡蛋,沉甸甸的,像压在他心上。
他知道,蒋根生为了弄到这些东西,肯定费了不少周折。
也许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也许是卖了什么东西换的。
这份情,太重了。
晚上回家,肖巧凤已经好多了。
看见儿子带回的小米和鸡蛋,她愣住了。
“这是哪来的?”
刘晋鹏说了蒋根生的事。
肖巧凤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好人啊。
可惜,命不好。”
她用小米熬了粥,煮了鸡蛋,母子俩吃了顿像样的饭。
这是几个月来,第一次吃得这么饱。
夜里,刘晋鹏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了那个寒夜,想起了那块烤山药。
想起了批斗会上蒋根生为他辩解的样子。
想起了这支钢笔,这个本子,这袋小米。
这些点点滴滴的温暖,像黑暗中的萤火,
虽然微弱,但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他知道,自己必须撑下去。
为了母亲,也为了不辜负那些善意。
窗外,秋虫鸣叫,月光如水。
漫长的寒冬终会过去,
只是他没想到,春天来得那么慢,
一等,就是十年。
08
十年,在历史长河里不过一瞬。
但在一个人的生命里,足够改变太多东西。
一九八五年春天,柳林公社的柳树又绿了。
和十年前相比,村子变化不小:土路铺上了石子,不少人家盖了新房,
公社大院也翻修过,墙上刷着新标语:“改革开放,振兴农村”。
刘晋鹏三十二岁了,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他还在柳林公社,但不再去石料场了。
七九年政策松动后,冯银锁帮他活动,
调回了生产队,继续当社员。
只是“偷送山药”那件事,像道疤痕,
留在了他的档案里,也留在了乡亲们的记忆里。
有人忘了,有人还记得,但都不再提起。
日子过得平淡,但也安稳。
春天种地,夏天锄草,秋天收割,冬天修渠。
那支钢笔他一直留着,偶尔拿出来看看,
但很少用——用惯了锄头的手,拿起笔来总是不自在。
三月十五那天,刘晋鹏正在麦田里浇水,
忽然听见村里大喇叭响了。
是公社书记的声音,很激动:“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省委蒋书记今天下午要来我们公社视察!请大家做好迎接准备!”
蒋书记?哪个蒋书记?
刘晋鹏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一跳。
不会是……蒋根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