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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江女儿传:将军护国十万甲,难赎凤仙百年身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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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子

正埋头于琐碎,晓梦忽然提议,不如写写蔡锷与小凤仙的故事。想也没想回了一句:“没空。”话音落下,心里却泛起涟漪。都是看《蔡锷与小凤仙》连环画长大的一代,那段乱世传奇,早已成了记忆的底色。不明白为何突然提起,随手查了查。谁知一查,竟牵出一段隔空的缘分:

那位曾助护国将军蔡锷脱困的小凤仙,竟是钱江女儿;而我这些年来,一直生活在钱江源头。更巧的是,我与护国将军是老乡,都是喝着资江水长大的。一股说不清的亲切漫上心头。

三十年前,我刚从资江边来到钱塘江的源头。身上还带着湖南女子那种爽利与炽烈,乡音未褪尽。那时的我,对江南女子的刻板印象,还停留在课本中的想象,觉得她们该是《采莲曲》里走出的模样,是“荷叶罗裙一色裁”的旖旎,是白素贞为爱水漫金山的执拗,是梁祝投坟化蝶、双双殉情魂归钱江的凄美,是苏小小十九岁就香消玉殒的遗憾……

仿佛,江南女子天生就与某种极端的情爱纠缠,与沈从文笔下《边城》那湘西女子翠翠沉静等待的“痴情”不同,更与千古第一才女李清照那种“生当作人杰”的铿锵无缘。带着极致的好奇,走近小凤仙,探访这位钱江女儿和资江儿郎的情爱传奇……

上 集

光绪二十六年的杭州,深秋。

桂花开了第二茬,香气比头一茬更浓烈,裹着钱江江潮汛带来的湿气,一丝丝、一缕缕渗进朱家宅院的每一个缝隙。朱望山对着书房里那方褪色的蓝翎顶戴,已经枯坐了两个时辰。顶戴上的蓝宝石早失了光泽,如同他这个被革职的八旗武官的前程。

偏房那边传来压抑的啼哭时,管家在门外禀报:“老爷,云姨娘生了,是个姑娘。”

朱望山没应声。他伸手摩挲顶戴上那道深刻的划痕,那是甲午年在朝鲜平壤留下的,一颗日本子弹擦过他的头盔,也擦掉了大清朝最后一点体面。革职回乡这些年,他靠变卖祖产度日,正房刘氏日日吵闹,五个儿子三个不成器,两个早夭。

如今偏房又添个女儿,不过是多一张吃饭的嘴。“取名了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云姨娘说,请老爷赐名。”

朱望山望向窗外。庭院里那棵百年桂树正落花,金黄的花瓣混在青石板积水中,像碎金沉塘。“就叫筱凤吧。竹字头的筱,凤凰的凤。”

“筱”是细竹,卑微却坚韧;“凤”是百鸟之王,一个被革职武官给偏房女儿的名字,带着荒谬的期盼与认命。

奶妈把裹在杭绸里的女婴抱到朱望山面前时,他只看了一眼。婴儿很小,脸皱成一团,哭声细弱,像是怕惊扰什么。云姨娘产后虚弱,却仍挣扎着哼唱《破阵子》的调子,那是朱望山年轻时最爱听的曲。

正房那边突然传来瓷碗摔碎的刺响,接着是刘氏尖利的骂声:“下贱胚子也配生养!还不把那赔钱货丢出去!“朱望山闭上眼睛。云姨娘的哼唱停了片刻,又更低、更轻地响起来,仿佛这样便能筑起一道薄薄的墙,隔开这个满是裂痕的世界。

庚子年乱世来时,朱家如风中枯叶。

八国联军打进北平的消息传到杭州时,朱望山正在咳血。这些年郁结于心,他的肺早就坏了。朝廷的败绩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这个曾经纵马驰骋的武人。他死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临终前抓住云姨娘的手,眼睛却望着墙上那柄蒙尘的腰刀。

“我对不住……你们……”话没说完,手已垂下。

七七还没过,正房刘氏就叫人把云姨娘和筱凤的东西扔出偏房。五岁的筱凤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看嫡母那张涂着厚粉的脸,在廊下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

“老爷去了,这家我说了算。”刘氏把一纸休书扔在云姨娘脸上,“你们母女,今日就滚出朱家!”

云姨娘没哭也没闹。她默默捡起休书,回屋收拾出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旧衣、半块玉佩。那是她娘家给的嫁妆,和田青玉雕的并蒂莲,早年磕碰成了两半,她一直留着半块,还有一本手抄的《唐诗三百首》,是朱望山某年心血来潮时教她认字用的。

母女俩被赶出朱家后门时,桂花又开了。香气依旧,只是再与她们无关。

云姨娘带着筱凤沿运河漂泊,从杭州到苏州,从苏州到镇江,最后在码头病倒。那是光绪二十八年春天,筱凤刚满七岁。母亲躺在乌篷船狭窄的舱里,脸色灰白如河岸边的芦花。

“凤儿……”云姨娘把半块玉佩塞进女儿手心,“这玉……留个念想……”

“娘,我们去哪儿?”筱凤用小手擦母亲额上的汗。

云姨娘望着船篷缝隙漏下的一线天光,眼神渐渐涣散:“往后……你要好好的……好好的……”她的手垂下去时,码头上正好有货船卸货,工人们的号子声震天响。筱凤握着那半块尚有母亲体温的玉,第一次明白什么叫“无依无靠”。

奶妈张氏是云姨娘从杭州带出来的旧仆,也是唯一还跟着她们的人。她背起哭到脱力的筱凤,用最后几个铜板买了两个馒头,跟着人流走。

“小姐,从今往后,咱们得改个名儿。”张奶妈在某个破庙歇脚时说,“朱家容不下咱们,这世道也容不下孤女。你就叫张凤云,是我的侄女。记住了吗?张、凤、云。”

朱筱凤——现在该叫张凤云了——懵懂地点头。庙外风雨大作,雷声碾过苍穹。她蜷在张奶妈怀里,把那半块玉佩贴在心口,冰凉凉的一小块,却成了她与过去唯一的联结。

她们继续一路乞讨,又回到了杭州。张奶妈听说浙江巡抚曾蕴府上需要帮佣,便带着凤云去碰运气。管家看张奶妈手脚利落,又会做几样杭州点心,便留下了她,连带着也让凤云在厨房打杂。

巡抚府的高墙深院,让凤云第一次窥见另一种繁华。

那是一种精心修饰的、有条不紊的富贵:丫鬟们走路的步幅都是一样的,说话的声音都是轻柔的;庭院里的花木修剪得一丝不苟,连落叶都必须在卯时三刻前扫净;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们穿着绫罗绸缎从游廊下经过,衣摆带起的风都是香的。

凤云在厨房帮工,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劈柴烧火。她个子小,抡斧头很吃力,手上很快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又结痂。但她不哭,只是默默干活。

闲时,她会躲在假山后,偷听西席先生给少爷小姐们上课。之乎者也她听不懂,但那些诗词歌赋,像母亲曾经哼唱过的调子,让她觉得亲切。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她蹲在假山洞口,用手指在泥地上划写。张奶妈不识字,她就自己瞎琢磨,把字形和读音硬记下来。

这样偷学的日子过了三年。宣统三年秋天,革命的风暴终于刮到了浙江。

那一夜,枪炮声像除夕的爆竹,却比爆竹恐怖千倍。巡抚衙门的方向火光冲天,把半个杭州城映成赤红色。增韫匆匆换上便装逃跑前,府里已经乱作一团。仆人们争抢值钱的东西,瓷瓶碎裂、箱笼翻倒,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吼骂混成一片。

张奶妈什么也没拿,只拽着凤云的手往后门跑。炮弹落在不远处,震得地面发颤,碎瓦像雨点般砸下。凤云回头看了一眼,她住了三年的那座深宅,在火光中露出狰狞的骨架。

“快跑!别回头!”张奶妈几乎是把她拖出了门。逃难的人潮像决堤的洪水,涌向各个城门。凤云被挤得脚不沾地,只能紧紧抓住张奶妈的手。

她看见一个梳着髻的丫鬟被挤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就被无数只脚踩过;她看见一个老人抱着包袱坐在路边,眼神空洞地望着燃烧的衙门;她还看见一队穿着新式军装、臂缠白布的士兵冲过去,刺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革命了!大清朝完了!”有人边跑边喊。

凤云不懂什么叫革命,但她知道,她熟悉的那个世界,在这一夜彻底崩塌了。

她们随着人潮逃到上海时,已是深秋。张奶妈用最后几个铜板在闸北租了个亭子间,又买了几个冷馒头和一包桂花糕。桂花糕用油纸包着,印着“杭州老字号”的红戳,只是早就凉透发硬。

“吃吧。”张奶妈掰了一半给凤云。

凤云小口小口地啃着。桂花糕很甜,甜得发腻,可她吃出了杭州秋天的味道,吃出了朱家院子里那棵桂花的味道,吃出了母亲哼唱《破阵子》时空气中浮动的味道。眼泪忽然就掉下来,砸在糕点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奶妈,我们要去哪儿?”

张奶妈看着窗外上海灰蒙蒙的天,久久没有回答。

几天后,张奶妈带凤云去南京,见一个叫胡三的戏班老板。胡三的“云吉班”在四马路的弄堂里租了个小院子,专门教小姑娘唱戏,学成了就送到各家堂会,或者……送到陕西巷的“书寓”里。

胡三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眼神像秤钩,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凤云。

“多大了?”

“十……十一。”凤云小声说。

“抬头。”凤云抬起头。胡三捏着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又让她张开嘴看牙口。

“模样倒是清秀,就是太瘦。嗓子怎么样?”

张奶妈赶紧推凤云:“唱两句,快唱两句。”

凤云想了想,轻声唱起母亲教她的《破阵子》: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她的声音还带着童稚的清脆,但因为经历过颠沛,又添了几分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胡三眯起眼睛听了一段,点点头。

“行了,留下吧。签十年契,吃住我包,学成了赚的钱分账。”

张奶妈颤抖着手按了手印。她把那包没吃完的桂花糕塞进凤云怀里,眼泪终于掉下来:“凤儿……凤云……好好学,好好活。奶妈……奶妈对不住你……”

凤云抱紧那包桂花糕,看着张奶妈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真的只剩下自己了。

胡三给她取了新的花名:小凤仙。

“凤是百鸟之王,仙是超凡脱俗。小凤仙,这名字好听,好记。”胡三满意地说,“从今天起,你就叫小凤仙。”

于是,朱筱凤死了,张凤云也死了。活下来的,是小凤仙。

陕西巷的灯笼,总在子时烧得最艳。

那些红绸糊的、描着金粉的灯笼,一串串挂在各家“书寓”的门檐下,把整条巷子映得暧昧不明。达官贵人的轿子、新派人物的马车、还有喝得醉醺醺的洋人,在这个时辰涌进巷子,带着不同的欲望,寻找不同的慰藉。

云吉班在巷子中段,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前后三进院子,住了二十几个姑娘,从十三四岁刚学艺的“清倌人”,到二十出头正当红的“红姑娘”,各色各样。胡老板(该叫胡班主了),把她们分成三六九等,按资质、按相貌、按听话程度,分配不同的资源和客人。

小凤仙住在最后一进院子的西厢房,和另外三个年纪相仿的女孩挤在一间屋里。她来云吉班已经三年,十四岁的年纪,身量抽条,眉眼渐开,已经有了少女的模样。

胡班主说她“天生是吃这碗饭的”,柳叶眉、杏核眼、鼻梁挺直、嘴唇饱满,最难得的是那份清冷的气质,在一众或娇媚或妖娆的姑娘里,显得格外特别。

但她不听话。这是胡班主最头疼的。别的姑娘,巴不得早点“出师”,早点挂牌接客,好赚钱分成。

小凤仙却总是推三阻四,不是称病,就是说技艺不精还要再练。胡班主给她安排了几个“茶围”(客人来喝茶听曲的局),她要么面无表情地唱完就走,要么干脆装哑巴。

“你以为你是浙江巡抚府里的大小姐?”胡班主第三次因为她拒接客人而发火,一巴掌掴在她脸上,“进了这个门,就得守这个门的规矩!”

小凤仙偏着头,血沫混着嘴角的胭脂,滴在她怀里的琵琶上,又溅到摊在膝头的《黛玉葬花》工尺谱上。那是曾朴买下她当婢女时,她偷藏的唯一东西。

曾朴是上海滩有名的小说家,写《孽海花》的那位。他偶然在云吉班见到小凤仙,觉得她气质不凡,便出钱向胡班主买她当贴身婢女,说是要“教她读书识字”。

小凤仙以为终于能跳出火坑,谁知到了曾家才发现,所谓的“婢女”,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曾朴确实教她读书,但也教她别的——那些在她这个年纪还不该懂的事。

她在曾家待了半年,趁着曾朴外出应酬,偷跑回云吉班。胡班主本想把她送回去,但她跪下来求,说愿意好好学艺,绝不再逃。胡班主想了想,留下她,但条件是要签更长的契约。

小凤仙答应了。比起曾朴那种文人式的、带着优越感的狎玩,她宁愿回到云吉班,至少这里的规则直白而残酷,不用披着温文尔雅的外衣。

“商贾皆庸才。”她捻断一根琴弦,看窗外雪花无声落下,覆住赌徒们昂贵的貂皮帽檐。这是曾朴教她读《世说新语》时说的话,此刻想起,只觉讽刺。

她开始认真学艺。琵琶、古琴、昆曲、京戏,胡班主请什么老师,她就学什么。她天赋极高,记谱快,悟性好,不出一年,已经能弹一手好琵琶,唱一口地道的程派青衣。

胡班主渐渐对她改了态度,专门请人教她识字、读诗、习字。他要打造的,是一个色艺双绝、能跻身“长三堂子”(高级妓院)的“先生”,而不是普通的卖笑女子。

小凤仙明白胡班主的打算,也配合着。她开始出席各种饭局、堂会,为达官贵人唱曲助兴。她学会了在席间说恰到好处的恭维话,学会了用团扇半掩面时的娇羞,学会了在客人动手动脚时不着痕迹地避开。但她始终守住最后一道线——不陪宿。为此,她挨过打,罚过跪,关过黑屋,但她就是不松口。

“你到底在等什么?”同屋的姐妹问她。

小凤仙对着铜镜梳头,镜中的少女眉眼精致,眼神却冷得像冬夜的湖。“不等什么。”她说,“只是不想把自己彻底卖了。”

这样平静的日子,并没有延续多久。1913年,二次革命冯国璋攻打南京,胡班主带着云吉班辗转北上,到达北平,入驻八大胡同。有文化底蕴的小凤仙成为红极一时的歌妓。

1914年冬夜,雪下得很大。

云吉班的厅堂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空气里混杂着脂粉香、酒气和炭火味。几个姑娘正在陪客人打牌,笑闹声一阵高过一阵。小凤仙抱着琵琶缩在角落,等轮到她上场唱曲。

门帘被掀开,冷风灌进来,吹得炭火噼啪作响。一个穿灰绸长衫、外罩深蓝马褂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个小厮,肩上落满雪花。

男人约莫三十出头,身材不高,有些瘦削,但脊背挺得很直。他的脸型方正,眉毛浓黑,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看人时带着一种审视的的目光。最特别的是他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给他原本清俊的脸添了几分威严。

老鸨王妈赶紧迎上去,一看对方的穿着不算顶富贵,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几分:“这位爷,可有相熟的姑娘?”

男人环视一圈,目光在小凤仙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随便坐坐,听听曲。”

王妈撇撇嘴,扬声喊:“小凤仙!过来伺候这位爷!”

小凤仙抱着琵琶走过去,在男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垂着眼问:“爷想听什么?”

男人看着她,忽然问:“姑娘会唱《霸王别姬》吗?”

“会。”

“那便唱这一段吧。”

小凤仙调了调弦,指尖拨动,凄婉的曲调流泻而出。她开口唱:“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她的嗓音清越中带着一丝沙哑,把项羽末路的悲壮唱得入木三分。唱到“虞兮虞兮奈若何”时,眼中竟真的泛起泪光:不是为戏中的霸王,是为自己,为这个身不由己的命运。

一曲唱罢,厅堂里静了片刻。打牌的客人也停下动作,看向这边。

男人轻轻鼓掌:“好。唱得好。”他顿了顿,又问,“姑娘可知,‘时不利兮’下一句是什么?”

小凤仙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这个男人。他的眼睛很清亮,像暗夜里的星星。

“骓不逝兮。”她缓缓说,“但真正的英雄,不该学霸王自刎乌江。当学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男人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端起茶盏,手很稳,但茶水表面却漾开细小的圈纹。

“姑娘高见。”他放下茶盏,示意小厮取来纸笔,“今日听得妙音,无以为谢,赠姑娘一副联吧。”

他提笔蘸墨,略一沉吟,在宣纸上写下:“自是佳人多颖悟”。字迹瘦劲有力,筋骨分明,是典型的欧体。

小凤仙看着那七个字,心里一动。她忽然夺过另一支笔,也蘸了墨,在男人惊讶的目光中,在纸的空白处写下:“从来侠女出风尘”。字虽不如男人写得老练,却也端正清秀。

男人愣住,随即笑起来:“好一个‘从来侠女出风尘’!姑娘不仅曲唱得好,字也写得不错,更难得有这般见识。”

“既赠联,何惧留名?”小凤仙盯着他,“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男人与她对视片刻,终于提笔,在那副对联的落款处写下两个字:“松坡”。笔锋刚落下,小凤仙就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震如春雷:松坡!蔡松坡!蔡锷!

这个名字,她听说过。云南都督,留学日本士官学校的高材生,武昌起义后云南光复的主要领导者。如今被袁世凯召进北平,封了个“昭威将军”的虚衔,实则是被软禁监视。他竟然会出现在云吉班,这个陕西巷里不算顶高级的“书寓”。

“原来是蔡将军。”小凤仙放下笔,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阵心跳从未发生过,“失敬。”

蔡锷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起身告辞。他走后,王妈凑过来看那副对联,啧啧两声:“字倒是不错,可惜是个空架子将军,没什么油水。”

小凤仙没接话。她小心收起那副对联,卷好,抱在怀里。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眼前浮现的全是蔡锷那双明亮的眼睛,和他写下“松坡”二字时笃定的笔锋。

“卧薪尝胆……”她喃喃自语,忽然明白了什么。

从那天起,蔡锷成了云吉班的常客。

他每次来,都点名要小凤仙作陪。有时听曲,有时下棋,有时只是坐着喝茶,说些闲话。王妈见他没有大把花钱的意思,渐渐怠慢,常把好房间留给别的客人,只给蔡锷和小凤仙安排偏厅或者后院的厢房。

蔡锷似乎并不在意。他总是穿着那件灰绸长衫,带着那个寡言的小厮,在云吉班一坐就是半日。他和小凤仙说话时,从不轻浮,从不逾矩,更像是一个师长在教导学生。

他教她读报,给她讲时局。讲袁世凯如何一步步攫取权力,讲“二次革命”如何失败,讲日本提出的“二十一条”如何丧权辱国。小凤仙听得认真,有时会问一些尖锐的问题,蔡锷也不避讳,逐一解答。

“将军既然看得这么清楚,为何还在北平,当这个‘昭威将军’?”有一次,小凤仙终于问出这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蔡锷正在摆弄一副围棋,闻言手指一顿。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有些事,不是想做就能做的。”他缓缓说,“时机未到,只能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蔡锷落下一子,“等一个可以离开北平,回到云南的机会。”

小凤仙懂了。她不再多问,只是默默为他斟茶。

他们的关系渐渐微妙起来。在云吉班其他人眼里,蔡锷是个“穷酸将军”,小凤仙是个“不识抬举的清倌人”,两人凑在一起,不过是各取所需:一个找廉价的慰藉,一个找暂时的庇护。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在那一次次看似闲散的聊天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滋长。那是一种超越男女情欲的理解与共鸣。小凤仙从蔡锷身上,看到了一个真正的“士”该有的风骨;蔡锷从小凤仙身上,看到了一个被命运碾压却依然保持清醒与尊严的灵魂。

1915年春,袁世凯称帝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北平城里,劝进的、请愿的、组织“筹安会”鼓吹帝制的,闹得沸沸扬扬。蔡锷也开始频繁出席各种应酬,有时带着小凤仙,有时不带。

小凤仙从报纸上,从客人们的闲聊中,渐渐拼凑出蔡锷在北平的处境:他被严密监视,陆军部、参谋本部给他安排了一堆虚职,实权一点没有。

袁世凯对他又拉拢又防备,赏赐宅邸、金钱,却也在他身边安插了不少眼线;他表面上与杨度等“筹安会”骨干往来密切,甚至公开表态支持帝制,私下里却……

私下里如何,小凤仙不确定。但她记得蔡锷说过的话:“等一个机会。”她隐隐觉得,那个机会,就快来了。

蔡锷在北平的寓所在棉花胡同,是个两进的小院。表面上看,这里常是高朋满座,杨度、孙毓筠这些“筹安会”的要员,各部总长、次长,还有京津一带的名流,常来这里打牌、吃酒、谈诗论画。

小凤仙作为蔡锷公开的“红颜知己”,也常被带来这里。她坐在牌桌旁,看蔡锷与那些名流们推牌九、谈花魁,言笑晏晏,仿佛真是一个沉醉温柔乡的“风流将军”。

但她的眼睛很尖,总能捕捉到一些细微之处:蔡锷每次举杯,总是浅尝辄止,眼神却清明如常;他与杨度争论诗词时,手指会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节奏像某种密码;他书房里那套《曾文正公全集》,总是摆在固定的位置,但书脊的磨损程度,每隔几天就会有些微变化。

小凤仙什么也不问。蔡锷需要她出现时,她就出现;需要她唱曲时,她就唱曲;需要她应付那些打听消息的太太、小姐时,她就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她成了蔡锷最得力的“障眼法”,京城小报上开始出现“蔡将军醉卧温柔乡”的花边新闻,甚至有漫画画他的昏聩模样,整天抱着美人饮酒作乐。

蔡锷看了那些报纸,只是笑笑,对小凤仙说:“委屈你了。”小凤仙摇头:“比起将军要做的事,这点委屈算什么。”

真正让两人关系发生质变的,是1915年夏天的一个深夜。

那晚蔡锷在六国饭店有个应酬,照例带着小凤仙。席间有人起哄,要小凤仙唱一曲新学的《贵妃醉酒》。小凤仙唱了,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时,瞥见蔡锷离席去了阳台。

过了约莫一刻钟,她借口更衣,也去了阳台。蔡锷背对着她,凭栏望着远处昏黑的街景。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疲惫。

“将军有心事?”小凤仙轻声问。

蔡锷沉默片刻,忽然说:“梁启超先生在天津,写了篇文章,叫《异哉所谓国体论》。”

小凤仙心跳加快。她知道梁启超,那是维新派的领袖,蔡锷在长沙时务学堂的老师。

“梁先生怎么说?”

“他说,国体问题,岂可儿戏。”蔡锷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晚风吹散,“他说,复辟帝制,是倒行逆施,必遭天谴。”

小凤仙靠近一步:“那将军……”

“我在北平,是袁世凯掌中之鸟。”蔡锷转身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云南那边,我的旧部一直在准备。但他们需要我回去,需要我竖起讨袁的大旗。”

“将军想走?”

“必须走。”蔡锷的眼神锐利起来,“但现在走不了。袁世凯盯得太紧,陆军部、警察厅,还有日本使馆那边,都有他的人。我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小凤仙低头想了想,抬起头时,眼神坚定:“将军若有需要凤仙之处,尽管吩咐。”蔡锷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说:“确实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从那天起,小凤仙成了蔡锷秘密计划的一部分。

她利用自己在风月场中的人脉,帮蔡锷传递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消息;她记住每个来棉花胡同的客人的特征、言谈,分析哪些可能是密探;她甚至学会了用蔡锷教她的密码,在乐谱的空白处记录一些信息。

最危险的一次,是1915年9月的一个雨夜。那晚小凤仙在云吉班自己的房间里,正准备歇息,忽然听见后窗有响动。她警觉地抓起剪刀,走到窗边,却看见蔡锷浑身湿透,正艰难地翻进来。

“将军!”她赶紧开窗,扶他进来。蔡锷的左臂有一道伤口,血混着雨水,把灰绸长衫染红了一片。“遇袭了。”他喘着气说,“在回棉花胡同的路上,有人埋伏。”

小凤仙来不及多问,赶紧找药箱给他包扎。伤口不深,但很长,像是被利器划的。包扎时,蔡锷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她:“这个,你保管好。绝对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小凤仙接过,触手硬硬的,像是证件一类的东西。她藏到床板的夹层里,那是她自己偷偷做的暗格,连胡班主都不知道。

“袁世凯起疑心了。”蔡锷脸色凝重,“今晚袭击不是偶然。他们可能很快就会搜查棉花胡同。”

“那将军打算怎么办?”

“按原计划,11月中旬走。”蔡锷看着窗外的雨幕,“但需要提前布置。我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离开北平。”

小凤仙咬了咬嘴唇:“下个月初八,是胡班主的五十寿宴。云吉班会大摆宴席,请很多客人,也会有不少班子里的人来贺寿。那天最乱,最容易浑水摸鱼。”

蔡锷眼睛一亮:“具体是哪天?”

“11月11日。”

蔡锷迅速在心里计算:“还有一个月。来得及准备。”他看向小凤仙,“那天,我需要你帮我拖住可能盯梢的密探。至少两个时辰。”

“我怎么做?”

“寿宴上,你尽量高调,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唱歌、跳舞、陪酒,怎么显眼怎么来。”蔡锷顿了顿,“必要的时候,你可以……可以做出一些亲密的举动,让那些人以为,我那天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小凤仙的脸微微发热,但她没有退缩:“我明白。”蔡锷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金色表壳,已经有些旧了,但走时很准。他把表塞给小凤仙:“这个你拿着。那天,你把表拨快半小时。我会按照你快出的时间行动。”

小凤仙握紧怀表,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蔡锷起身要走,小凤仙忽然叫住他:“将军稍等。”她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紫檀木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走回来,递给蔡锷。

“这是什么?”

“桂花糕。”小凤仙轻声说,“君记否?昔年上海码头,奶妈用最后几个铜板买的……我一直留着一块,没舍得吃。”蔡锷接过那包桂花糕,手指微微颤抖。他抬起头,看着小凤仙,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你是当年浙江巡抚增韫府里的那个小女孩?”他的声音有些哑。小凤仙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将军早就认出来了?”

“第一次在云吉班听你唱《霸王别姬》,就觉得眼熟。”蔡锷的声音温柔下来,“后来派人去查,才知道你就是当年从巡抚府逃出来的孤女。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重逢。”

原来他都知道。知道她的身世,知道她的漂泊,知道她所有的伪装与坚强。

“所以将军对我好,是出于怜悯?”小凤仙擦掉眼泪,语气忽然冷下来。

“不。”蔡锷斩钉截铁,“是因为你是小凤仙。独一无二的小凤仙。”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最终,他只是握了握她的手,很用力的一下,然后转身,消失在雨夜中。小凤仙站在窗前,久久未动。手里的怀表滴滴答答地走着,像一颗不安的心跳。

接下来的一个月,北平城里的帝制闹剧愈演愈烈。袁世凯授意成立的“国民代表大会”,全票通过“拥戴”他为皇帝,定1916年为“洪宪元年”。劝进表、请愿书雪片般飞向中南海,各省将军、巡按使纷纷上表称臣。

蔡锷表面上也跟着起哄,甚至领衔签名,上表劝进。他还特意请人打制了一块“洪宪万岁”的金匾,敲锣打鼓送到总统府。袁世凯很高兴,赏了他一大堆东西,但对他的监视,一点也没放松。

这一个月里,小凤仙只见过蔡锷三次。每次都是在公开场合,周围全是人,他们只能远远对视,连话都说不上。但她能感觉到,蔡锷的计划在稳步推进。云南那边不断有消息传来,说是军队已经开始调动,只等蔡锷回去举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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